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婷被赶出来那天,是个星期四。

早上七点半,她正在厨房给婆婆煎中药,油烟机轰轰响着,锅里的鱼刚翻了个面。婆婆王美兰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比锅底还黑。

“你还有脸做饭?”

李雪婷没回头,铲子继续翻动。“妈,药在灶上小火煨着,鱼马上好。”

“我叫你别叫我妈!”

锅铲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李雪婷闭了闭眼,关火,转身。

“那我叫什么?王女士?”

王美兰的脸扭曲了一瞬,拐杖在地上狠狠杵了两下。“你少给我阴阳怪气!我儿子一个月挣两万,你一个卖化妆品的,一个月挣三千,你有什么资格在我们家待着?”

这句话李雪婷听了五年。从结婚第一个月听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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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因为握着锅铲太用力。她慢慢松开,把锅铲放到灶台上,解下围裙。

“行。我走。”

她绕过婆婆,走进卧室。衣柜门拉开,里面一半是她的衣服,一半是周海平的。她把自己的那半边往外拿,叠都没叠,直接塞进一个旧旅行袋。

周海平就坐在床边,从头到尾没动。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大拇指一下一下往上滑。

李雪婷拉上旅行袋拉链,拎起来掂了掂。很轻。五年的婚姻,就剩这么点分量。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海平。”

他抬起头。

“你妈让我滚,”李雪婷说,“你呢?你也让我滚吗?”

周海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李雪婷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点点头,拎着旅行袋出了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把钥匙留下!”

李雪婷把钥匙从包里翻出来,往鞋柜上一扔,没回头。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李雪婷在闺蜜林薇家的沙发上睡了五天。

林薇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月租八百,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塞满了。沙发是宜家最便宜那款,展开勉强能睡人,但弹簧硌得慌。

“你就睡这儿?”林薇早上起来,看着李雪婷顶着两个黑眼圈在煮泡面,“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李雪婷把泡面倒进碗里,“我可能得住一阵子,得习惯。”

林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他……真的没找你?”

李雪婷没说话。

五天,周海平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微信。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联系。第一天晚上,她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凭什么?

是他妈把她赶出来的。是他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是他让她走的。

凭什么要她先开口?

第五天早上,李雪婷去商场上班。她在化妆品专柜做了三年,从导购做到柜长,底薪三千五加提成。最近商场生意不好,专柜又走了两个老员工,新来的小姑娘什么都不会,她得盯着。

下午两点,她正在给一个顾客试口红,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继续给顾客讲解色号。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顾客都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看看手机?万一有急事。”

李雪婷笑笑,说没事,继续服务。

等顾客走了,她才拿起手机。

一个陌生号码。

第一条:“李雪婷,我是周海平。我妈住院了,急需20万手术费,你赶紧想办法。”

第二条:“看到回话。”

李雪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有点脏,是试口红时蹭上去的印子。她用指腹擦了擦,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然后她回复:“你谁啊?发错人了吧?”

对方秒回:“别闹了,妈真的病了,急需用钱!”

李雪婷冷笑了一声。

柜台对面卖护肤品的刘姐探过头来:“怎么了?”

“没事。”李雪婷把手机放下,拿起旁边的抹布开始擦柜台,“一只苍蝇,嗡嗡嗡的。”

手机又震了。

“李雪婷,你什么意思?”

她没理。

“我妈心脏病犯了,需要马上手术,医院让先交20万。家里的钱都在你那儿,你赶紧转过来。”

李雪婷擦柜台的动作停了一下。

家里的钱都在你那儿。

她想起上个月,婆婆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海平工资高,钱当然该我儿子管。你们女人家,手里拿那么多钱干什么?”

周海平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后来是她自己提出来,钱分开管。她挣的归她,他挣的归他。家里开销一人一半。

现在他说“家里的钱都在你那儿”。

李雪婷把手机拿起来,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周海平,我被你妈赶出来那天,身上只有三百二十七块钱。这五天我住在朋友家,吃的泡面,上班走路四十分钟。你问过我一句吗?”

发送。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抽屉里。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雪婷从商场后门出来,沿着小巷往林薇家走。路灯坏了几盏,有一段路黑漆漆的,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在数步子。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

她知道是谁。

快到巷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李雪婷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躲。

“雪婷,是我!”

她看清了。周海平。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吓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好几天没刮。

五天不见,他瘦了一圈。

“你干什么?”李雪婷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周海平往前追了一步,又伸出手想抓她,被她躲开了。

“雪婷,求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妈真的不行了,医生说再不手术,人就没了。你把钱给我,求你了。”

李雪婷看着他。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海平哭。

结婚那天他没哭。婆婆指着她鼻子骂的时候他没哭。她被赶出门的时候他也没哭。

现在他哭了。

为了他妈。

“周海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再问你一次,我被赶出来那天,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周海平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妈让我滚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李雪婷继续问,“你看手机。你看你的破手机。你连头都没抬。”

“我……”

“五天。五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有。”李雪婷的嗓子开始发紧,眼眶发热,但她死死忍着,“你知道我这五天怎么过的吗?”

周海平低下头,不说话了。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近处有蟋蟀在叫。

过了很久,周海平抬起头,眼睛更红了。

“雪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妈真的……她是老人,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李雪婷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体谅?”她说,“周海平,这五年我体谅得还少吗?她骂我我忍着,她撵我我让着,她想怎么糟践我就怎么糟践我。你呢?你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她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现在我体谅不动了。”

她绕过周海平,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传来周海平的声音:“李雪婷,你真的见死不救?”

她没回头。

“那是你婆婆!”

她继续走。

“二十万!就当是我借你的!以后我还你!”

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李雪婷——!”

最后一个字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林薇看见李雪婷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纸巾和一打啤酒。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到半夜。

“你就打算这么耗着?”林薇问。

李雪婷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不知道。”

“他要是再找你呢?”

“拉黑了。”

“他要是换号码呢?”

李雪婷没说话。

林薇叹了口气。“雪婷,我不是劝你回去。那种人家,回去了也是受罪。但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你五年,什么没落下,净落下个伺候人的名声。现在人家有难,找你拿钱,拿完回头还得说你不孝顺。你图什么?”

李雪婷苦笑。“我不拿钱就是不孝顺?”

“在人家嘴里,你就是。”

李雪婷喝了口酒,不说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周海平。是周海平的堂妹,周婷婷。

“嫂子,你在哪儿呢?我哥找你都找疯了。大娘真的住院了,你快回来吧。”

李雪婷没回。

又一条。

“嫂子,我知道大娘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她毕竟是老人。你就别跟她计较了,人命关天啊。”

李雪婷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这话术,我熟。‘她毕竟是老人’——所以老人杀人放火都是应该的?‘你就别跟她计较’——合着受委屈的是她?”

李雪婷把手机拿起来,给周婷婷回了一条。

“我不是你嫂子。我和你哥已经没关系了。”

发送。

然后把周婷婷也拉黑了。

林薇冲她竖起大拇指。“可以。有骨气。”

李雪婷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城中村的楼,密密麻麻,灯火通明。这城市有一千多万人,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她的日子,从今天开始,也得自己过了。

半夜两点,她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二十万,他找谁要去呢?

第二天早上,李雪婷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她眯着眼摸过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她挂掉。

又响。

再挂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

“喂?”

那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李雪婷,你还有脸接电话?!”

李雪婷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是周海平的姑姑,周海平他妈的大姑子。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跟着婆婆一起数落她。

“周姨。”她坐起来,声音平静,“有事吗?”

“有事吗?你问我有事吗?!”那边的声音更尖了,“王美兰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二十万手术费,你一分钱不给,还把我侄子拉黑了!你还是人吗?!”

李雪婷深吸一口气。

“周姨,您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听你说怎么见死不救?我告诉你李雪婷,你今天必须把钱送过来!不然我让电视台曝光你!我让全城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雪婷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

“周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您知道我是怎么从那个家出来的吗?”

那边愣了一下。

“您知道王美兰怎么骂我的吗?您知道周海平那天一句话都没说吗?”

“那、那都是家务事——”

“家务事?”李雪婷笑了,“我被赶出来的时候,你们谁管过这是家务事?现在要钱了,就是家务事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声音又尖起来:“你少跟我扯这些!钱你到底给不给?!”

李雪婷把电话挂了。

拉黑。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那儿喘气。

林薇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又来了?”

“嗯。”

“第几个了?”

“第三个。”李雪婷算了算,“不对,第四个。”

林薇坐起来,揉揉眼睛。“你打算怎么办?这么下去,他们能把你的电话打爆。”

李雪婷没说话。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周海平的名字。

那个号码她已经拉黑了。但那个名字还留在通讯录里。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删除。

手机问:确定删除联系人?

她点了一下确定。

事情本来可以就这么结束的。

但第三天,李雪婷上班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周海平的大姨。

她站在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前面,正跟刘姐说着什么。

李雪婷脚步一顿。

刘姐看见她,脸色变了变,冲她使了个眼色。

李雪婷没躲。她走过去,站定。

“李雪婷。”大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你可真难找。”

“您找我?”

“不是我找你。”大姨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是我侄子找你。这是他委托律师发的律师函,你看一下。”

李雪婷接过那张纸。

是一份律师函。内容很简单:周海平要求她返还夫妻共同财产二十万元,限三日内支付,否则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她看了两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大姨。

“夫妻共同财产?”

大姨点点头。“你跟海平还没离婚呢,你们的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现在婆婆病了,需要钱,你不能一个人霸着。”

李雪婷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律师函上写着“返还夫妻共同财产”。

可是她哪来的二十万?

她每个月工资三千五,除掉开销,能存下一千就不错了。五年下来,满打满算不到六万块。还都在她自己的卡上,周海平一分没动过。

他说“家里的钱都在你那儿”。

他说“返还夫妻共同财产”。

他这是——在讹她?

李雪婷抬起头。

“大姨,您回去告诉周海平,”她说,声音很平静,“让他去告吧。”

大姨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说让他去告。法院判我给多少,我就给多少。”李雪婷把律师函折起来,放进包里,“顺便告诉他一声,让他把他的银行流水准备准备,咱们法庭上见。”

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大姨的声音:“李雪婷!你这是要撕破脸?”

她没回头。

李雪婷真的找了律师。

林薇介绍的,她大学同学,在一家小律所上班,姓陈,三十来岁,看着挺精干。

陈律师把情况听完,翻了翻她带来的材料。

“你的工资卡、存款证明、转账记录,这些都有吗?”

李雪婷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都在。”

陈律师一样一样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李女士,你确定周海平的工资卡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李雪婷点点头。“确定。结婚的时候他说的,他的钱他管,我的钱我管。家里开销一人一半。”

陈律师把一张纸转过来给她看。

“这是他工资卡的流水?”

李雪婷低头看。是一张银行流水单,户名周海平,时间是上个月。收入栏写着一万八。

“这是他给我的。”陈律师说,“你确定这是他一个人的卡?”

李雪婷点头。

陈律师指了指支出栏。

“你看这个。”

李雪婷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支出栏里,有一笔转账。金额两万。收款人:李雪婷。

李雪婷愣住了。

“这……不是我。”

陈律师又翻了一页。“不止这一笔。从去年开始,每个月都有。有时候两万,有时候一万五,还有一次五万。加起来——你猜多少?”

李雪婷张了张嘴,没说话。

“二十万。”陈律师说,“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万。”

李雪婷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万。

每个月都转给她?

可她一分钱都没收到过。

那这些钱去哪儿了?

她想起周海平的工资卡,想起他说“我的钱我管”,想起每个月他往家里拿的钱——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说是奖金。

她从来没查过他的账。

五年,她没查过一次。

李雪婷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周海平的号码还躺在黑名单里。她犹豫了几秒,把他放了出来。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雪婷?”周海平的声音很疲惫,带着一点惊喜,“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周海平,”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工资卡上的钱,每个月都转给我?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海平?”

“……你知道了?”

李雪婷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问你什么意思。”

又是沉默。

然后周海平开口了,声音很低。

“那不是转给你的。”

“那是转给谁的?”

“……转给我妈的。”

李雪婷愣住了。

“你妈?”

“我妈说……钱放在我这儿不安全,让我每个月转给她,她帮我存着。她说你花钱大手大脚,万一哪天……”

周海平没说完。

但李雪婷听懂了。

万一哪天离婚,钱被她分走。

她站在路边,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擦着她的肩膀走过,有人回头看她一眼。她什么都看不见。

“周海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五年了,你一个月挣两万,你每个月往家里拿三千。剩下的钱呢?”

“我……”

“都在你妈那儿?”

周海平没说话。

李雪婷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周海平,你妈把我赶出来那天,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一千二。”

“一千二。”李雪婷重复了一遍,“你一个月挣两万,卡里只剩一千二。你妈住院要二十万,你让我拿钱。”

她吸了吸鼻子。

“周海平,你的钱呢?你挣的那几十万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雪婷以为他挂了。

然后周海平开口了,声音沙哑。

“雪婷,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

“她……她不会乱花的。她说帮我存着,以后买房子用。”

李雪婷深吸一口气。

“周海平,你妈住院要二十万。你的钱都在她那儿。你找她要去。”

她把电话挂了。

拉黑。

这次她把那个号码彻底删了。

第二天,李雪婷去医院了。

不是去看婆婆。是去办一件事。

她找到了周海平他妈的主治医生,打听了一下病情。

医生看了她一眼,问她是家属吗?

她说不是,是朋友。

医生说病人情况确实不太好,心脏需要手术,费用大概在十万左右,不是二十万。

李雪婷愣了一下。

“十万?”

医生点头。“十万。如果有医保,还能报一部分。”

李雪婷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愣了很久。

十万。

周海平说二十万。

他为什么要说二十万?

她走出医院,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慢慢把一些事情串了起来。

周海平的钱都在他妈那儿。他拿不出来。

他妈住院要十万。他拿不出来。

他说二十万。多要十万。

多要的十万,给谁?

给她?

不对。他以为钱在她这儿。

他以为她手里有二十万。

李雪婷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中了张彩票。

两千块。她跟周海平提过一嘴。

当时他好像挺高兴,还说她运气好。

就这些。

两千块,不是二十万。

他怎么会以为她有二十万?

李雪婷想了很久,没想通。

第三天,有人敲门。

林薇去开的。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

“请问李雪婷住这儿吗?”

林薇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周海平的奶奶。”

李雪婷在屋里听见了。她走出来,站在门口。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

“雪婷,我能进去坐坐吗?”

李雪婷犹豫了一下,让开身。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拐杖放在一边。她环顾了一圈这十平米的小屋,叹了口气。

“受苦了。”

李雪婷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雪婷,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雪婷点点头。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她。

“这是海平这些年的工资。一共四十三万。”

李雪婷愣住了。

“他……他的钱不是在他妈那儿吗?”

老太太摇摇头。

“他妈是说过要帮他存,但他没给。他悄悄放在我这儿了。”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他说,等你们买房子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李雪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每个月转给我,让我帮他存着。攒了五年,四十三万。”老太太把存折往前递了递,“他说,雪婷跟着他受苦了,他妈对她不好,他没办法。他想等攒够了首付,买套房子,写你的名字。”

李雪婷接过存折。

上面是周海平的名字。每一笔转账都写得清清楚楚。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最少的一笔八千,最多的一笔两万五。

加起来,四十三万。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

“他说要给你惊喜。他说等买房子那天,把房产证往你面前一放,你肯定高兴坏了。”

李雪婷握着存折,手开始抖。

“那……那他妈住院要钱,他为什么不拿这个钱?”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他妈不知道这个钱。海平不敢让她知道。他妈那个人,你知道的,要是知道海平背着她存了这么多钱,非得闹翻天不可。”

“所以他找我拿钱?”

老太太点点头。

“他以为你手里有钱。他说你中了彩票。”

李雪婷想起来了。两千块。

两千块的彩票,他以为她手里有二十万?

“他以为我中了多少?”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他不知道。他就是……急糊涂了。他妈住院,他拿不出钱,急得团团转。他以为你手里肯定有积蓄,你们结婚五年,你怎么可能一分钱没存下?”

李雪婷低下头。

她存了。六万。

但她不想拿。

凭什么?她被他妈赶出来,他一句话不说。现在他妈病了,就来找她要钱?

她不能这么窝囊。

可是……

她看着手里的存折。

四十三万。他偷偷存的。写了她的名字。

五年。他每个月都在转。她一分钱都不知道。

李雪婷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存折上。

十一

李雪婷去医院了。

这回是真去。

她找到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周海平的声音,很疲惫。

“……妈,您别生气,我再想办法。”

王美兰的声音,虚弱但尖利:“想办法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你那个老婆,我早就说她不是好东西,现在你信了吧?见死不救!”

“妈……”

“我告诉你,这回她不拿钱,你就跟她离婚!离了婚,她的钱也得分你一半!”

李雪婷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

五年来,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难听的,更难听的,都有。

但今天她听见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听见了周海平的声音。

“妈,您别这么说。雪婷……她不是那样的人。”

王美兰冷笑了一声:“不是那样的人?那她人呢?五天了一个人影都不见!”

周海平沉默了几秒。

“妈,那天……是咱们不对。您把她赶出去的,我一句话没说。她肯定伤心了。”

“我赶她怎么了?她吃咱们家住咱们家,我赶她不对?”

“妈……”

“行了行了,你别替她说话。我就问你,钱呢?你爸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差十万,你上哪儿弄去?”

周海平又不说话了。

李雪婷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美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见李雪婷,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冷笑。

“哟,来了?我以为你见死不救呢。”

周海平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喜、愧疚、担心,混在一起。

“雪婷……”

李雪婷没看他。她走到病床前,从包里掏出存折,放在王美兰手边。

王美兰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周海平的钱。”李雪婷说,“五年的工资,四十三万。他自己存的。”

王美兰呆住了。她拿起存折,一页一页翻着,手指开始发抖。

“这……这怎么可能?”

李雪婷看着她。

“你每个月让他转钱给你,他没转。他存在自己这儿了。”她顿了顿,“他说,想给我一个惊喜。买房子,写我的名字。”

王美兰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她抬起头,看着周海平,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背着我存钱?”

周海平低着头,不说话。

“你存了这么多钱,你妈住院,你一分不拿?”

周海平抬起头。

“妈,我没说不拿。我是想……”

“你想什么?你想把钱给这个外人?给她?!”

李雪婷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五年来,她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王美兰骂人,周海平低头。每次她都是站在旁边,等着被骂的那个。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站在这里,手里没有围裙,脚上没有拖鞋。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背着自己的包。她是自己走进来的,不是被叫进来的。

她忽然发现,她不害怕了。

周海平抬起头,看着王美兰。

“妈,雪婷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

王美兰愣住了。

李雪婷也愣住了。

五年来,她第一次听见周海平这么说话。

“您对她不好,我知道。我一句话不说,是我不对。”周海平继续说,“但这钱是我存的,是给她存的。您住院要钱,我肯定拿。但您不能说她是外人。”

王美兰的脸涨红了。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周海平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李雪婷。

“雪婷,对不起。”

李雪婷看着他。

五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真听见的时候,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存折上的钱,该拿多少拿多少。”她说,“剩下的,等你出院再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二

一个月后。

李雪婷搬出了林薇家,在城中村边上租了个单间。比林薇那间大一点,有个小阳台,能晒衣服。

她还在商场上班。最近柜台生意好了一点,她拿了两个月提成,手头宽裕了些。

周海平来找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在商场门口。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束花,很俗的红玫瑰。

李雪婷远远看见他,从后门走了。

第二次是在她出租屋楼下。他等了一下午,她没下楼。

第三次他发微信——他用新号码加的,她通过了,但没回。

他发了很多条。

“雪婷,我妈出院了。她想见你。”

“雪婷,我知道错了。那天我不该不说话。”

“雪婷,钱我取出来了。存折还给你,你自己存着。”

“雪婷,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李雪婷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五年。想起每天的早饭午饭晚饭,想起婆婆的骂声,想起他低着的头。想起她被赶出门那天,他坐在床上看手机的样子。

也想起病房里他说的那句话。

“她是我老婆。”

五年来,就这一句。

够吗?

她不知道。

这天傍晚,李雪婷下班回来,在楼下看见一个人。

不是周海平。

是周海平的奶奶。

老太太站在楼道口,佝偻着背,看见她就笑了。

“雪婷。”

李雪婷走过去,扶住她。“奶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海平让我来的。他说你不理他,让我来问问。”

李雪婷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慈祥。

“孩子,奶奶知道你这五年受委屈了。海平他妈那个人,我当小姑子的,最清楚。但海平这孩子,本质不坏。他就是……太怕他妈了。”

李雪婷低下头。

“奶奶,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原谅他?”

李雪婷想了想。

“不是不原谅。是……累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累了好。累了就歇歇。”她拍拍李雪婷的手,“歇够了再说。不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李雪婷手里。

“这是奶奶给你的。压岁钱。”

李雪婷愣了一下。“奶奶,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孩子。”老太太笑了,“拿着。海平存那钱,是他的心意。这是我的心意。不一样。”

李雪婷握着那个红纸包,眼眶有点热。

老太太转身慢慢走了。

李雪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那个红纸包。

薄薄的。不像是钱。

她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套房子。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朝南,阳台上有阳光。

背面写着一行字:雪婷,这房子写你名字。等你回来。

李雪婷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收起来,往楼上走。

楼道里很黑。她走得很慢。

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海平的新号码发来的微信。

“雪婷,照片收到了吗?”

她停在三楼的楼梯上,看着那行字。

楼上有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走。

她抬起头。

周海平站在四楼的楼梯口,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楼梯,对视。

李雪婷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楼梯上。她下楼梯,他上楼梯。她踩空了,他扶住了她。

那天阳光很好。

今天没有阳光。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但周海平的眼睛亮亮的,和五年前一样。

“雪婷。”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李雪婷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往上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四楼的时候,她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伸出手。

她没躲。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李雪婷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周六。商场促销,她得早起。

“明天我要上班。”她说。

周海平愣了一下。

“六点就得起来。”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送你。”

李雪婷看着他。

五年了,他第一次说送她上班。

她点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