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我们这片老社区的门房待了快十年了,四十五,管收收快递,看看大门,给自行车打打气。日子像墙上那块停了的钟,指针不动,灰尘往上落。老陈,我男人,在更远的仓库上夜班,我俩的时间总错开,说话得靠冰箱上贴的纸条。女儿住校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子的嗡嗡声。
让我心里头咯噔一下的,是斜对过修鞋的宋师傅。其实不熟,就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铺子就在门房对面,隔条窄路,夏天他敞着门,能听见他拉线绷鞋底的嗤嗤声,还有个小收音机,老是吱吱呀呀地放些老戏。
真说上话,是上个月。连下了几天雨,门口洼地积了水,放学那会儿,一群半大孩子骑车疯跑,溅起老高的泥水。我正低头在窗台上择豆角,泥点子劈头盖脸甩了我一身,窗台上也全是。我哎了一声,有点懵。就听见对面嗤嗤的修鞋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过来。宋师傅手里拿着块半湿的深蓝色抹布,就是擦鞋油的那种,但看着挺干净。他没说话,只把抹布递到我窗台边上,然后转身回他铺子,拿了把大扫帚,去门口一下一下,把那些积水往旁边沟渠里扫。他扫得很慢,很仔细,腰弯着,后背的旧衬衫有点汗湿了,贴在肩胛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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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窗台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蓝得发沉。我没拿,就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扫。水声哗哗的,扫帚划过湿地面,是唰唰的。我脸上脖子上还沾着泥点,有点凉,可手里攥着的一把豆角,梗子都被我捏软了。
他就那么扫,扫了挺久,把那一小片水洼扫干净了。回来拿扫帚时,看了看窗台,说,布是干净的,只擦过台子。声音不高,有点沙。然后他就回他铺子去了,收音机里的老戏又吱呀起来。
我那一下午就有点走神。窗台上那块蓝抹布,我没舍得用,洗了洗,晾在门房后面的铁丝上,水滴答滴答往下掉。老陈那天回来得早,看见铁丝上的布,问哪来的。我说捡的。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看见他给一个老太太的旧皮鞋上线,手指头粗黑,可捏着针线特别稳当。我看见他晌午困了,靠在躺椅上打盹,脸上盖着一顶旧草帽,胸口微微起伏。看见他收摊时,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木箱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有一回,我热水瓶空了,想去社区开水房打水,提着俩暖瓶刚出门,他就从对面铺子出来了,手里也拎着个铁皮热水壶。我俩就隔着那条窄路,并排往同一个方向走。谁也没说话,脚步声一轻一重。下午的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有时候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会在路中间叠上一小部分。就那几分钟的路,我心里头静极了,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一下子就到了。打完水回来,还是那样,谁也不说话,影子在前头领着路。
这事儿我没法跟人说。说啥呢?啥也没有。没碰过手指头,没说过超过三句话。可我心里头知道,有些东西来了。它不在热闹的地方,就在这些静悄悄的缝隙里,在他递过来的一块抹布上,在他扫水的声音里,在两个并排沉默的影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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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陈回来,拖鞋蹭着水泥地,啪嗒啪嗒。我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我好像很久没仔细看过老陈走路的背影了。日子过着过着,人就成了一个伴儿,一个动静,一个习惯。可对面修鞋的宋师傅,他那沉默的,弯着腰扫水的背影,却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我心里那潭快看不见波纹的水里,咚的一声,闷闷的,但实实在在。
我知道这念头不光彩,甚至有点可笑。可它就是这样来了,不由分说。它让我经过他铺子时,会下意识抿一下掉到耳边的头发。让我在听不见那嗤嗤的拉线声时,会觉得街上空了一块。让我在晾起衣服,看见那块已经晒褪了色的蓝抹布时,会停下手,发一会儿呆。
这大概就是人吧。血肉做的,会旧,会皱,可里头总还有点地方,是软的,是活的,会为了一点没道理的,微不足道的暖和气儿,偷偷醒过来,扑腾那么一下两下。
我把那块褪色的蓝抹布,叠好了,收在了我放针线的铁盒最底下。和我那些用旧了的顶针、缠着线的扣子放在一起。不为什么,就放着。日子照旧,看门,收快递,接老陈半夜打回的电话,说我睡了,锅里温着饭。
只是有时候,下午太阳斜斜地照进我小小的门房,我听着对面那嗤嗤的,安稳的修鞋声,会觉得这个漫长而安静的下午,也还算不错。这点不错,是我一个人心里头的事,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打扰。就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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