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维翰,字国侨,河南人。其人身短面长,常自谓:“七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自幼便有宰辅之志。初应进士时,主考官厌恶其“桑”姓与“丧”同音,将其黜落。
有人劝他放弃科举,桑维翰铸铁砚一方,示人曰:“砚弊则改而他仕。”
后终得进士及第,被石敬瑭辟为掌书记,成为心腹幕僚。与他同受信任的,还有以勇武见长的都押衙刘知远。
后唐清泰三年,石敬瑭与末帝李从珂矛盾彻底激化。李从珂本为明宗养子,靠兵变即位,对手握河东重兵的明宗女婿石敬瑭深为忌惮。同年五月,朝廷下诏,迁石敬瑭为郓州天平节度使,强令其离开根据地。
诏书至太原,石敬瑭召集将佐议事,直言:“吾再来河东,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代;今有是命,其与今年千春节公主入觐时,主上所言谓何?吾今不反,朝廷激之反耳,安能束手死于道路乎!”
刘知远率先进言:“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区区一纸诏命,自投虎口乎!”他主张凭借河东实力自立,不以外援为依靠。
紧接着,桑维翰提出截然相反的策略。他对石敬瑭说:“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邪?然卒以河东复授公,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也。明宗遗爱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群情不附。公明宗之爱婿,今主上以反逆见待,此非首谢可免,但力为自全之计。”
随即抛出引契丹为援的定策:“契丹主素与明宗约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应,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无成。”
刘知远当场表示反对,认为引外族入境绝非长久之策。但石敬瑭已心存倾向,决意采纳桑维翰之谋。
反唐之计既定,在求援条件上,刘知远与桑维翰爆发直接冲突。
刘知远阅后极力劝阻,直言:“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他坚持可用金帛换兵,不可割让疆土。
桑维翰则坚持,唯有割让大片土地,才能换取契丹举国来援。金帛之利,不足以动契丹之心。
两人争执不下,石敬瑭最终采纳桑维翰之策,遣使持表赴契丹。耶律德光得表大喜,许诺秋季大举南下。
后唐朝廷以张敬达为帅,率军数万围攻太原,石敬瑭据城死守,情势危急。他再遣桑维翰前往契丹,催促耶律德光出兵。
此时,后唐幽州节度使赵德钧、赵延寿父子亦遣使贿赂契丹,请求立赵德钧为帝,愿与契丹为兄弟之国,仍使石敬瑭镇守河东。耶律德光深入敌境,顾虑后路被断,有意背弃石敬瑭,改立赵氏。
桑维翰得知后,直奔契丹牙帐,向耶律德光力陈:“大王以孤军赴难,一战而唐兵瓦解,围太原,降张敬达,功亦伟矣。今乃弃垂成之功,徇赵氏之请,负莫大之信,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他又揭露赵氏虚实:“赵大王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也。若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
为固盟约,桑维翰跪于帐前,自旦至暮,涕泣争辩,不肯离去。耶律德光最终为之所动,对赵德钧使者指石为誓:“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
桑维翰携盟约而归,石敬瑭如释重负。唯有刘知远依旧忧心忡忡,再次提醒石敬瑭,契丹所求不止财帛,割地之举终将成为中原大患。此时石敬瑭已深信桑维翰,对其劝谏置之不理。
清泰三年九月,耶律德光亲率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自雁门关入援,大败后唐军队于汾曲,张敬达余部被围于晋安寨。
同年十一月,耶律德光对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难,必有成功。观汝器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石敬瑭假意推让数次,随即受册。
登基之日,石敬瑭履行前约,向契丹称臣,尊耶律德光为“父皇帝”,自称“儿皇帝”,岁输帛三十万匹,并正式将燕云十六州割予契丹,划明疆界,誓约子孙恪守。
用印之前,刘知远做最后死谏:“幽云诸州,自秦汉以来,皆为中原北门,一旦割弃,河北无险,契丹铁骑朝发夕至,何以御之?愿陛下勿许割地,增币尚可,不可弃险。”
石敬瑭不听,誓书遂成定案。刘知远长叹而出,知大势已不可挽。
天福元年闰十一月,晋安寨粮尽援绝,杨光远杀张敬达出降。石敬瑭与契丹联军南下,后唐诸州望风归附。李从珂见大势已去,携曹太后、刘皇后、李重美及传国玉玺登玄武楼自焚,后唐灭亡。
石敬瑭入洛阳,定鼎中原。即位之初,便遣使赴契丹交割州郡,契丹官员陆续前往幽、蓟、云、朔等地接收。中原北方屏障,一朝尽入契丹之手。
桑维翰以定策首功,位至宰辅,总揽朝政。刘知远因屡谏割地,与桑维翰政见不合,被排挤出朝,出镇河东,任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
刘知远至河东,目睹十六州次第交割,对左右痛言:“晋氏卑事契丹,耗中国以奉之,吾常痛之。”他深知,燕云一失,中原门户洞开,祸患无穷。
自石敬瑭、桑维翰割地之后,华北平原长期暴露于游牧骑兵兵锋之下。后周世宗、宋太祖、宋太宗皆曾力图收复,终未能尽复旧疆。
此后数百年间,中原王朝始终承受着来自北方的巨大军事压力。
一介书生以铁砚磨穿之志求仕,却以割地称臣之策谋国,用一纸盟约,改写了此后数百年的中原历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