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苑基荣 杨舒宇

编者的话：美印经贸关系近期再被泼了一盆冷水：美国商务部2月底宣布对来自印度的太阳能进口产品初步征收126%反补贴税，对这一高度依赖美国市场的产业形成冲击。受政府推动供应链本土化政策影响，印度的光伏产业在过去几年迅速发展，但内部需求不足、结构失衡加上最新的关税压力，导致制造商们不得不开始寻找新的出路。印度《铸币报》和美国《财富》杂志都在近日的报道中分析称，印度的太阳能出口策略将被改写，需要拓展非洲、欧盟以及中东市场。但相关报道也表示，面对在非美国市场占据主导地位的中国产品，印度出口商需要培养更强的竞争力。

“97%出口流向美国”
在上述126%的初步反补贴税之后，本月还可能会有一项反倾销税裁决，或将进一步推高总体关税水平。分析人士表示，当前的初步关税将给印度瓦瑞能源有限公司、维克拉姆太阳能公司、阿达尼太阳能公司等主要出口商带来负面影响，“这些关税可能导致贸易模式出现波动，迫使企业在新增产能涌入的背景下，在有限的市场窗口期内艰难经营”。

“印度的太阳能设备出口几乎完全依赖美国市场。”“今日印度”网站报道称，在印度总价值20.238亿美元的太阳能电池和组件出口中，97%流向美国，这一比例数据自2023财年以来保持不变。因此，美国的关税举措在印度市场引发强烈反响。由于市场担心失去利润丰厚的美国市场，消息公布后印度主要太阳能设备制造商的股价纷纷下跌。

花旗集团分析师维克拉姆·巴格里表示，由于关税如此之高，美国市场现在对印度太阳能制造商来说几乎已经关闭。《财富》杂志分析称，此前，印度向美国大量输送太阳能产品，这主要得益于印度太阳能组件的成本低于美国组件。但如今，这种价格优势可能会大幅缩小。业内专家警告称，新关税可能会使印度太阳能出口商在美国市场的生存变得极其困难。126%的关税将使价格翻倍甚至更高，迫使美国买家转向国内供应商或其他国家。

这些关税给印度供应商敲响了警钟，经营方式的转变迫在眉睫。《财富》杂志直言，一个信息十分明确：基于关税套利的出口模式不再可持续。印度太阳能行业的下一阶段将取决于更深入的上游整合、地理多元化以及与国内需求更紧密的结合。

《铸币报》援引印度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部官员的话报道称，随着出口到美国的太阳能组件被征收新关税，非洲可能成为印度制造的太阳能电力设备的替代目的地。该官员表示，在开拓新市场的同时，印度太阳能出口必须在价格上拥有全球竞争力。报道提到，在太阳能设备生态系统中占主导地位的中国，目前是非洲最大的供应商。

双重困境下的印度太阳能业
在面对高关税带来出口压力的同时，印度内部的太阳能设备供需失衡问题也愈发突出。
“印度政府的一项生产激励计划非常成功，以至于对该行业产生了反作用。”据彭博社报道，印度总理莫迪此前推出了生产挂钩激励（PLI）计划，旨在在印度实现可再生能源目标的过程中摆脱对外依赖。受此影响，2020年以来，印度的太阳能组件制造能力提高了13倍。然而，印度国内的需求却无法消化这些产能。到2025年底，印度太阳能组件产能已飙升至154吉瓦，而同期国内新增装机量仅为38吉瓦，产能几乎是需求的4倍。据《日经亚洲评论》报道，由于扩张速度过快，印度组件工厂的平均产能利用率从2024年的49%下降至2025年的38%。分析师表示，高效的工厂通常在80%以上。

值得注意的是，印度试图通过政策强行构建全产业链，但现实是：印度光伏依然长在中国供应链上。

印度专业能源媒体Saur Energy分析称：“至关重要的是，即便组件组装已经实现了本土化，印度的太阳能上游供应链——包括多晶硅、硅棒、硅片和电池片——依然高度依赖中国。”这种依赖源于技术与资本的天然门槛，将太阳能电池片组装成组件的过程相对简单，但制造电池片本身则属于技术和能源密集型产业，因此需要投入更多的资本。

生产环节的重心偏移，导致印度光伏产业在成本控制上面临严峻挑战。根据清洁能源咨询公司Mercom Capital此前的数据，印度制造的太阳能组件在成本上并无优势：即便是使用进口中国电池片组装的组件，其价格也比中国原装整板贵了48%；而一旦换成纯印度国产电池片，价格涨幅更是惊人，比中国产品高出约143%。这一成本差距意味着，在缺乏针对性关税保护的情况下，印度光伏产品或许很难在纯粹的价格博弈中与全球成熟供应链抗衡。

印度政府试图通过强硬的政策红线“倒逼”产业升级。按照计划，自6月1日起，印度将强制要求政府支持的项目必须使用本土制造的太阳能电池片。《日经亚洲评论》援引分析师和业内高管的观点认为，此举实际上可能引发该行业的首轮大洗牌。

印度太阳能行业前十厂商之一Premier Energies在1月下旬的财报演示显示，目前印度约40%的组件产能要么属于“规模不足”（单家公司产能低于3吉瓦），要么是基于效率较低的旧技术。“所有这些产能较低且无法进行有效竞争、缺乏足够‘后向一体化’能力（即向上游延伸）的组件厂商，未来将很难获取电池片。”Premier Energies首席战略官苏迪尔·雷迪表示。

竞争力仍处于成长阶段
英国《金融时报》3日报道称，印度的太阳能行业原本预计在未来4年的年均增长率可达16%，但美国的关税行动对其造成重大挫折。新关税将迫使印度公司降低在国内的价格以消化库存，同时寻找其他的出口市场。

印度能源媒体Energetica India分析称，当前印度的太阳能制造业正处在一个转折点，其组件制造产能已超过当前国内需求约3倍，同时设定了电池的本土制造目标。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多晶硅、硅锭和硅晶圆片等上游环节仍然严重欠发达，国内仅有约2吉瓦的硅锭和硅晶圆片产能，并且没有商业化的多晶硅生产。这代表了光伏供应链中存在明显的供需缺口，凸显结构性失衡。该报道认为，印度必须解决国内供需问题，同时加强整合上游环节，才能确保该产业长期的自主性和全球竞争力。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当前，印度太阳能产业的结构呈现出“政策强力驱动、应用市场庞大”与“本土制造短板突出、产业链局部薄弱”并存的鲜明特点。从政策与市场层面看，印度政府将太阳能产业置于国家能源安全战略、实现能源转型的核心位置。在PLI政策推动下，印度通过补贴吸引全球顶尖制造商在印设厂，并扶持阿达尼、塔塔等本土龙头企业扩张太阳能装机容量和制造产能。然而，与庞大的装机目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本土制造产业链存在严重的结构性失衡。上游环节极度薄弱，高纯多晶硅料等核心原材料几乎完全依赖进口，导致生产成本居高不下。中游组件制造虽在PLI计划下产能快速提升，但在高效电池技术、设备精度及产品良率方面，仍与国际领先水平存在差距。下游系统集成与运维市场则面临土地获取困难、电网配套设施不足、部分项目融资成本高等挑战。这种“原材料在外、制造业靠补”的失衡结构，使其产业发展严重依赖政策保护。

业内人士认为，全球太阳能价值链仍然高度集中在中国，涵盖多晶硅、硅锭、硅片、电池、组件，以及关键的制造设备和核心技术。印度金融服务企业CareEdge Ratings董事阿利亚断言：“在这种背景下，（印度）在短期内实现供应链韧性没有捷径。发展强大和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将需要持续的政策支持、长期的资本承诺和技术能力建设。”

‍钱峰表示，从当前国际市场格局看，印度太阳能产品的市场份额与全球竞争力仍处于新兴成长阶段，国际份额不足5%。全球太阳能市场的主导权依然掌握在以中德日为代表的传统光伏强国手中。中国凭借从硅料、硅片到电池片、组件的全产业链优势，以及高效电池技术的规模化应用，占据了全球超过80%的组件产能。德日企业则在薄膜电池等高端技术和品牌溢价上保持领先。相比之下，印度太阳能产品在核心技术、品牌影响力、供应链整合效率等关键指标上，仍难以与全球一线品牌直接抗衡。不过他也提醒，虽然目前印度太阳能产业对中国企业的直接影响有限，但长期需关注其通过政策保护与产业升级可能形成的局部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