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陪男闺蜜度过失恋期,我拒接了丈夫二十个电话,陪男闺蜜去国外疯玩十天。
回国后,家里的门锁却换了,丈夫只冷冷递给我一张纸条:“玩够了吗?”
我这才看见手机里99+的未接来电和短信:“你妈想见你最后一面,没等到。”
当我疯了一样赶到医院,只见到母亲冰冷的遗体,和丈夫签下的放弃抢救同意书。
第一章 门锁换了
手机又响了。
我眯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红色的拒接键就在拇指底下。窗外的阳光从民宿的白色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晃得人眼睛疼。
第十六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铃声闷闷地响了几声,停了。
“谁啊?”隔壁床的苏北翻了个身,声音沙哑。
“没谁。”
“你老公?”
我没说话。
苏北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底下两块青黑。他来巴厘岛之前熬了三个大夜收拾行李,整个人跟被抽干了似的,脸色蜡黄。此刻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回去吧,我不拦你。”
“不回。”
“别啊,林晚。”他靠过来,胳膊搭在我被子上,“你陪我来是散心的,别弄得跟我欠你多大情似的。你老公都打这么多电话了——”
“说了不回。”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第十七通。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挂断,然后关机。
“行了,”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拉高被子蒙住头,“睡觉。”
苏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他把胳膊收回去,窸窸窣窣地躺下。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低沉轰鸣。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周牧然现在在干什么?应该在上班。他打电话来想说什么?吃饭了没有?还是又催我回去?他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着急,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十天而已,又不是十年。
十天而已。
苏北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我们坐过三年同桌,一起逃过课,一起挨过骂,一起在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跑到教学楼天台看星星。那时候他说,林晚,以后咱俩谁先结婚,另一个就当伴郎伴娘。
后来我先结了婚,婚礼那天他喝得烂醉,抱着我说你嫁人了,我真替你高兴。然后吐了周牧然一身。
周牧然那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扶到沙发上,又给我倒了杯热水。事后他问我,你这个朋友,是不是喜欢你?
我说怎么可能,我俩纯哥们儿,你别瞎想。
周牧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年了,他和苏北一直处得不冷不热。逢年过节见面打个招呼,平时从不联系。我问过他是不是对苏北有意见,他说没有,就是觉得你俩太熟了,我插不进去。
我当时觉得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朋友就是朋友,有什么插不插得进去的?
直到十天前,苏北的女朋友跟他分手了。
那个姑娘我见过,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跟苏北处了两年,我以为他们能成。结果人家说家里不同意,嫌苏北没房没车,工作也不稳定,转头相亲了一个本地有房的。
苏北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哑得我都快听不出来了。他说林晚,我想出去待两天,一个人待着太难受了。
我说行啊,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就想走得远远的。
我说那就巴厘岛吧,咱俩不是一直说想去吗?
他愣了几秒,然后说,你不用陪你老公?
陪什么陪,他又不是小孩。我说,你等着,我订票。
那天晚上我跟周牧然说了这事。他正在厨房洗碗,背对着我,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去多久?
十天吧。我说。
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就你们俩?
对啊,怎么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厨房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忽然发现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生气,也不是质问,就是……空空的。
他说,林晚,你知不知道咱们结婚三年了。
我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这三年里,咱们两个单独出去旅游过几次?
一次。我愣了一下,度蜜月那次。
对,一次。他点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洗碗。去吧,注意安全。
我当时没多想,甚至有点高兴他没拦我。现在想想,他那天的沉默,或许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第二天我就跟苏北飞了巴厘岛。
落地开机的时候,周牧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我接起来说到了,他说好,注意安全,到了发个定位给我。
我说行,然后就挂了。
那之后他的电话就开始多起来。第一天三个,第二天五个,第三天七个。一开始我还接,后来就不接了。苏北说他可能是不放心你,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
再后来电话就变成了二十个。
第十六个,第十七个,第十八、十九个。
我都不知道他打了这么多。
此刻我躺在巴厘岛的民宿里,手机关着机,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苏北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大概是睡着了。我却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牧然的脸,一会儿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的事。
那会儿我们租着一间四十平的老破小,他每天骑着电动车送我上班,冬天冷得要死,他就把我手塞进他衣服里捂着。有次下雨,他把雨衣全罩在我身上,自己淋得透湿,到家还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先进去洗热水澡。
我妈那时候总说他老实,靠得住,让我好好跟人家过日子。我也觉得挺好的,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起苏北。
想起他在天台上跟我说,林晚,我觉得咱俩像两条鱼,在一个鱼缸里游来游去,谁也没办法离开谁。我说你别酸了,恶心不恶心。
想起他结婚那天喝醉了抱着我说,你嫁人了,我真替你高兴。然后吐了周牧然一身。
想起他和女朋友分手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他说林晚,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我说不是,你还有我呢。
这句话我发出去之后,自己也愣了愣。什么叫你还有我?我已经结婚了,我有老公,有家庭。我能给他什么?
可是我就是没办法不管他。
从初中到现在,十几年了,他就像我生活里的一个背景板,一直在那儿,从来没离开过。我开心的时候他在,难过的时候他也在。我结婚那天他喝醉了抱着我哭,我知道他是真心替我高兴,也是真心难过。
有些事情,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比如他第一次被甩的那天晚上,我陪他在学校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坐在看台上哭,我站在旁边陪着,月亮很圆,他的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这辈子我们都没遇到合适的人,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
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个念头,也从来没告诉过周牧然。
有些事情,说出口就变了味道。
第十天。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机场里人来人往,全是接机的人举着牌子。苏北拖着行李箱走在我旁边,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甚至还晒黑了一点。
“林晚,”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他顿了顿,“我知道你老公肯定不高兴。回去好好跟人家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苏北看着我,“林晚,你别犯傻。”
我没说话。
出租车先把他送到他家楼下,然后往我家的方向开。我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想着周牧然现在在干什么。应该还在上班吧?这个点还没下班。
我掏出手机开机。
消息提示音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震得我手麻。我低头看,99+的未接来电提醒,99+的微信消息。
大部分来自周牧然。
我往上翻,全是时间戳和未接来电的提示。从第四天开始,他的电话变得密集起来,有时候隔十分钟就打一个,有时候半个小时。微信消息也是——
“林晚,接电话。”
“看到消息给我回电话。”
“急事。”
“林晚!”
“求你了,接电话。”
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急事?什么急事?
我继续往上翻,翻到第九天的时候,看到一条短信,不是微信,是手机短信。
发信人:周牧然。
时间:前天晚上八点。
内容:你妈想见你最后一面,没等到。
出租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我低头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最后一面。
没等到。
什么意思?
我拨周牧然的电话,占线。再拨,占线。再拨,还是占线。
我拨我妈的电话,关机。
我拨我爸的电话,也是关机。
“师傅,”我的声音抖得厉害,“能开快点儿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扔下一百块钱就往外跑,拖着行李箱跑不快,干脆扔下不管,一路狂奔上楼。
三楼。
我跑到门口,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再拧,还是拧不动。
门锁换了。
我愣在门口,脑子彻底空白了。这时候门从里面打开,周牧然站在门口。
他瘦了。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十天不见,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眶底下乌青乌青的,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岁。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空的。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玩够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说过话。
我低头看那张纸条——是一张医院的单子,最底下签着他的名字:周牧然。
放弃抢救同意书。
我的手开始发抖,抖得那张纸哗哗作响。我抬起头想问他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还是那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然后他侧开身子,让出了门口。
“你妈昨天晚上走的。”
他说。
第二章 二十个未接来电
我站在门口没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来来回回好几次。周牧然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睛,那张放弃抢救同意书还攥在我手里,被我捏得皱皱巴巴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问。
他没回答。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林晚,”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你先去医院吧。”
医院。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清醒了一点,转身就往楼下跑。行李箱还扔在单元门口,我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倒,踉跄着站稳,继续跑。
出租车很好打,我一上车就说了医院名字,司机看我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退得太快,什么都看不清。我攥着手机,一遍遍给我爸打电话,还是关机。给我妈打,关机。给我舅打,响了很久,没人接。
“还有多久?”我问。
“十分钟吧。”
十分钟。十分钟能发生什么?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前天晚上八点。前天晚上八点我在巴厘岛,在和苏北吃晚饭。那天我们去了一个海边餐厅,他心情好了很多,点了一桌子菜,还给我拍了张照片。他说林晚你笑一个,别老愁眉苦脸的。我就笑了,笑得很好看,他还说这张拍得好,发给你老公看看,省得他不放心。
我没发。
我手机没开机。
前天晚上八点,我妈躺在病床上,想见我最后一面,没等到。
前天晚上八点,周牧然打了多少个电话?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手机关着机,什么都不知道。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我推开车门就跑。急诊、住院部、重症监护室,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在大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冲到护士站。
“请问,请问……”我喘不上气,话都说不利索,“林美琴,林美琴住哪儿?”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顿了一下:“您是她——”
“我是她女儿!”
护士的眼神变了变,那种我后来才读懂的、带着怜悯的眼神。她低头翻了翻记录,然后说:“请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我等不了,转身就往病房区的方向跑。
走廊很长,白得晃眼。我跑过一个又一个病房门口,终于在最里面那间看见了人——我舅,我舅妈,还有几个亲戚,站在门口,都不说话。
我舅先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偏过头去。
我舅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晚晚,你怎么才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我妈呢?”
她没回答。
我甩开她的手,冲进病房。
病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只削了一半的苹果,氧化得发黄。
我妈呢?
我站在病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身后有人走进来,是我舅。他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晚晚,你妈走了。”
我知道。
“昨天晚上的事。脑溢血,送过来就不行了。医生说抢救意义不大,建议……”
他顿住了。
“建议什么?”
“建议放弃。”
我看着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我妈削的,肯定是她削的。她喜欢给我削苹果,削完递给我,然后坐在旁边看我吃,自己舍不得吃一口。
“谁签的字?”
我舅没说话。
“周牧然签的?”
他还是没说话。
我把那张一直攥在手里的纸展开,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但签名那一栏还是清清楚楚——
周牧然。
放弃抢救同意书。
我舅在旁边叹了口气:“晚晚,你别怪他。当时情况紧急,你电话打不通,你爸心脏病犯了也在抢救,只有他在。医生说不签字人就没了,他……他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
“他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
我舅愣了一下。
“二十个。”我说,“二十个未接来电,我都没接。我手机关着机,在巴厘岛玩呢。”
话说到一半,我的声音开始抖。
“他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你知道吗?99+。我都看见了,一条都没回。最后他没办法,发短信告诉我,你妈想见你最后一面,没等到。”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
“我看到了。”我说,“在出租车上看到的。那时候我妈已经走了。”
我舅妈又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她在哪儿?”
“太平间。”
太平间三个字落下来,比什么都重。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晚晚,”我舅说,“你先回家休息休息,明天再来——”
“不。”
我往外走。
太平间在地下二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门开了。
走廊不长,尽头有一扇门,门口坐着个值班的大爷,在看手机。我走过去,说了病房号,他翻了翻登记簿,指了指里面。
“第三排,七号柜。”
第三排,七号柜。
我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冷得人起鸡皮疙瘩。一排一排的柜子,银白色的,像超市的寄存柜。我数到第三排,第七个,站住了。
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名字:林美琴。
我伸出手,想拉开那个柜子,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又缩了回来。
我又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来回好几次,最后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上的名字。
林美琴。
我妈。
三个小时前我还不知道她生病了。五个小时前我还在飞机上,还在想怎么跟周牧然解释。十天前我跟苏北飞巴厘岛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不舒服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忽然想起来,出发那天早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正收拾行李,没接,想着到机场再回。后来到了机场,办托运,过安检,上飞机,就把这事忘了。
她找我什么事?
是不是那时候她就不舒服了?是不是想让我陪她去医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忘了。
值班的大爷在外面喊了一嗓子:“看完了吗?要看就快看,别磨蹭。”
我拉开那个柜子。
我妈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我想帮她捋平,手刚伸出去,就停在了半空。
太冷了。
我从来不知道人的皮肤可以冷成这样。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有人进来把我拉出去,是我舅。他说晚晚你别这样,你妈不想看见你这样。
我妈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单元门口。行李箱还扔在那儿,我拖着上楼,掏钥匙,插进去。
门锁换了。
对,门锁换了。
我靠着门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我就那么蹲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电梯响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我面前。
周牧然。
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我们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跟我平视。
“林晚。”
我没抬头。
“林晚,你看看我。”
我抬起头。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是那种被掏空之后的疲惫。
“你妈妈的事,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他跟我说对不起?
“我没能……”
“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二十个电话,你打了多少个?”我盯着他,“第十六个的时候,我在巴厘岛,看见你打的。我没接。第十九个,我也没接。第二十个,我还是没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后来发的那些消息,我一条都没看见。因为我手机关了。”我的声音开始抖,“直到今天下飞机才开机。然后我看见那条短信,你妈想见你最后一面,没等到。”
楼道里很安静。
“她是什么时候住院的?”
周牧然沉默了几秒,说:“你走之后的第三天。”
第三天。那就是我们在巴厘岛的第二晚。那天晚上我和苏北在库塔海滩吃烧烤,喝了很多啤酒,他说起他前女友,说着说着哭了,我陪着他坐到半夜。
我妈在住院。
“她让我别告诉你。”
“什么?”
“你妈。”他的声音很轻,“一开始情况还好,她说先别告诉你,让你好好玩。我不同意,她说林晚难得出去玩一趟,别扫她的兴。”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情况突然就不好了。医生说脑溢血,送进ICU那天,我给你打了第一个电话。你没接。我以为你在忙,过一会儿又打。你还是没接。”
他垂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我在ICU门口站着,一遍一遍打你的电话,一遍一遍听那个女的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的手开始发抖。
“后来你爸也倒了,心脏病,120拉过来的。我两边跑,这边签个字,那边看一眼。医生说林美琴这边抢救意义不大,建议放弃,让你来签字。我说她女儿联系不上,医生说那你签不签?不签人就没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就签了。”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妈走的时候,我在她旁边。她最后说的几个字,是‘晚晚呢’。”
我的眼泪掉下来。
“我说晚晚在路上,马上就到。她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然后就……”
他没说完。
我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他在旁边蹲着,没有碰我,就那么蹲着。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钥匙响了几下,门开了。他把那个袋子拎进去,又走出来。
“饿了吧?买了点吃的,进来吃点东西。”
我没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我又在楼道里坐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好几回。后来腿麻得受不了,才扶着墙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进了门。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鞋柜旁边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半杯水,沙发上还有一件他没来得及收的外套。一切看起来都没变,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牧然在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点东西吧。”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青菜、荷包蛋、几片午餐肉,和我平时给他做的一模一样。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什么都尝不出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我妈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你傻。”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说你傻,让你以后别这么傻了。”
我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面碗里。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坐了半夜。
客厅的钟敲了三点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他的咳嗽声。咳了很久,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我忽然想起来,他有哮喘,换季的时候容易犯。以前都是我给他备药,出门提醒他带喷雾。
这十天,有人提醒他吗?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我推开门,看见他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蓝色的喷雾瓶。
我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沙发很小,我蜷在上面,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三章 最后的短信
第二天是阴天。
我没睡着,六点多就从沙发上爬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两个碗,垃圾桶里扔着几盒方便面的空桶,茶几上散落着几张医院的单子。
我弯腰拿起那些单子,一张一张看。入院记录、缴费单、检查报告、病危通知书。日期从十天前开始,一直到我回国那天。
我走之后的第三天,我妈入院。
第四天,转ICU。
第五天,病危。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放弃抢救。
第十天,我回国。
我把那些单子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摞起来,手指抚过上面的每一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像我缺席的那十天,一份冰冷的证明。
周牧然的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我背对着他,没回头。
“我今天去办后事。”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
他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攥着那叠单子,手指慢慢收紧。
殡仪馆的车九点来。我舅和我舅妈已经到了,站在医院门口等着。看见我和周牧然一起下车,他们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最前面。那个银白色的柜子被抬上车,车门关上,发动,往殡仪馆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追悼会是第二天办的。来的人不多,我妈朋友少,亲戚也少。我爸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来,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去。
他是那天晚上被120拉进医院的,住了三天院,昨天刚出院。我妈的事,他没亲眼看见,但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我舅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个袋子。
“你妈妈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你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我妈的衣服、鞋子、还有几本相册。最底下压着一个手机。
我妈的手机。
我按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我点开通话记录,最近的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
时间是我走之后第三天,晚上七点。
通话时长:未接通。
我点开短信,最近的几条都是未发送。
第一条:
“晚晚,妈没事,你别听周牧然瞎说,好好玩。”
未发送。
第二条:
“晚晚,妈想你。”
未发送。
第三条:
“晚晚,妈要走了。你别怪周牧然,他是好孩子,是妈让他别告诉你的。妈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就想让你开开心心的。你好好过日子,别太傻了。”
未发送。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从头看一遍,再看一遍。
我舅在旁边说:“护士说,她最后那两天手已经动不了了,还非要拿手机。后来让护士帮着拿,但她按不准,发不出去。护士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头,说不用。”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硌手。
“她就是想你。”我舅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些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那些字就像钉子一样往心里钉。第三条,那句“别怪周牧然,他是好孩子”,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周牧然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又进去端另一盘。
“吃饭吧。”他说。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盘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都是我爱吃的。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低头吃起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还是什么都尝不出来。
“我妈最后那几天,”我开口,“你在医院陪着?”
他筷子顿了一下:“嗯。”
“我爸呢?”
“也在。”
“他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事就可以出院。”
我点点头。
沉默。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没抬头。
“我妈的短信,”我说,“我看见了。”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最后两天手不能动了,还想给我发消息。发不出去,让护士帮忙,也不让。”
他没说话。
“她最后一条是写给我的。说让我别怪你,是你让别告诉我的。”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林晚——”
“我想知道,”我打断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愣了一下。
“她让你别告诉我,你就不告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打了二十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关机,不接,你就不打了?你不会想办法?不会报警?不会让人去巴厘岛找我?”
他没说话。
“我妈最后那两天,我在巴厘岛玩。苏北说心情不好,我陪他散心。他前女友甩了他,他难受。我妈快死了,我不知道。”
我的声音开始抖。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站在太平间里,看着我妈躺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最后想的什么?想见女儿一面,没见着。”
周牧然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问我玩够了吗?”我说,“我玩够了。然后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本子。那个本子我认识,是我妈的记账本,她记了几十年,买菜买米的流水,一清二楚。
他把本子放在我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写的那么工整。我低头看,只有几行字——
“周牧然这孩子,我放心。”
“晚晚不懂事,你多担待。”
“她要是不听你的,你就让她自己摔一跤。摔疼了,就懂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最后那天清醒了一会儿,”周牧然的声音很低,“让护士拿纸笔来,写的。写完了让我收好,说以后给你看。”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忍着,没掉泪。
“林晚,”他说,“我不是没想过让人去找你。可你妈不让。她说你要是玩得高兴,就别打扰你。她这辈子,什么事都先想着你。”
我想起那些未发送的短信。第一条是让我好好玩,第二条是想我,第三条是别怪周牧然。
从头到尾,她没骂我一句,没怪我一字。
那天晚上周牧然睡在卧室,我睡在沙发。半夜我醒过来,走到阳台,站在那儿抽烟。我不会抽烟,是从他烟盒里拿的,点着了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抽完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看见手机亮了一下。苏北发来的消息。
“林晚,到家了吗?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第四章 男闺蜜
苏北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
我正在殡仪馆取我妈的骨灰盒,手机在包里震。拿出来看了一眼,挂了。
又震。
又挂。
第三次震的时候,我接起来。
“林晚?”他的声音有点急,“你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
“我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
“我妈走了。我回来的那天晚上,走的。”
“林晚……”他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不早说?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不用。”
“林晚——”
“我说不用。”
我挂了电话。
骨灰盒很小,一只手就能托住。我抱着它走出殡仪馆,周牧然站在门口等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打开车门。
那天晚上苏北还是来了。
他站在我家楼下,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十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晚。”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怎么样?”他问。
“挺好。”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是我非要你陪我去——”
“跟你没关系。”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说:“林晚,你别这样。”
“我哪样?”
他没回答。
我们站在楼下,谁都没说话。风有点大,吹得人冷。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陪你待会儿?”
“不用。”
“林晚——”
“苏北,”我看着他,“我妈死了。她死的时候,我在巴厘岛陪你散心。你前女友甩了你,你难受。我妈想见我最后一面,没见着。”
他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跟你没关系。”我第三次说这句话,“是我的错。我选的。我自己选的不接电话,自己选的关机,自己选的陪你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你回去吧。”我说。
“林晚——”
“回去吧。”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周牧然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没出来。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周牧然从厨房出来,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一件外套盖在我身上。
我没睁眼。
后来我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开着灯,餐桌上摆着饭菜,用碗扣着。周牧然不在家。
我坐起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出去一趟,晚点回来。饭在桌上。”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规规矩矩的。
我没吃饭,又躺下了。
十点多他回来的时候,我还躺在沙发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拖鞋,走过来。
“没吃饭?”
“不饿。”
他沉默了一下,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微波炉转起来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好的饭出来,放在茶几上。
“多少吃点。”
我坐起来,看着那碗饭。还是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和前两天一模一样。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还是什么都尝不出来。
他在旁边坐下,没说话。
“苏北今天来过。”我说。
他嗯了一声。
“我让他回去了。”
他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没什么想问的?”
他想了想,说:“问什么?”
“问我跟苏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的事,我不想问。”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林晚,”他的声音很轻,“咱们结婚三年了。三年里,你有一半的时间在为他忙活。他失恋了你陪,他失业了你陪,他心情不好你陪。我从来没过问过,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
“可是这一次,”他顿了顿,“你妈没了。”
我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忽然被戳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怪我。”他继续说,“怪我没告诉你,怪我把你妈妈的话当真了,怪我没想办法去巴厘岛找你。可是林晚,就算我去了,找到你了,你妈那时候也……”
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算我当时在,我妈也救不回来了。脑溢血,送来的时候就晚了。医生说的,抢救意义不大。
可是我还是会想,如果我在呢?
如果我接了电话呢?
如果我早点回来呢?
哪怕只是见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话,也比现在这样好。
“我没怪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怪我自己。”
那个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后来他去睡了,我继续躺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块光斑,盯了不知道多久。
第七天,我妈下葬。
墓地是她自己生前选的,在西山,说那里安静,能看见日出。那天太阳很好,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她的照片上。照片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一件红毛衣,笑得很好看。
我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周牧然站在旁边,烧了一叠纸。纸灰飘起来,在阳光里打转,然后落下去。
我爸坐在轮椅上,由我舅推着。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看。
仪式结束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晚晚,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妈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
“她说你傻,说你太容易相信人,说她放心不下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说周牧然是个好孩子,让你别欺负人家。”
我低着头,眼泪落在地上,洇湿了一小块土。
“她说你要是欺负人家,她在天上看着,不放过你。”
我爸说完这句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我趴在他膝盖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天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周牧然煮了两碗面,我们沉默地吃完。他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忽然说:“我想去看看我妈的手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拿出那个手机,又打开那些未发送的短信。第三条,那句“他是好孩子”,我看了无数遍。
周牧然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在我旁边坐下。
“还在看?”
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发给你的,留着吧。”
我把手机握紧了一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周牧然。”
“嗯?”
“你怪不怪我?”
他没回答。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过了很久,他才说:
“林晚,我不知道。”
我等着他往下说。
“我打了二十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你一个都没回。你妈病危那天晚上,我在ICU门口站了一夜,一遍一遍打你的电话,一遍一遍听见那个声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那时候我在想,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就算不想接我的,你妈妈的电话也不接吗?”
他顿了顿。
“后来我看到你们在巴厘岛的照片。苏北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笑得特别开心。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没看见,你只是不想回。”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妈走了。我签的字。”他继续说,“第二天你爸醒了,问你在哪儿,我说在回来的路上。他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在等。”
“后来你回来了。站在门口,问我玩够了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妈没了,你问我玩够了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林晚,我不是怪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发现那里面除了疲惫,还有别的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埋怨,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现在呢?”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现在,”他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睡卧室,也在沙发上睡的。我们一人睡一头,中间隔着靠垫,谁都没说话。
半夜我醒过来,看见他蜷在沙发另一头,背对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蜷着睡。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以前一个人睡习惯了,蜷着有安全感。
后来他改过来了,睡得四仰八叉的,每天早上抢我被子。
什么时候又开始蜷着的?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
“去公司一趟,晚上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条,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苏北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了拒接。
又响。又拒。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起来。
“林晚,”他的声音很急,“你别不接电话,我知道你难受,让我陪陪你行不行?”
“苏北,”我说,“咱们以后别联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晚……”
“我妈没了。她死的时候我在巴厘岛陪你。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错,但我没办法面对你。”
“林晚,你听我说——”
“苏北,”我打断他,“十几年了,你一直在我生活里,我也一直觉得你很重要。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比你以为的更重要。我妈重要,周牧然重要。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没说话。
“你好好过吧。”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周牧然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他在门口换了拖鞋,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周牧然,”我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跟苏北说以后不联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我说,“但我自己想这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晚,”他说,“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我打断他,“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妈。为了那个躺在地下二层等着我去看她最后一眼的人。”
他没说话。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这件事是最大的。”我说,“改不回来了,但以后的事,我可以不做错。”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以前一样。
第五章 放弃抢救同意书
一个月后,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爸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妈走后,他把她的东西都收进了柜子里,不让人动。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轻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见我,没说话。
“爸。”
他嗯了一声。
“吃饭了吗?”
“吃了。”
我们坐在那儿,谁都没再说话。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我妈以前也喜欢在这儿晒太阳,搬个小马扎,一边晒太阳一边择菜,有时候择着择着就睡着了,菜掉了一地。
“你妈妈的东西,”我爸忽然开口,“在柜子里,你回去的时候带上。”
“什么?”
“衣服,首饰,还有几本相册。”他说,“她用过的,你留着。”
我没说话。
他又闭上眼睛。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柜子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我妈的衣服,都是她平时穿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最上面放着一个小盒子,我打开,里面是她的一些首饰——一只银镯子,一对金耳环,还有一条红绳编的手链。
那条手链是我小时候给她编的,用红毛线编的,编得歪歪扭扭的。没想到她还留着。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去。
旁边的书桌上放着那个记账本。我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最后那页,看见我妈写的字——
“周牧然这孩子,我放心。”
“晚晚不懂事,你多担待。”
“她要是不听你的,你就让她自己摔一跤。摔疼了,就懂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周牧然那天说的话。我妈最后清醒了一会儿,让护士拿纸笔来,写的这几行字。写完了让他收好,说以后给我看。
她什么都想到了。想到了我会怪他,想到了我会难受,想到了我可能会因为这个事过不去。
她让我摔一跤,摔疼了,就懂了。
我合上记账本,放回原处。
从娘家出来,我没回家,去了医院。
住院部,十七楼,肿瘤科。
我妈住过的那个病房已经住进了别人,门关着,看不见里面。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护士站。
值班的还是那个护士,看见我愣了一下。
“您好,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我说,“林美琴最后那几天的情况。”
护士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
“您是她女儿?”
“对。”
她沉默了一下,说:“您稍等。”
她去后面叫了一个医生出来。那个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了看我,说:“您是林美琴的家属?”
“是。”
“进来坐吧。”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倒了杯水,然后翻开一个病历本。
“林美琴,女,六十七岁,入院诊断是脑溢血。”他说,“送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危急了,我们建议立即手术,但手术成功率不高,而且术后大概率也是植物人。当时您父亲也在抢救,您丈夫签的字,放弃抢救。”
我点点头。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说,“我想问,她最后那几天,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有没有提过我?”
医生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大概是入院第四天的下午。”他说,“那时候她还能说话,但已经不太清楚了。她问过几次,女儿呢?我们说您还没到,她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要写东西。护士给了她纸笔,她写了很久,写完把纸叠好,交给您丈夫。那是她最后一次清醒。”
我知道那张纸是什么。
“谢谢医生。”我站起来。
“等等,”医生叫住我,“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看着他。
“放弃抢救那天晚上,您丈夫在ICU门口站了很久。”他说,“我们让他签字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签完字,他就蹲在走廊里,蹲了半个多小时,谁叫都不动。”
我没说话。
“后来他站起来,问护士,能不能进去陪一会儿。我们让他进去了。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医生顿了顿。
“我看得出来,他很难受。那晚他一个人,没有别人。”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车来车往,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有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有人在路边等车。这世界还是这样,人来人往,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回到家,周牧然还没回来。我打开灯,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放弃抢救同意书。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之前明明收起来了。我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字,看着他的名字,看了很久。
周牧然。
三个字,签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我想到医生说的,他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晚他一个人站在ICU门口,一遍一遍打我的电话。二十个未接来电,一个都没打通。我妈在里面躺着,我爸在旁边抢救,我一个人在巴厘岛,手机关着机。
他签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签完字蹲在走廊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后来进去陪我妈那二十分钟,他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晚他一个人。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周牧然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客厅里拿着那张纸,愣了一下。
“怎么又拿出来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一个月来,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进去,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给我做饭,陪我说话,从不抱怨,从不提起那天的事。
可我知道,他也在难过。
我妈是他签的字。他一个人扛着那个选择,扛了一个月,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周牧然。”我叫他。
“嗯?”
“那天晚上,”我说,“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
“就那么熬过来的。”他说。
“害怕吗?”
他没说话。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然,”我说,“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
“对不起,”我说,“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我没在。二十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我妈没了,你一个人扛着,我没在。”
他的眼睛红了。
“林晚……”
“我以后不这样了。”我说,“真的不这样了。”
他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们站在玄关那儿,抱着,谁都没说话。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但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湿意。
他没出声,就那么抱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我也没出声。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晃一晃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我,退后一步,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吃饭了吗?”他问。
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呢。”
“我去做饭。”
他转身往厨房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周牧然。”
他停下来,回过头。
“以后,”我说,“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做的还是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我吃了一口,终于尝出一点味道——有点咸,他放盐放多了。
但我没说出来,只是又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从背后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没动。
“周牧然,”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谢谢你。”
他没回头,但我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他侧着身,从背后抱着我,抱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一样。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变得平稳。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被子上,银白色的,很好看。
我忽然想起我妈写的那些字。她说周牧然是好孩子,让我别欺负人家。她说让我摔一跤,摔疼了,就懂了。
我摔了这一跤,摔得很疼。
但我也懂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锅底的响动。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说:“起来吃饭吧,豆浆油条,还有煎蛋。”
我坐起来,看着他。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他瘦了很多,但眼睛里有了点神采,不像前阵子那么空了。
“周牧然。”我叫他。
“嗯?”
“咱们以后,好好过。”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然后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好。”
他的手很暖,和以前一样。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亮,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我妈削的那个苹果,削了一半,放在床头柜上,氧化得发黄。那时候她在等我,没等到。
我攥紧周牧然的手。
以后不会了。
两个月后,我和周牧然去了一趟西山。
我妈的墓前摆着一束花,不知道是谁放的,还挺新鲜。我蹲下来,把那束花整理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最后那页,给她看。
“妈,”我说,“我懂了。”
风吹过来,把记账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照在她的照片上。
周牧然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我抬起头,看着照片上我妈的脸。她笑着,笑得很好看。
“你放心吧。”我说。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吹得很远。
我站起来,转身看着周牧然。
他站在阳光里,看着我,眼睛里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走吧。”
我们并肩往山下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山下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和每一天一样。
和每一天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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