战乱之后，太皇河两岸的麦收终于收了尾。丘世园带着各庄头忙了半个多月，总算把能收的麦子都收进了临时粮囤。
这日午后，他骑马回了一趟念慈庄。庄里正在收拾行李，箱笼堆了满院，女眷们指挥着仆役打包细软。丘世园径直去了东厢房，祝小芝和丘世裕都在。
“嫂夫人，大哥！”丘世园拱手，从怀里掏出账册，“麦收的账，理出来了！”
祝小芝接过，一页页翻看。丘世裕凑过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才这点？自种田往年不是能收八九百石？”
“被偷割了二百多亩！”丘世园声音干涩，“剩下的，有些被乱兵践踏，麦穗霉了。满打满算，只收上来三百八十石！”
丘世裕一巴掌拍在桌上：“这帮刁民！”
“也不能全怪百姓！”祝小芝合上账册，声音平静，“乱世里，活命要紧。咱们丢了麦子，他们得了口粮，总比烂在地里强！”她转向丘世园，“佃户的租子呢？”
“收了三百三十石，佃户的地里也损失不少！嫂夫人交待过要减收！”
祝小芝点头，“乱后第一年，让佃户也喘口气！有这些打底，心里就不慌了。接下来，该商量重建宅院的事了！”
三人在灯下商议到深夜。最后定下：丘世裕带着管家丘世康先回太皇河，主持重建。祝小芝和刘桃子留在念慈庄，继续清点收拾，等老宅修出个样子，再带女眷孩子们回去。
临别前，祝小芝特别嘱咐丘世裕：“回去先看老宅损毁情形，不必急着全修。银钱吃紧，咱们量力而行。能住人就成，后头的，等秋收后再说！”
丘世裕点头应了，可眼神里透着焦躁，他是丘家当家的，老宅烧成那样，他脸上无光。
三日后，丘世裕和丘世康带着十几个长工，回到了太皇河边的丘村。
站在老宅废墟前，所有人都沉默了。三跨五进宅院被毁了大半，正门门楼塌了，只剩两根焦黑的柱子歪斜立着。第二进的正厅烧得最惨，砖都烧焦了。第三进的厢房塌了两间，第四进干脆只剩地基。后花园的假山被推倒，池塘填了半池瓦砾。
“老爷，”丘世康哑着嗓子，“这……这可怎么修？”
丘世裕咬了咬牙：“修！一砖一瓦地修！”他环顾四周，“先看看，哪几间还能住人！”
众人分头查看。最后在宅子东跨角落，找到三间厢房，因为离主院远，火势没蔓延过来，只是门窗破了，屋顶漏了几处。又在西跨院后罩房，找到两间，虽也被烟熏得乌黑，但梁柱还算完好。
“就这几间！”丘世康指挥长工，“先收拾出来，老爷和咱们有个落脚处！”
长工们忙活起来。扫灰尘，补屋顶，糊窗纸，修门窗。又从废墟里扒拉出几张没烧透的桌椅，用砂纸打磨了，勉强能用。三日工夫，五间屋子收拾出个样子，虽简陋，总算能遮风挡雨。
安顿下来后，丘世裕让丘世康去雇短工，清理废墟。这事不容易。战乱刚过，壮劳力要么忙着收拾自家，要么被别的大户雇去。丘世康跑遍了附近几个村子，才雇到三十来个短工，多是老弱，青壮只有十来个。
短工们用铁锹、镐头，一点点刨开瓦砾堆。烧焦的梁木要抬走，碎砖烂瓦要清运，地基要重新平整。每天从卯时干到酉时，尘土飞扬，汗流浃背。
丘世裕每日在工地巡视。他也穿上一身旧绸衫，戴顶草帽，背着手看短工干活。有时看见有人偷懒，就咳嗽一声。有时看见瓦砾堆里扒出没烧毁的物件，一个铜香炉、半截瓷瓶，就让人小心收好，送到他临时住的厢房里。
那些物件让他心疼。铜香炉是祖上传下来的，瓷瓶是景德镇官窑，一套四个，如今只剩半个。
“老爷，”丘世康见他神色黯然，低声劝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宅子盖起来，咱们再置办好的！”丘世裕点点头，没说话。
十天后丘世裕骑马回了趟念慈庄。他是去和祝小芝商量重建的具体方案。
东厢房里，夫妻俩对着老宅的图纸，那是祝小芝凭记忆画的，三跨五进院落，还有花园、池塘、马厩、粮仓，标注得清清楚楚。
“清理得差不多了！”丘世裕指着图纸，“我让世康量过地基，大部分还能用，不用重挖。只是梁柱要全换，砖瓦要新烧！”
“砖瓦好办！”祝小芝道，“咱家自己在河西有砖窑，我让人去看了，窑没毁，只是停了工，让窑工重新点火就行！”
“木料呢？”
“李茂才那边，我递过话了！”祝小芝拿起另一张纸，“他是欢儿父亲，又是咱家木器行掌柜，这事他得上心。他说城南木材行有批好木料，是战前囤的，松木、杉木都有。只是价钱……比往年涨了！”
丘世裕眉头又皱起来：“什么都涨！”
“都这样！”祝小芝平静道，“我问过王世昌家、李守仁家，他们修宅子，木料也涨了。好在咱们有木器行，李茂才能找到老主顾，省一笔！”
她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先盖前两进。第一进倒座房，第二进主屋、厢房、耳房。这样咱们回去有个住的地方，也能会客理事。后三进，等秋收后银钱宽裕了再说！”
“得花多少银子？”
祝小芝拨了拨算盘：“砖瓦自家烧，省一笔。木料按本钱，又省一笔。主要开销是工钱、石料、青灰、油漆这些。我粗算过，前两进，少说要三百两！”
丘世裕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这还是省着花的！”祝小芝看着他，“你若想照原样修，一千两都打不住！”
丘世裕沉默了。丘家虽是大户，可经过这场乱，现银所剩无几。念慈庄那边还有几十口人要养，田庄要维持，铺子要周转。三百两，不是小数目。
“银子……从哪出？”
“我跟两位掌柜商量过了！”祝小芝道，“李茂才的木器行，李铁锁的当铺，两家铺子里还有些流动资金。先挪出来用，等秋后卖了粮食再补上！”
丘世裕这才点头：“那就……先这么办！”
他在念慈庄住了一夜，次日一早又赶回太皇河。回去时，带了祝小芝给李茂才的信。
三日后，李茂才亲自来了。这位掌柜瘦高个子，穿一身藏青绸衫，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在点子上。他绕着废墟走了一圈，又看了丘世康画的草图，这才开口：
“老爷，前两进院子，我算过了。正厅要五间，用金柱八根，檐柱十二根，都是松木，一尺二寸径。厢房各三间，用杉木，八寸径。梁、檩、椽这些，杉木、松木混用。木料我铺子里有存货，不够的去木材行调。”
他顿了顿，“工匠方面，我派五个徒弟过来，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好手。再雇十个木工，二十个小工，够了！”
丘世裕连连道谢，李茂才躬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欢儿是您家未过门的媳妇，咱们是亲家。这忙，该帮！”
又过两日，五个木工徒弟到了。都是三十来岁的后生，带着全套工具，斧、锯、刨、凿、墨斗、曲尺，整整两马车。领头的姓陈，三十出头，黑红脸膛，话不多，但手上功夫扎实。
陈师傅到了就先看木料。李茂才从铺子运来的木料堆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松木、杉木分开，长短粗细码得整齐。他一根根敲过去，听声音，看纹理，挑出几根有疤结的放在一边：“这些做椽子，不承重，能用！”
然后开始放线。按照丘世康画的图纸，用石灰粉在地上弹出地基线。正厅面阔三丈，进深两丈；厢房面阔两丈，进深一丈五。线弹得笔直，尺寸分毫不差。
初八吉日，宜动土。丘世裕亲手挖了第一锹土。短工们随后跟上，沿着石灰线开挖基槽。挖到二尺深，填碎石，夯实，再灌青灰浆，这是防潮的。然后开始砌砖墙。
砖是自家窑新烧的，青灰色，一块块方方正正。砌墙的师傅是丘世康从县城请来的，带着几个徒弟，一把瓦刀使得出神入化，墙砌得笔直，灰缝均匀，横平竖直。
丘世裕每日在工地上转。有时看瓦工砌墙，有时看木工凿榫，有时和丘世康商量细节。他渐渐发现，重建宅院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每道工序都有讲究，每个细节都要操心。砖墙要多厚？窗户开多大？屋顶坡度多少？这些他从前从不过问的事，如今都要一一决断。
好在有李茂才派来的陈师傅。这位木匠话不多，但经验老道。丘世裕问他：“正厅的梁，用方的好还是圆的好？”
陈师傅想了想：“方梁规矩，圆梁大气。按咱们淮北的惯例，大户人家正厅多用圆梁，显气派。不过圆梁费工，造价也高些！”
“用圆梁！”丘世裕当即决定。丘家的正厅，不能寒酸。
到了上梁那日，更是热闹。正厅的主梁，前一日就用红布裹了，摆在工棚里供奉。当日辰时，鞭炮齐鸣，丘世裕亲手将一枚铜钱钉在梁上，这是压梁钱。然后八个壮汉喊着号子，将大梁缓缓抬起，架上金柱。
梁安好，众人齐声喝彩。丘世裕让人撒糖、撒铜钱，工匠们、看热闹的百姓一哄而上，争抢喜庆。
接下来进度就快了。椽子铺上，望板钉好，然后盖瓦。瓦是简瓦，一块压一块，从屋檐铺到屋脊。屋脊两头做吻兽，中间立宝瓶，这些都是老规矩，一样不能少。
月余，前两进院子的主体完工了。站在院中看，青砖墙，灰瓦顶，松木柱，虽还未上漆，已初具规模。二进里正厅五间，高大轩敞。东西厢房各三间，整齐对称，东西两跨的院子与中院一样！
丘世裕绕着新宅走了一圈，心中百感交集。烧毁的老宅，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重新立起来了。虽然只有前两进，虽然比原样简朴，但终究是丘家的宅院，是他在太皇河边体面！
丘世康拿着账本过来：“老爷，开支算出来了！”
“多少？”
“统共四百二十两！”丘世康道，“砖瓦是自家窑烧的，只算工钱。木料按本钱价，八十两。工钱是大头，瓦工、木工、小工，加起来一百八十两。石料、青灰、油漆这些，一百两。还有些零碎开销四十两！”
三百多两，丘世裕心里沉了沉。这还只是前两进，后三进全都修起来，怕是要两千两。丘家经此一乱，元气大伤，这笔钱，得攒好几年。
“银子……都付了？”
“李茂才掌柜垫了一百五十两，李铁锁掌柜垫了一百两。剩下的，是从念慈庄支的！”丘世康低声道，“两位掌柜说了，铺子里今年生意也要收缩！”
当晚，他给念慈庄写了封信，详细说了重建进度和开支，末了写道：“前两进已成，虽简朴，可住人！”
信送出去后，他独自在新盖的正厅里坐了很久。厅里空荡荡的，还没摆家具，只有几根柱子立着。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老宅从前的样子。正厅里摆着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陈列着古玩。如今那些都没了，只剩这空荡荡的屋子。
但空屋子也好，空着，就能装进新东西。丘家经此一劫，就像这宅子，烧毁了，再建起来。建起来的，或许不如从前华丽，但更坚实，更经得起风雨。他想，等祝小芝她们回来，这宅子就有了人气，就是真正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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