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第一人称复数》最新一期,难得看到主持人周轶君和易立竞,同时抹眼泪…
周轶君说:我看他的书的时候,就在飞机上哭成了狗!
易立竞:至于吗?周轶君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呀!
结果自己看的时候,也哭成了狗。
而采访的这个人,最近正在风口浪尖上。
陈行甲,深圳恒晖公益基金会创始人兼理事长,税前年薪73万,税后50多万,被网友说薪酬太高。
于是,他自行离职,完成交接,并宣布不会再从基金会领任何薪水。
再然后,被新东方以150万聘用为,新东方公益项目总顾问。
事实上,这不是陈行甲第一次出圈。
2011-2016年,陈行甲在深度贫困县巴东县任县委书记,就被媒体称作“愤怒的县委书记”。
这个视频,至今在互联网上依然很火。
我代表50万巴东人民,对在这么穷的地方,几十万几十万昧着良心收黑钱的这些王八蛋们宣战!
他说,我已经准备了88口棺材,大不了和其他人同归于尽!
最终,在任五年,他把当地贪官和黑社会送进去87人,一把手就被他抓了9个。
之所以有视频留存,是因为他废除了一个文种:县委通报。
这是一个专门发表县委书记讲话的文种。
他觉得,这不是重复工作吗?
干脆直接把开会的视频发出去,让百姓监督,倒逼官员执行。
至今,这些视频依然有32亿播放量。
他的一篇发言稿《一位县委书记的愤怒》,被写进《人民的名义》台词里…
他第二次出圈,是做网红。
在那个各地文旅还不如现在全面发力的阶段,他早已拿着“秘境巴东”的旗子,从3000米的高空一跃而下。
但就是这样一个官员,在巴东任期最后一年,受到直接领导的打压,同僚的阳奉阴违,最终重度焦虑症,以终结政治生命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他的视频在互联网上广为流传,而他自己却成为了某种符号。
不得不说,这是这个时代的可悲。
但他并没有停止内心的愿景。
他辞官下海,开始做慈善,在深圳创立恒晖公益基金会,重点关注儿童大病救助和教育。
做了快十年,在最近引起争议。
年薪73万,算多吗?
关于最近的争议,在这一期节目里,易立竞问了好几个问题,相当犀利:
你说做公益能给你能量,是因为你是拯救者吗?
你需要别人的祝福和赋能,是因为你身上缺什么吗?
你的欲望是什么?
一切往事,随着争议,被再次揭开。
当年的巴东,在他去做县委书记的时候,民愤达到了顶峰。
在天涯,凯迪,百度贴吧还能留存这些留言的时代,骂官员的帖子铺天盖地,有人甚至骂了5000字…
有一次,陈行甲正在给母亲烧纸,根本没有留意到后面,结果被几个黑影,打断了两根肋骨,和四根手指…
后来他得知,打断他肋骨的是几个小孩,最大21岁,最小才15岁。
没有平白无故的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发现,村民的恨,是被一些党员干部的恶劣作风给逼出来的,是被800里巴东崎岖难行的道路给颠出来的,是被贫困封闭的千山万壑给憋出来的。
镇政府干部给企业办了一点事,不仅要企业给好处,还要请吃饭,请吃饭,还要喝酒,喝酒还要洗脚,洗脚还要找小妹,找小妹还要上床…
有的干部虽然身处巴东,但2011年就能在一平方6.8万的北京东二环一口气买了两套房,且没有贷款。
因为光是一个县城,就有535处违规违法建筑,先建后拆,换取移民费。
这500多栋楼的背后,不知道站着多少干部…
而另一边,村民的贫穷,不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因为有的村民家里,只有三面墙。
有一户人家,女主人向琼,重度残疾。
下半身瘫痪,腰部以下裹着厚塑料袋,要爬着去种地,爬着取喂猪,爬着去做饭。
连丈夫家暴,她都没腿逃…
陈行甲坚持每年来看她,因为在基层有一官半职的人,逢年过节去拜年,至少让他们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被其他村民欺负。
苦难是有味道的,有相同经历的人总能彼此嗅到彼此。
陈行甲想起母亲。
一个同样善良,勤劳,却过得并不好的女性。
湖北省宜昌市高桥乡,到现在40多年过去了,依然是最穷的地方。
60年代,陈行甲的父亲在离家200里开外的税务所做农税员。
家里只有母亲,带着他和姐姐两个孩子。
当年,所有人都说贱起名字好养活,但母亲却给儿子取名:甲。
陈行甲童年时与姐姐合照
她一向要强,一米五几的身高,体重80多斤,却背得起上百斤的东西。
哪怕是背着娃,也一刻都没歇着,最终唱工分被人歧视被人冤枉时,她放声大哭,据理力争,最终拿到了和其他人一样的分数…
陈行甲母亲
为了生存,她在屋后小心翼翼种了两行南瓜和豌豆苗。
结果被人举报:这可是资本主义的苗!要连夜开批斗会…
母亲惊吓之余,没有慌张,拿出红宝书,高喊:一个人犯了错误不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要允许犯错误、允许改正错误!并在开会之前就已经把苗子喂猪了。
直接把生产队长噎住了,后面大会也没有开起来,就散会了…
一个母亲,虽然文化不高,但总在用自己的智慧与勇气,与那个残酷的时代周旋…
陈行甲童年时与母亲合照
虽然贫穷,但母亲总要求干净,哪怕打补丁的衣服也要穿得干干净净。
她总把门外的坎阶打扫干净,给路过的人歇脚,递水。
她总站着吃饭,说站着吃饭肯长些。
但其实是不想让女儿和儿子看见他们的碗里有的肉,自己碗里没有…
当附近有被婆婆欺负的儿媳,或者被丈夫家暴的老婆,总会来找母亲哭诉…
而这,也让陈行甲对痛苦有很好的感知能力,愿意倾听他人的苦难…
每次抬东西,当两个孩子抢着要背,她总会象征性地给几个土豆几个红薯…
陈行甲说,这种卑微的慈爱和依赖,一直是我记忆深处最温暖踏实的东西。
母亲的离开,让陈行甲悲痛万分。
给去世的母亲换好衣服,他发现,怎么母亲的头发根里还有一点汗津津的样子?
他执着要给母亲再洗一次…
爱人和姐姐,哭抱着阻止他。
当打开棺材又看到,母亲的左眼眼角怎么有一滴泪?
他再次痛哭…
他一直难以释怀,癌症患者最后是很疼的。
哪怕母亲多一些呻吟,多一些皱眉都好啊…
时间的力量,如此强大,几乎可以摧毁一切…
但连时间都无法,无法消除这一切…
到最后,巴东的困境,体制的掣肘,母亲的去世,让他陷入重度抑郁…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一个毛玻璃里,看得见却出不去。
玻璃越来越窄,让他无法动弹,最终玻璃彻底变成了棺材的模样…
甲儿,听话,甲儿,出来…
竟然是母亲的呼唤,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彻底意识到,自己病了,不可再隐瞒。
当他和远在异地的妻子说的时候,妻子却是那样轻快而笃定:
行甲你别怕,我现在正在去江边给妈妈烧纸,明天最早一班飞机就飞到你身边来,你别怕,你一切听我的哈。
放下电话,陈行甲嚎啕大哭,心爱的妻子提到了最爱的母亲,她正在去给母亲烧纸的路上,一切却又是如此日常,又是如此让人牵挂,在世上还有我很眷恋的人,而此刻我还有人可以依靠…
这简直是重度抑郁的他,最后一根稻草…
而到后来,在做公益期间,陈行甲也目睹过不少,至暗时刻。
阿亮,7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复发。
爸爸跑了,只剩下妈妈。
没想到妈妈也跑了,去给孩子买涂口腔溃疡的药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志愿者们打了很多通电话,从一开始打通了不接,到后面关机,似乎是铁了心不接电话…
没有父母同意,很难继续治疗,而此时,肿瘤细胞正在阿亮的体内疯长…
志愿者们又急又气:这父母也太狠心了,已经构成遗弃罪了!
更让人生气的是,父亲回来了,但讹上了公益组织:你们基金会这么大,连十万八万都拿不出来吗!
没想到,事情发生了变化。
几天后,阿亮的母亲竟然回来了…
土色的脸色,满脸的憔悴,神情中满是歉疚…
不知道这几天,她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也许,她也想过彻底抛下儿子,也许这几年的重压已经让她无力承受…
但没想到,后来得知,阿亮的母亲在离开的那几天,为了给儿子筹款,去做了性工作者…
志愿者才明白,那天深夜病友妈妈说,阿亮母亲已经为孩子付出了太多太多,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这是一个在绝境中,做殊死抗争的母亲,所做的令人心痛的努力。
陈行甲说,不是我们原谅了阿亮母亲,是她原谅了我们,原谅了这个社会。
当一个人需要靠出卖身体才能给儿子买药时,不是她道德沦丧,而是我们社会救助机制出现了问题。
真正可耻的不是那个母亲,而是那个需要母亲这么做才能活下去的世界。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在于富人有多富有,而在于最底层的人是否有人兜底。
那些活着的尊严,不是施舍,那些渴求的公平,不是恩赐。
最后,我想说说关于陈行甲年薪70万的争议。
事实上,根据《慈善法》规定,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基金会,年度管理费用不得超过当年总支出的10%。
恒晖管理费用占比为5.3%,低于《慈善法》规定的10%红线,符合法定要求。
争议的背后,也许是我们对公益事业不够了解,现代公益,不是“捐款捐物”,“给穷人发钱”这么简单。
它补充和解决的,是那些最艰难的,政府与市场都没能完全解决和覆盖的社会难题。
要解决因病致贫,它需要专业领域的知识,实际数据的支撑,资源的调动,各方的协调,资金的投入…
就比如,恒晖针对癌患儿童,他们不仅支付医疗费用,还请顶尖的公共卫生专家做独立评估,推动了两种治疗白血病的关键药纳入医保…
而这些,都是需要实际运作和管理人员的费用和成本的…
那句“您捐出的每一分钱,都将直接用于受助对象”,是不现实的…
做慈善不能停留在为爱发电这个层面。
事实上,之所以陈行甲的薪酬突兀,是因为中国公益事业整体还停留在无法职业化,薪酬极低的水平里。
薪酬极低对应的,是82%的从业人员无法从业超过五年,十年以上的公益人仅有3.12%。
因病致贫,助残盲区,救灾缺口,养老真空,这些现实的困境,本不该有某个人来承担…
那些在现实和缝隙中掉下去的人,不该只靠个人的善念托举。
慈善应该要突破救苦救难的道德叙事,被坚实的社会制度,多元的社会力量,用更专业的方式托起…
这也是陈行甲辞官之后进入公益的原因,他想补充和解决,当时在巴东没能完全解决的“因病致贫”的难题…
我想,他体会了失落,接近过诱惑,经历了幻灭,领受了嘲讽,但依然未曾洗去那层叫做“共情”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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