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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决定回江南之后,听澜便开始着手收拾。

她嫁进侯府两年,东西却不多。几箱衣裳,几匣首饰,几本书,几幅字画。

春禾一边收拾一边嘟囔:“少夫人,您这也太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来走亲戚的。”

听澜笑笑:“东西多了累赘。”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自然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收拾到一半,柳婉宁来了。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春衫,腰肢纤细,步履轻盈,活脱脱一个二八少女。

“姐姐在收拾东西?听说姐姐要回娘家了?”她笑着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姐姐的东西可真素净,回头我送姐姐几匹鲜亮的料子,带回去给伯母也好。”

听澜淡淡道:“多谢表姑娘好意,不必破费。”

柳婉宁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姐姐是不是怪我?”

听澜抬眸看她。

柳婉宁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府里有些闲话,说我……说我和表哥如何如何。姐姐别往心里去,我和表哥真的没什么,不过是自幼一起长大,比别人亲近些罢了。如今我已是和离之人,只求有个容身之处,哪里敢肖想别的?”

她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

听澜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波动。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商场上,这叫“以退为进”。

“表姑娘多心了。”听澜语气平静,“你是侯府的客人,我是侯府的主母,咱们各安其分便是。至于其他的,我不在意。”

柳婉宁的哭声顿了顿,抬起泪眼看着听澜。

那眼神里,有试探,有不解,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忌惮。

她哭,是想看听澜生气。只要听澜一怒,便是善妒,便是不贤。

可听澜不怒。

她像一潭深水,怎么投石子,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12

柳婉宁走后,春禾呸了一口:“装模作样!以为谁看不出来她那点心思?”

听澜继续收拾东西,没有说话。

春禾凑过来:“少夫人,您真的不在意?”

听澜手上动作一顿。

在意吗?

或许曾经有那么一点点。

刚嫁进来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好好过日子,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他能看见她。

可她很快就发现,顾行简的眼睛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成婚那日,他看她的眼神是失望的。

第一晚同房,他叫的是婉宁的名字。

后来他解释,是喝醉了。

听澜说“没关系”。

她确实觉得没关系。

不爱她的人,她也不爱,这样很公平。

可为什么,此刻想起这些,胸口还是会有一点点闷?

听澜摇摇头,不再想。

她把最后一本书装进箱笼,抬头看向窗外。

海棠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明日,她就走了。

13

出发那日,天气晴好。

听澜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月白的袄裙,乌黑的发髻上依旧只簪着那支玉簪。

她先去正院辞别顾老夫人。

老夫人正和柳婉宁说话,两人凑在一起看料子,说说笑笑,好不亲热。

见听澜进来,老夫人抬了抬眼皮:“听澜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是,儿媳特来辞行。”

老夫人点点头:“去吧去吧,代我问亲家母好。早些回来,府里离不开你。”

听澜应是,又朝柳婉宁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她路上可还缺什么,没有人问她何时归来。

她像一缕风,来了,走了,留不下半点痕迹。

走到二门时,她看见了顾行简。

他站在垂花门下,似乎是在等她。

“侯爷。”

顾行简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昨夜想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是他的妻子,要回娘家,他应该送送,应该叮嘱几句,应该……

应该有很多“应该”。

可她一句“不用”,就把所有“应该”都堵了回去。

“路上小心。”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多谢侯爷。”

听澜微微欠身,越过他,走向马车。

春禾扶着她上了车,放下车帘。

马蹄声响起,车轮滚动。

顾行简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像丢了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是什么。

14

马车一路向南。

听澜靠在车壁上,听着辚辚的车轮声,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春禾凑过来问:“少夫人,咱们到了江南,要多住些日子吗?”

“嗯。”

“那……万一侯爷派人来催呢?”

听澜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他不会。”

春禾撇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了五日,终于到了江南。

沈家早就接到信,沈父沈母亲自在门口迎接。

马车停下,听澜掀开车帘,看见父亲花白的鬓发和母亲含泪的眼睛,眼眶忽然就红了。

“爹,娘。”

沈母一把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让娘看看,瘦了没有……”

沈父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泛红,却还是板着脸:“进屋说话,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听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落了下来。

两年了。

她终于回家了。

15

回到江南的日子,像一场梦。

不用每日晨昏定省,不用听闲言碎语,不用看别人眼色。

她陪着母亲说话,帮父亲看账本,去街上吃小时候爱吃的小食,去河边看孩童们放纸鸢。

沈母心疼女儿,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没几日就把她养得面色红润起来。

“娘,够了够了,再吃就胖得认不出来了。”

沈母瞪她:“胖点好!瘦成那样,看了让人心疼。”

听澜笑笑,不再说话。

沈母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这几日,她一直在观察。女儿从不提起女婿,女婿也没来过一封信。

这婚事实在是高攀,当初她就不同意。可老爷说,这是沈家攀上权贵的好机会,女儿嫁过去就是侯府少夫人,一辈子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沈母看着女儿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这女儿,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可当娘的,怎么看不出女儿眼底那一丝寂寥?

“澜儿,”沈母握住她的手,“你老实告诉娘,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听澜微微一怔。

过得好不好?

她想了想,点点头:“挺好的。”

沈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傻孩子,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好,什么都不争……你这样,要吃亏的啊……”

听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柔:“娘,真的挺好。”

她没骗母亲。

从前她觉得挺好,因为她不在乎。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不在乎的日子,不叫“好”,叫“将就”。

16

在江南住了半个月,听澜收到一封信。

春禾递进来的时候,满脸喜色:“少夫人,是京城的信!肯定是侯爷写来的!”

听澜接过来,拆开一看,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顾行简写的。

是顾老夫人写的,大意是说府里事多,问她何时回去,还说柳婉宁身子不好,她若无事,早些回来帮衬。

听澜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春禾急了:“少夫人,您不回信吗?”

“不急。”

“可是……”

“春禾。”听澜打断她,“你去帮我打听一下,江家那个铺子,还招账房先生吗?”

春禾愣住了:“少、少夫人?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听澜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桃树。

桃花已经谢了,枝头结出小小的青果。

她忽然想起顾行简。

想起他那双永远看不见她的眼睛。

想起他那些淡淡的、客气的话。

想起那晚他醉酒,口中喊着的名字。

婉宁。

听澜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沈听澜,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这段婚姻,她赔了两年的青春,够了。

17

又过了十日。

听澜去见了江家铺子的掌柜。

掌柜原是沈家的老伙计,一见她就满脸堆笑:“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听澜开门见山:“江掌柜,您这里可缺人手?”

掌柜愣了愣:“大小姐说笑了,您可是侯府少夫人,怎么能……”

“别管那些。”听澜打断他,“您就说缺不缺。”

掌柜犹豫了一下:“缺是缺,可这……”

“那我明日来上工。”

听澜说完,转身走了。

掌柜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从那天起,听澜每日一早出门,去铺子里帮忙看账,日落才回家。

沈母急得不行,劝了又劝,听澜只是笑笑,说“娘,我心里有数”。

沈父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女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欣慰。

他沈某人的女儿,果然不一般。

这世上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不多,他女儿算一个。

18

听澜离家的第二十五天,顾行简终于想起要写信了。

那日他下朝回来,路过正院,看见老夫人和柳婉宁正在说话。两人不知说什么,笑得开心。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柳婉宁说:“表哥这几日气色不好,可是朝务繁忙?”

顾行简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老夫人叹了口气:“婉宁有心了。也不知听澜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在,这府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顾行简微微一怔。

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确实少了点什么。

没人给他送亲手炖的汤——虽然他不爱喝。

没人把他书房收拾得整整齐齐——虽然他从未夸过。

没人安安静静坐在灯下看书,偶尔抬头,对他淡淡一笑——虽然他从未认真看过。

顾行简回到书房,坐在案前,发了许久的呆。

然后他提起笔,给听澜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何时归?”

写完之后,他看了又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他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

19

听澜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铺子里对账。

春禾一路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把信递给她:“少夫人,侯爷的信!”

听澜接过来,拆开。

两个字。

“何时归?”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春禾紧张地问:“侯爷说什么了?”

听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递还给春禾。

“烧了吧。”

春禾愣住了:“少、少夫人?!”

听澜拿起笔,继续对账。

“春禾,你去帮我办件事。”

“什、什么事?”

“去请个靠谱的镖局,帮我送封信去京城。”

春禾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京城顾侯府 顾行简亲启”。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少夫人,您……”

听澜抬起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明媚,眼底有光在跳动。

“我写信告诉他,沈听澜,已另嫁良人,勿念。”

春禾手里的信,“啪”地掉在地上。

20

信送到顾侯府的时候,是三月二十八。

那日京城下了一场春雪,纷纷扬扬,落在刚刚盛开的海棠上。

顾行简下朝回来,门房递上一封信。

“侯爷,江南来的。”

他接过信,心里忽然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笺纸。

字迹清秀,是她的字。

“顾行简亲启:

见字如面。

离家一月,思之再三,有些话,还是该说清楚。

当年成婚,是父母之命,你我皆无选择。两年夫妻,相敬如宾,已属不易。你不爱我,我不怪你。这世上,不是所有夫妻都非得有情。

可我想过了,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江南很好。桃花开了,河水暖了,街上的人说话都好听。我每日帮人看账,挣的不多,但够花。娘做的菜还是那么好吃,爹的算盘还是打得那么响。

我忽然发现,这才是我想过的日子。

所以,我不回去了。

另:我知道你会问,我是不是另嫁了。那便算是吧。我嫁给了江南的桃花,嫁给了清晨的炊烟,嫁给了往后余生的自在。

沈听澜,已另嫁良人,勿念。

听澜 字”

顾行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忽然想起,她走那日,也是这样站在垂花门下,对他说“多谢侯爷”。

她的眼睛那样平静,像一汪深潭,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不是平静,是死心。

柳婉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他站在雪里,正要开口。

顾行简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他走到正院,走到老夫人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吓了一跳:“行简,你这是做什么?”

顾行简抬起头,眼眶通红。

“娘,我要去江南,把听澜接回来。”

老夫人愣了愣,叹了口气:“她既然走了,就……”

“不。”顾行简打断她,声音沙哑,“她是我的妻子。我从前不知道,可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二门时,他忽然停住。

回头望去,垂花门下空空荡荡,没有人在等他。

雪越下越大,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凋零的海棠上,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她走那日,海棠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从花下走过,一次也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