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潮生TIDE)
在国内的香氛行业里,调香师Yili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
过去几年,越来越多风格鲜明的品牌开始找她合作——从时装品牌QIUHAO,到香氛品牌闻献,再到设计师品牌山下有松。对这些强调审美表达的品牌来说,Yili几乎成了一位“御用调香师”:她不属于大型香精公司,也没有传统学院派背景,却总能做出带着强烈个人气质的气味作品。
这种气质甚至带着一点冒犯。
因为在Yili看来,香水不需要只停留在赞美曼妙肉体、性感张力或朝气蓬勃的层面上。气味可以是一种极其写实的记录——那些关于老去、腐朽、甚至不太完美的事实,同样值得被解构成气味分子,装进玻璃瓶里。
如果在小红书上搜索Yili的作品,评论区通常会呈现出两种极端。爱的人,愿意为一瓶至少1700元的本命香水买单,甚至会执着地集齐每一款;无法忍受的人,则会直截了当地写下:“味道是臭的”、“像什么东西馊了”。
那么,这样一位非典型的调香师,为什么开始越来越多地被品牌争相合作?她口中那种冒犯的、反美好的创作逻辑,又该如何在商业与表达之间找到平衡?
● 调香师Yili
人生“退路”:
成为非典型调香师
对于Yili来说,调香从来不是一份需要打卡上班的工作,而更像是一种持续的生活惯性。
她的一天通常从洗鼻子开始。因为早晨刚醒时嗅觉还没完全“开机”,需要先把鼻子清理干净,气味才能变得清晰。
之后吃早饭、遛狗,去工作室。“先打扫一下,通风,然后就开始看一看昨天做到哪了,或者按照时间表,最近有没有定制的订单,或者合作的品牌订单。都没有的话,就继续做自己的作品。”
● 调配香水
Yili曾经连续16个小时不间断调香,后来才发现,这样的工作方式身体根本吃不消。现在她会把时间“穿插着排开”,干一个小时,就换点别的杂事,然后再继续。
她把日复一日的持续积累比喻为“播种”。每天都在气味里反复试验、调整、记录,把灵感一点点转化为现实。Yili并没有给自己设定每季度必须上新几款香水这种目标,所以“播种”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持续地做,总有一些东西会发芽。
“就像你撒了种子之后,它会有一个因缘和合的情况。比如要有恰好的光照,恰好的水......有一些香会做得格外顺利,有一些香配出来就是不好闻。”Yili强调,并不是所有做出来的香水都会成为商品售卖。“我会从我认为做得比较好的作品里面再去选我觉得比较合适的。”
● 香水装瓶
Yili成为调香师的路径,和大多数从业者不同。
本科就读于影视专业,研究生毕业的Yili曾开启过一段广告创业之路。然而,这段经历最终没能走到预想中的终点。在回顾那段日子时,Yili说:“我其实是一个情商特别欠缺的人。”她自嘲性格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在需要圆滑周旋、资源互换的商业规则面前,她总是格格不入。
“我不适合做生意,”她强调,“甚至现在我也不觉得我是在做生意。”
对于2014年的Yili来说,调香并非什么宏大的梦想,而是一条无奈之下的“退路”。有朋友曾问她,这么“孤注一掷”地做香水,就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一个Plan B吗?Yili觉得这个问题很搞笑,因为调香已经是她的Plan B了。
而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是因为她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是一位重度的香水爱好者,一直到高三的时候,她又进阶跳进了原料坑。在那些无意识的岁月里,她积累了大量关于气味的原始经验。所以,既然不擅长与甲方打交道,那就在工作室里,和化学分子相处吧。
在正式决定成为调香师之后,Yili并没有像传统路径那样去应聘品牌或香精公司,她选择了第三条路——成为独立调香师。
她解释说,调香师的从业路径主要有三种。第一种是品牌内部(In-house)调香师。比如香奈儿、爱马仕、娇兰等屈指可数的大品牌,这些调香师负责为品牌延续调性,通常需要在框架内进行创作。
第二种则是占据了全球大概95%市场份额的大型香精公司。Yili告诉潮生TIDE:“那些大型香精公司的调香师,基本只需要写配方。写好以后给到助理,或者实验室,那边会有专门的配方员去进行调配。”这是一种极度高效、去个人化的命题作文模式。
第三种就是像Yili这样的独立调香师。这意味着极度的自由,但同时也意味着极度的“卷”。她说:“所有的过程都要自己来。”从原料采购、配方实验到最终表达,没有品牌的既定框架,也没有香精公司的层级审核。这种自由的代价,是她必须独自面对市场的冷暖。
这种孤独的摸索,也让她对当下火热的香氛市场保持着一种警惕。随着行业升温,市面上涌现出大量宣称“x天零基础学会调香”、“Workshop沉浸式调香体验”的培训课程,在Yili看来,这些大多是收割信息差的把戏。她指出:“这些短期课程对于建立真正的嗅觉知识体系几乎没有任何帮助,它只是教你把几个香精混合在一起,但这不叫调香。”
Yili认为对学习调香最有用的,是Google。
这个答案听起来有些儿戏,但她解释得很清楚:“因为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你可以在网上查到任何你想查的资料,苯环怎么画?化学结构是什么?它的分子式是什么样子?特性又是怎样的?所有的香水原料都有一个叫做cas number的东西,这是它唯一对应的编码。根据这个编码就能买到任何你想买的原料。所以理论上讲,只要你有好奇心,你可以学到所有你想学的东西。”
她也承认,有些技能确实需要在学校学。比如怎么使用色谱仪(香料分析的工具,用于解析香水成分、仿香及质量控制),怎么去做仿香。
但最核心的,依然是态度:“作为一个调香师,我从业到今天,受益最大的就是好奇心。感兴趣、喜欢,就能学会。”
就这样,Yili订购了一批属于自己品牌乂㸚制香的瓶子,开启了独立调香师的职业生涯。
“我就是要冒犯别人呀”
一款名为“老头儿(Old Man)”的香水,是Yili作品中最具争议的一个。
这支香水的灵感,来自鼓楼胡同里的一个日常场景。那时候,Yili刚搬到鼓楼的工作室不久:“我是北京人,小的时候生活在海淀,长大了又搬到朝阳,所以其实很少去鼓楼那一片,离胡同文化相对来说是有一点远的。”
她每天路过胡同口,都能看到喝茶下棋的老大爷。那些大爷喝的茶很特别——他们会丢半桶茶叶在杯子里,泡那种很浓很浓,浓到发苦的茶。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姥爷:“我小的时候,我的姥爷也会泡这种非常浓的茶喝。很漫长的一段人生里面,我都没有再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了,所以我特别有共鸣,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
于是她做了一个茶的香水组合,但随后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所有的香水好像都在歌颂很美好的事情,很性感的、完美的肉体,包括那些香水广告都是金发女郎,很曼妙的身体,或者是雄性荷尔蒙,哪怕是动物,都要选择那些毛发很有光泽的马......总之全都是朝气蓬勃的、很正面的、充满欲望的感觉。
她开始反思,如果将香水视为一种嗅觉媒介、一种表达方式,那么当下的香水世界是否过于片面——永远在歌颂美,却遗忘了那些依然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于是Yili决定:“我应该做一支香水,是他们的反面。我要做那种已经老去的味道,已经腐朽的味道,已经不是那么让人觉得朝气蓬勃的有性吸引力的味道。我想做有沉淀的、睿智的味道,那种老了之后的魅力,虽然说他没有那种身体的吸引力了,但是老人会有智力上的一种美。”
于是她重新捡起了组合中茶的部分,开始完善它。也就有了后来的“老头儿”。
● 乂㸚制香官网“老头儿(Old Man)”的香水介绍
有爱它的人在小红书发帖寻找同好:“喜欢Yili老头儿的都是好朋友!”但也有人露骨地评论:“它不是臭,它就是大便”。
Yili看到这些评价还是不免生气,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做的香水,好像从来都不讨喜:“我就是要冒犯别人呀”。
并且为了实现这种极致的表达,Yili在创作习惯上还会表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她无法接受那种“脑中构思配方、助理负责调配”的操作流程,她必须亲自感受每一滴原料进入瓶中的微妙变化。这种肉体与化学分子的直接碰撞,让她在面对那些充满不确定性的气味组合时,有一种手感上的踏实。
但对于定价,Yili则表现出了与创作完全相反的随性——没有任何标准,纯粹一拍脑袋决定。目前乂㸚制香官网的香水售价基本集中在2000元左右(50ml装),制作周期60个工作日的定制香水价格更贵,3000元一瓶。
● 乂㸚制香官网产品页
气味这种感官体验
要怎么被精准捕捉?
除了基于个人表达的创作,在Yili的职业生涯中,私人定制和品牌合作也占据了相当一部分的时间。她从2018年开始接私人定制香水订单,到现在已经做了上千支;品牌合作则包括闻献、山下有松、QIUHAO等近两年备受瞩目的品牌。
在Yili接到的定制订单里,最难的是沟通——客户对于“气味”的想象过于文学化。
很多人会说,我想要一款浪漫的香水,或者高级的、优雅的。但对于Yili来说,这些都是无效信息。这种沟通上的错位,并非客户表达能力的问题,而是因为气味本身就是一种极难被语言精准捕捉的感官体验。那些在文学修辞中显得动人的形容词,在调香师的工作台上,很难被翻译成具体的化学分子配比。
每当这个时候,Yili都会试着引导客户提供更具象的信息:居住城市的气候、湿度,常穿的衣服材质,喜欢的具体某一样食物......Yili还给潮生TIDE举了个具体的例子:“比如你说你喜欢大海的味道,那是哪里的海?是青岛的还是三亚的?是夏天还是冬天?是中午还是傍晚?这些都会影响你闻到的味道。”
在她看来,私人定制中的调香师不是创作者,而是客户的“手”。创作主体是客户,他们必须提供足够精准的信息,而调香师的工作,是将这些碎片化的感官记忆重新组装成一瓶可以被闻到的气味。
那些玩香经验丰富的客户,经常能做到令Yili都感到惊喜的程度。有人会专门为自己想要的香画一张画,有人会做成PPT,配图加文字,把诉求写得清清楚楚,“不亚于一个甲方下订单,非常非常的清晰,”Yili说,这样的委托她往往能做到对方的心坎里,“其实就这么回事,也不是多么玄妙的东西”。
● 乂㸚制香官网分享的定制香水故事
面对品牌,Yili自称是行业里的“强势乙方”:“我感觉我有点对人不对事,完全感性派。首先我一定要见到品牌方的人,吃饭聊天都很愉快,彼此相互理解才是合作的前提。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硬性的指标,但事实上我拒绝了90%的品牌。”
而沟通上的困难,同样延伸到了她与品牌方的合作中,甚至变得更为漫长和费力。
以山下有松为例,这个本是做包袋的品牌,想做一款“不香的香水”,却很难描述具体的味道。Yili没有急着调香,而是用一年多的时间给品牌方“上课”——这个香调从哪个国家来,它代表什么风格,是古典主义还是当代的,是女性主义还是无性别题材。她一点点地帮对方建立嗅觉认知体系,直到他们终于能说出“想要什么和坚决不要什么”。
● Yili为山下有松创作的香水“沉山”,图源@Songmont山下有松
整个项目耗时两年,是她至今做过最久的一次合作。Yili说:“就好像你不会说德语,你怎么跟德国人讲你想要什么?你得先把德语学了才行。”
好的气味是有门槛的
如果说沟通是定制的门槛,那么成本,则是另一个被大众严重低估的维度。在社交媒体上经常能看到一种论调:香水行业暴利,想挣钱就卖香水。
事实上,香水原料的价差之悬殊,远超大众想象。Yili介绍道:“便宜的大概200到400元一公斤,也就是说30毫升浓度为15%的香水大概能做200多支,那么一支香水的液体成本大约1.8元(不包含灌装工费,包装费用等);贵的,我现在听说过最贵的配方差不多30万一公斤。所以网上说香水很便宜的人,他是从哪里取的样本?”
Yili还回应了有关山下有松“沉山”香水的一个争议。网上有人坚持说这瓶售价1280元(30ml)的香水里根本没有沉香,但Yili知道,“沉山”里有四分之一是天然沉香油——而天然沉香油的市场价格,是十几万一公斤。Yili说:“你可以说你不喜欢这瓶香水的味道,但不能造谣原料的使用。”
这不是在为高价辩护,而是在说明一个基本事实:好的气味是有成本门槛的,关键在于品牌的选择。
● Yili工作室的原料
回看近几年的行业趋势,Yili也观察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品牌找人做香水,这件事本身不新鲜,从妈妈辈用的羽西到现在新起的各种品牌,一直都在做。只不过之前他们都是直接找香精公司,这两年才开始有意识地去找独立调香师合作了。
这背后的逻辑,是品牌方意识到,工业化配方可以保证稳定,却无法提供独特性。而在社交媒体主导话题的当下,一支有个人叙事、有创作者身份背书的香水更具传播力。
与此同时,关于“中国气味”、“东方美学”的讨论也越来越多。对于什么是“属于中国的气味”,Yili给出的回答很特别:“你不要看小红书上那些人讲的东西。现在能看到的全都是广告。所有打着东方美学的分享,大都是以销售为目的的。”
她认为,真正能被命名的时代气味,只有在事后才能被清楚地看见。“也许100年之后,回过头来总结,2020年到2030年期间,中国经历了香水的一个什么时期,我觉得那个时候再来说,是比较公允的。”当下这个尘土飞扬的时期,谁也没有立场做定论。
这或许正是独立调香师存在的意义。不去追赶那套关于“美好”、“性感”和所谓“东方”的话语体系,只是诚实地回应当下的感知——哪怕那个感知是老去的、腐朽的、有一点点“臭”的。这些带有冒犯性的表达,因为足够真实,才拥有了被封存在玻璃瓶中、对抗时间与遗忘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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