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1982年高中落榜后，经村里推荐，就当了民办教师。那年她刚十八岁，心里本来因为没考上大学难受了好一阵子，觉得这辈子读书出头的路断了，整天在家闷着不爱说话。村里看她高中文化，人又稳重，就找到家里，让她去村小当代课的民办教师，一个月给点补贴，不算正式编制，可在当时已经是很体面的活计。

我妈没多想就答应了，一来是不想在家闲着看别人眼色，二来也是真心喜欢跟孩子待在一起，觉得教书也算没白读这么多年书。那时候的村小条件特别差，几间旧瓦房，桌椅破破烂烂，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个教室挤着好几个年级的学生，她一个人要教好几门课，从语文数学到唱歌画画，全都得扛起来。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床，走好几里土路去学校，放学还要留下来给成绩差的学生补课，回到家里还要忙家务、喂猪种地，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民办教师工资低，有时候还不能按时发，家里人劝过她好几次，让她别干了，出去打工挣得还多一点，可她每次都摇头，说舍不得那些孩子。

有些学生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买不起书本，她就自己掏钱给买，冬天看到孩子穿得单薄，也会把家里旧衣服改改送过去。她对学生严，也真心疼人，村里不少孩子都是跟着她从一年级读到毕业，后来有考上中专、考上大学的，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看她。

我妈心里一直有个遗憾，就是当年没考上大学，所以当民办教师这些年，她从没放弃学习，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就盼着有一天能转正，变成正式老师。可民办教师转正是很难的，名额少、要求高，她一次次报名考试，又一次次差一点，心里失落过，也委屈过，可第二天依旧站在讲台上。

后来我出生长大，小时候总觉得我妈忙，没时间陪我，放学回家常常是自己写作业，她不是在备课就是在批改作业。那时候不懂事，还会埋怨她，长大后才慢慢明白，她把大半心思都给了学生，自己苦点累点都不在乎，就想让村里的孩子多学点知识，别像她一样留下遗憾。

就这样，我妈在民办教师的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几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村里大半年轻人都是她的学生。后来政策调整，一批民办教师被清退，我妈也在其中，离开学校那天，她在家坐了很久，眼睛红红的，一辈子最上心的事就这么结束了，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年纪大了，我妈还经常念叨以前教书的日子，说起哪个学生聪明，哪个学生调皮，脸上都是笑。她常说，虽然没当成正式老师，也没过上轻松日子，可这辈子不后悔，能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有出息，比啥都强。

我每次听她说这些，心里都挺难受，也挺佩服。她一辈子没做过啥大事，就守着一个小小的讲台，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村里的孩子，平凡了一辈子，也踏实了一辈子。那些年的辛苦和坚持，不说出来，却都实实在在落在日子里，也刻在我们一家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