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不见,一开门就是一张熟到发酸的脸,大哥拎着两箱牛奶站在门槛外,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斌子,哥来给你拜年。我当下脑子嗡的一声,像被谁拿棍子敲了——这五年我们连红白事都互相躲,他咋敢挑大年初二踩上门?
我媳妇背过身去擦灶台,擦得铛铛响,那动静就是给大哥听的:早干嘛去了?我没让她收声,自己也没挪步,就堵在门口。大哥把牛奶箱往地上蹭了蹭,讪笑说宅基地涨价那事儿,是嫂子猪油蒙了心,现在她天天在村里唱《三德歌》,见谁都鞠躬。我哼了一声,心想迟来的道歉比纸薄,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扫——皱纹里夹着雪渣,五十岁的人像六十,棉鞋边磨得发白,左脚大拇指顶出洞,像只灰头土脸的老鼠。
他见我不接话,索性把箱子一放,自己蹲下去摸烟,摸半天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煊赫门,抽出一根又塞回去。我看见他右手虎口那道疤,当年为了给娘采药,冬天滑进石沟划的,肉翻得像小孩嘴。那年我十三,他天不亮背着我走十几里山路,怕我怕,一路给我背《水浒传》,说武松打虎。后来娘走了,他结婚,嫂子把老房子过户到她侄子名下,连正房带偏房写得分毫不差。我气炸,掀了桌子,他低头不吭声,像锯了嘴的葫芦。那天我放出狠话:哥,你选老婆就永远别进我家门。他真就五年没踏进这条巷子。
今天他倒自己破戒。烟没点成,雪落进他领口,他缩脖子打颤,说娘坟上的柏树被羊啃了皮,他拿稻草缠了,还是想让我一起去看看。我胸口像被石块碾了一下,刚想张嘴,屋里老娘的遗像正冲着门口,照片里她笑得安静,像看两个傻儿子。我侧开身,大哥愣住,脚在门槛上蹭泥,不敢进。我回头喊媳妇:烧壶水,泡杯高末。媳妇刀子嘴豆腐心,水壶磕得叮当响,却真拿铁勺舀茶叶。大哥听见水响,眼圈刷地就红了,说斌子,哥对不起咱娘,也对不起你。我没搭腔,把牛奶箱拎进屋,箱子轻得离谱,一看,一箱只剩六盒,另一箱直接空了——他肯定在路上掰给谁家小孩了,还是改不了见孩子就掏吃的的毛病。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偷了公社果园一颗苹果,揣怀里跑三里地给我,到手里只剩半颗,还热乎。那一刻我鼻子比茶壶还酸,却故意把脸板成门板:先说好,房子我不让,娘留下的金镏子你也别打主意。他连连点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说只想年节能上门,不图别的。我递给他热茶,他双手捧,一口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就那么龇牙咧嘴地咽。我瞧得想笑,又憋住,扭头看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有人在天上一簸箕一簸箕撒盐。
坐了不到二十分钟,他起身要走,说还得去姐家,姐的腿去年摔了钉子,风雪天疼得睡不着。我拿起墙角的旧雨衣塞给他,他不要,我瞪眼:想让我明儿给你烧感冒纸啊?他嘿嘿笑,接过来,又回头瞅我,嘴唇抖半天,挤出一句:明年哥给你带两箱真牛奶,不带窟窿的。我踹他一脚:滚蛋,明年带嫂子来,别让村里人说我于老三不懂礼。他点头,眼眶里泪跟雪混一块,出门时差点滑倒,却笑得像个领糖的孩子。
门关上的瞬间,我媳妇在厨房长叹: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没回她,掏手机给姐发语音:姐,大哥去了,留他吃晚饭。发完抬头,看见娘的照片还在笑,我也咧嘴,笑得比哭难看,却真轻松。血浓于水四个字,写起来容易,走起来要翻山越岭,可只要有人先迈脚,山就塌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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