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那天晚上,我在枕头底下塞了张纸条,想着长大去接她
我爸妈离婚那天,是个冬天。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我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卷子在兜里揣了一天,想给他们看。放学回家,我妈坐炕沿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爸蹲门口抽烟,脚边一地的烟头,也不扫。
后来我妈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装进蛇皮袋子。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我就站在门框边,手还攥着那张卷子,攥得边角都皱了。
她收拾完了,走过来蹲下。两只手捧着我的脸,拇指在我眉毛上蹭了又蹭——她以前就爱这样。她想说话,嘴张了几次没说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掉我棉袄袖子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后来她站起来,提着袋子走了。我跟到大门口,她走到胡同拐角,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爬起来,从作业本上撕了张纸,趴在炕沿写字。铅笔芯断了两回,我拿小刀削了又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妈,等我长大了,去接你。”
写完了叠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我想着,下次见着她,就掏出来给她看。
可我没等到下次。
没出一个月,我爸说搬家,去内蒙。收拾东西那天乱糟糟的,我被他支使着搬这个搬那个。等上了绿皮火车,火车咣当咣当响起来,我才想起来枕头底下那张纸条。
窗户上一层白霜。我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外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我想,妈肯定找不着那张纸条了。
十年后帮她收拾柜子,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我愣住了
十年。
我在内蒙念完书,去市里打工。我爸又成了家,那边生了个弟弟,我回去越来越少。我妈的消息断断续续的——听说又嫁了,听说去了陕北,听说那男的没了,听说她一个人过。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跟听别人的事一样。
去年我攒了点钱,请了假,按着亲戚给的地址去陕北找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我找到那户人家,院墙是土坯的,门虚掩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咳嗽的声音。
推门进去,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背对着我,弯着腰,从盆里捞起湿衣裳搭铁丝上。穿一件藏青色旧棉袄,后背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头发全白了,用根黑皮筋绑着,松松垮垮的。
我喊了一声:“妈。”
她身子一僵,没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
她慢慢转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件湿衣裳,水顺着袖口往下滴。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窝慢慢红了,嘴唇抖了几抖,说:“你……你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她“哦”了一声,低头把衣裳搭好,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进屋,进屋说话。”
住了三天,我要走了。她送到汽车站,扒着车窗跟我说这说那。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今年开春,我又来了。
她高兴得不行,里里外外忙活。我说帮你收拾收拾屋子,她说不用。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她拗不过我,就随我去了。
收拾到老式躺柜那儿,黑漆都磨掉了。打开盖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破床单、旧棉袄、用塑料袋包着的鞋盒子。我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到最里头,摸出一个铁盒子。
锈得不成样子,盖子上印的花都看不清了。
我晃了晃,里头有响动。打开一看,愣住了。
盒子里全是我的东西。我掉的第一颗牙,用纸包着,纸上写着“七岁,掉了下门牙”。我画的画,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角上涂得红彤彤的,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一家”。我穿小的袜子,蓝色的,脚后跟磨薄了,叠得方方正正。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来,手有点抖。
打开,就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都洇开了,模模糊糊的:
“妈,等我长大了,去接你。”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拿锅铲的手抖了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十年了。我写完这句话,转头就忘了。可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捡到的,存了十年。从老家带到这儿,从这儿带到那儿。搬了多少次家,扔了多少东西,这个铁盒子她一直留着。
我扭头看厨房。
她正炒菜,背对着我,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油烟机嗡嗡响,辣椒呛得她直咳嗽,咳一声身子就抖一下。她的背影那么小,那么瘦,棉袄空落落地挂在身上。头发全白了,在油烟里显得灰扑扑的。
我放下那张纸,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她一下子僵住了,后背绷得紧紧的。然后她拿锅铲的手抖了一下,铲子碰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她说:“菜糊了。”
可她的声音是抖的。
她没回头,我也没松手。油烟机嗡嗡响着,灶膛里的火苗子一蹿一蹿的。她把锅铲放下来,手搭在我手背上,手背上全是褶子,糙得像老树皮。
“糊了就糊了。”我说。
她把头低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见有水滴进锅里,滋滋响,分不清是泪还是油烟熏的。
我们就那么站着。灶膛里的柴火烧完了,火苗慢慢暗下去。窗户外头,天快黑了,有人家在收衣服,狗在巷子里叫。
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东西,啥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说:“好了好了,妈再给你炒一个。”
我松开手,她拿铲子把锅里糊了的菜铲出来,又切了新辣椒,倒油,炝锅。动作还是慢慢的,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
她的背更弯了,头发更白了。她这辈子,从老家到这个镇子,从那个男人到那个男人,一个人扛着那个铁盒子,扛了十年。
我从兜里摸出烟,想抽一根,又塞回去了。
“妈,”我说,“我接你来了。”
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炒着,油烟机嗡嗡响。可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拿铲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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