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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日子继续过着。
沈月见在通信连越来越稳。
训练成绩一直排在前列,干活还是一样不惜力,跟谁都处得来。
林舒那边,反倒安静了。
不是林舒不想闹,是没法闹。
那次演习之后,方敏对沈月见明显更看重了。林舒再蠢,也知道现在不是惹她的时候。
可有人不想让沈月见安生。
那天下午,沈月见被叫去机关楼。
说是有人找。
她推开门,看见坐在里面的人,脚步顿住了。
霍正庭。
他穿着便装,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来了?”他站起来,“坐。”
沈月见没坐。
“什么事?”
霍正庭看着她,眼神复杂。
三个月不见,她变了。
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没了,换成了不卑不亢的平静。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疏离。
“我听说你转正了。”他说,“还受了嘉奖。”
沈月见没说话。
霍正庭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放软:“月见,以前的事,是我不好。我太年轻,不懂事,说话做事没轻没重。你别往心里去。”
沈月见看着他,忽然想笑。
太年轻?
不懂事?
上辈子她嫁给他十年,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到底什么事?”她问。
霍正庭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霍正庭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我想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沈月见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个。
霍正庭,那个上辈子把她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年的男人,那个把林舒风光接进家门的男人,那个在她病床边坐半小时就走的男人——
现在站在她面前,说“重新开始”。
“你说什么?”她问。
霍正庭以为她没听清,又往前走了一步:“月见,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但我真的后悔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们领了证,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是什么样?”沈月见打断他。
霍正庭愣了一下。
沈月见看着他,一字一顿:“霍正庭,你说实话,你为什么会来找我?是因为我救了霍正扬,还是因为我受了嘉奖,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变得不一样了,想再看看?”
霍正庭的脸色变了。
“都不是,我是真心——”
“你是不是真心,我不在乎。”沈月见再次打断他,“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霍正庭,我沈月见这辈子,就是当一辈子兵,也不会再嫁给你。”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
沈月见走得很稳,一步一步,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来。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她抬手擦了擦,继续往下走。
不是难过。
是高兴。
上辈子她在这个男人面前低了一辈子头,这辈子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不”了。
17
霍正庭来找她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那几天,通信连里那些八卦的目光又多了起来。
沈月见一概不理,该训练训练,该干活干活。
倒是赵小满憋不住,悄悄问她:“月见姐,霍排长真来找你了?”
“嗯。”
“他想干啥?”
“没什么。”
赵小满眨眨眼:“你不会还想着他吧?”
沈月见看了她一眼,笑了。
“想他干什么?我又没病。”
赵小满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听说那个林舒跟他走得挺近的,你要是还跟他有什么,以后碰上了多尴尬。”
沈月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林舒跟霍正庭走得近?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林舒是霍正扬的遗孀。霍正扬牺牲后,霍正庭把她接进家门,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时候沈月见以为,那是霍正庭对弟弟的愧疚。
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不简单。
“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沈月见说。
赵小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林舒那个人,太能装了。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谁碰上谁倒霉。”
沈月见没接话。
她想起上辈子林舒站在她家门口,笑得温温柔柔的样子。
那确实是个能装的人。
可那又怎样?
这辈子她跟林舒没什么交集。林舒爱跟谁好跟谁好,跟她没关系。
她这么想着,却没想到,很快就又跟林舒碰上了。
那天傍晚,沈月见去机关楼送文件。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抄近路穿过那片小树林,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熟悉。
是林舒。
“……正庭哥,你别生气了。她不识好歹,是她的事,你何必……”
“行了,别提她。”霍正庭的声音。
“好好好,不提。”林舒的声音软软的,“正庭哥,我前几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是……调去文工团的事。”林舒说,“我在通信连待得不顺心,想换个地方。你不是认识文工团的领导吗?帮我打个招呼呗。”
沈月见脚步顿了顿。
调去文工团?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些。
那边两个人听见动静,立刻不说话了。
沈月见从树后面走出来,正好对上两个人的目光。
霍正庭的脸色很难看。
林舒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哟,这么巧。”林舒先开口,语气阴阳怪气的,“沈月见,你怎么走哪儿都能碰上?”
沈月见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擦身而过的时候,林舒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得意太早。你以为转正了就了不起了?等着看吧。”
沈月见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走出小树林,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亮着的灯火,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林舒是怎么进文工团的?
她好像听说过,林舒在文工团待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么就去了老家,再后来就成了霍正扬的遗孀。
这辈子,她还在通信连,却想调去文工团。
是因为自己在这儿,她待不下去了?
还是因为霍正庭的关系?
沈月见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不管林舒去哪儿,跟她没关系。
她只想好好当兵,好好活着。
18
林舒调走的消息,是一个月后传出来的。
据说她托了关系,真的调去了文工团。
走的那天,她特意来通信连收拾东西,在宿舍里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笑。
“哎呀,这一走还真有点舍不得。”她站在走廊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毕竟待了这么久,跟大家都处出感情了。”
没人接话。
林舒也不在意,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回头,朝沈月见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恨意,还有一点得意。
沈月见正在擦窗台,头都没抬。
林舒走了。
赵小满凑过来,小声说:“月见姐,她刚才看你呢。”
“嗯。”
“你不理她?”
“理她干什么?”沈月见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走了就走了,以后不碍眼。”
赵小满眨眨眼,笑了:“说得对。”
林舒走后,通信连安静了许多。
沈月见的训练成绩越来越好,方敏也越来越看重她。
那天,方敏把她叫去办公室。
“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月见站在那儿,等她继续。
方敏递给她一份文件。
“军区要办一期通信骨干培训班,全军区选拔二十个人,培训半年。我想推荐你。”
沈月见愣住了。
骨干培训班?
全军区二十个人?
“连长,我……”
“先别急着说话。”方敏摆摆手,“这个培训班不是谁都能去的,要求很高。去了之后,回来至少是班长起步,干得好以后还能往上走。”
她顿了顿,看着沈月见。
“但也不是没有风险。培训半年,训练强度很大,淘汰率也不低。万一被淘汰,回来就尴尬了。”
沈月见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些字,心跳有点快。
班长起步。
往上走。
上辈子她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摆在面前。
“我去。”她说。
方敏笑了:“不问问我为什么推荐你?”
沈月见看着她,认真地说:“连长推荐我,是因为连长觉得我能行。那我就不能让连长失望。”
方敏点点头,眼里有一点笑意。
“去吧。好好干。”
走出办公室,沈月见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笑。
上辈子她在这个大院里住了十年,从来没人问过她想不想往上走。
这辈子,终于有人看见她了。
19
骨干培训班在军区教导大队举办。
报到那天,沈月见拎着行李,站在教导大队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心跳得有点快。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来报到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部队的军装。
沈月见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
前面一个圆脸的女兵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也是通信连的?”
沈月见点点头:“江城军区通信连。”
“我是陆军的,步兵团。”圆脸女兵自来熟地自我介绍,“我叫田苗,你呢?”
“沈月见。”
“名字真好听。”田苗眨眨眼,“咱们以后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
沈月见笑了:“互相学习。”
报到完,分宿舍。
沈月见和田苗分在一个屋,另外两个是别的部队的。
四个人刚把行李放下,就听见集合哨响了。
“全体学员,操场集合!”
沈月见跑出去,站在队列里。
操场前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黑瘦,眼神锐利得像鹰。
“我叫贺强,是你们的教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接下来的半年,我会让你们脱几层皮。受不了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贺强扫了一眼队列,嘴角扯出一个笑。
“行,那就开始吧。”
第一天的训练,沈月见就领教了什么叫“脱几层皮”。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八点上课,十二点吃饭,下午两点又开始训练,一直练到晚上六点。吃完晚饭还要上晚自习,学理论,背条例,做作业。
十点熄灯,躺下就着。
田苗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月见,我觉得我活不过明天。”
沈月见闭着眼睛,笑了。
“活得过。明天还得继续脱皮。”
日子一天天过去。
训练强度越来越大,淘汰的人也越来越多。
开班的时候二十个人,一个月后剩下十六个,两个月后剩下十三个。
田苗有一次差点被淘汰,咬着牙挺过来了。
那天晚上,她趴在床上,问沈月见:“月见,你为什么这么拼?”
沈月见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再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
“回原来的日子。”
田苗不懂,但也点点头:“那我也不能回去。我们团就派了我一个,回去丢不起那人。”
两人相视而笑。
第四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20
那天下午是野外通信演练。
沈月见带队,五个人一组,要在指定时间内翻过两座山,到达目标点,建立临时通信站。
一切都很顺利。
到达目标点,架好设备,开始呼叫。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一组,你们那边什么情况?收到请回答!”
沈月见心头一紧。
“二组收到,请讲!”
“三组遇到山体滑坡,有人受伤!需要支援!”
沈月见脑子飞快地转。
三组的位置,距离他们大概一公里。中间隔着一条山谷,要过去必须绕路,至少要半个小时。
半小时,来不及。
她抬头看看周围的地形,心里有了主意。
“二组收到。我们在目标点,设备已经架好。我请求留在原地建立通信中继,让其他人去支援。”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两秒。
“同意。注意安全。”
沈月见转身对着组员:“你们三个,去支援三组。我留下。”
田苗急了:“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沈月见已经开始调设备,“快去,别耽误时间。”
三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沈月见一个人留在原地,继续调试设备。
十分钟后,通信建立。
“三组,这里是二组中继,听到请回答。”
“……二组,三组收到……有人受伤……需要直升机……”
“收到。保持通信,我马上转达。”
沈月见一边稳定通信,一边向指挥部报告情况。
二十分钟后,直升机来了。
伤员被抬上去,送往医院。
等田苗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田苗一把抱住她:“月见!你太厉害了!一个人把这事扛下来了!”
沈月见拍拍她的背:“设备好,不是我厉害。”
田苗瞪她:“你就不能谦虚点?”
沈月见笑了。
那天晚上,贺强把她叫去。
“今天干得不错。”
沈月见站着,没说话。
贺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我查过你的档案。农村来的,初中文化,当兵不到一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沈月见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贺强继续说:“培训班还有两个月结束。以你现在的成绩,留下来没问题。但我想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去更好的地方?”
沈月见抬起头。
贺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军区通信团,需要一批技术骨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那边比教导大队更专业,学的东西更多,将来的路子也更宽。”
沈月见看着那份文件,心跳有点快。
通信团。
那是军区通信系统最核心的单位。
“教官,我……”
“不用急着回答。”贺强摆摆手,“还有两个月,你慢慢考虑。”
走出办公室,沈月见站在夜空下,看着满天的星星。
上辈子,她只想活下去。
这辈子,她好像可以想得更多一点。
21
两个月后,培训班结业。
二十个人进来,十一个人留下。
沈月见,综合成绩第二名。
田苗,综合成绩第八名。
结业典礼那天,贺强给他们发证书。
发到沈月见的时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推荐信我已经递上去了。等通知。”
沈月见愣了一下,朝他敬了个礼。
“谢谢教官。”
回到通信连,方敏亲自来接她。
“瘦了。”
沈月见笑了:“是结实了。”
方敏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走吧,回去再说。”
回到连队,赵小满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
“月见姐!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沈月见拍拍她:“轻点轻点,喘不过气了。”
赵小满松开手,上下打量她:“真的瘦了,不过精神多了。培训班怎么样?难不难?你考了第几?”
“第二。”
赵小满张大嘴巴,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第二!全军区第二!月见姐你太厉害了!”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引过来了。
沈月见被围在中间,听着那些恭喜的话,看着那些真诚的笑脸,心里忽然暖暖的。
上辈子她在这个大院里住了十年,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跟她说过话。
晚上,方敏请她吃饭。
两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方敏给她倒了一杯茶。
“通信团的事,我听说了。”
沈月见抬起头。
方敏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怎么想?”
沈月见沉默了一下。
“连长,我想去。”
方敏点点头。
“那就去。”
沈月见愣了一下:“连长,你不拦我?”
方敏笑了:“我拦你干什么?通信团比咱们这儿好,去了能学更多东西,将来发展空间更大。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走得好,我脸上也有光。”
沈月见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连长,谢谢你。”
方敏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林舒。”方敏看着她,“她调去文工团之后,跟霍正庭走得很近。霍家那边,最近在张罗他们的婚事。”
沈月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连长,这事跟我没关系。”
方敏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好。”
22
林舒和霍正庭订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军区。
据说霍家很满意这门亲事。林舒虽然出身一般,但长得漂亮,会来事,在文工团也混得开。霍正庭年纪轻轻就是排长,前途无量,两家算是门当户对。
通信连的人知道这事,看沈月见的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沈月见照常训练,照常干活,照常去食堂帮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赵小满憋不住,悄悄问她:“月见姐,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沈月见正在擦枪,头都没抬:“在意什么?”
“林舒和霍排长啊。”
沈月见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跟霍正庭早就没关系了。他跟谁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小满眨眨眼:“你真这么想?”
“真的。”
赵小满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难过呢。”
沈月见摇摇头,继续擦枪。
难过?
上辈子她看见林舒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确实难过过。
但现在,那些事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远。
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订婚宴那天,军区大礼堂摆了二十桌。
沈月见没去。
她在食堂帮完忙,回到宿舍,拿出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信一张一张拿出来看。
霍正庭上辈子写给她的信。
那些信上写着:等我回来,一定好好待你。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点起一根火柴,把第一封信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往上爬。那些字一个一个消失在火光里。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月见,等我。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也扔进火里。
所有信都烧完了,只剩下一点灰烬。
沈月见把灰烬倒进垃圾桶,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枕头边。
从今天起,那些事真的过去了。
23
通信团的调令,在一个月后下来了。
沈月见收拾行李的时候,赵小满一直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月见姐,你走了我怎么办?”
沈月见笑了:“你又不是小孩了,什么怎么办?”
赵小满吸吸鼻子:“我就是舍不得你。”
沈月见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抱了抱她。
“我会回来看你的。”
“真的?”
“真的。”
赵小满破涕为笑:“那你说话算话。”
沈月见点点头。
走的那天,方敏亲自送她到门口。
“到了那边,好好干。有什么事,打电话回来。”
沈月见站直,朝她敬了个礼。
“谢谢连长。”
方敏回了礼,摆摆手。
“去吧。”
沈月见拎起行李,上了车。
车开出军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方敏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新的路,要开始了。
24
通信团在江城郊区,比军区大院大得多,人也多得多。
沈月见报到那天,被分到二营三连,当了一名通信技术员。
连长姓孟,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说话嗓门大,办事利落。
“沈月见?贺强推荐来的那个?”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培训班第二,成绩不错。但那是培训班,跟实战是两码事。在我这儿,都得从头来。”
沈月见站得笔直:“是,连长。”
孟连长点点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小周,带她去熟悉熟悉。”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兵跑进来,笑眯眯的:“新来的?跟我走。”
他叫周扬,是连里的技术骨干,比沈月见早来两年。
周扬带着她在团里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
“这边是机房,那边是训练场,那边是宿舍楼……咱们连主要负责前线通信保障,任务多,压力大,但能学到东西。”
沈月见一边走一边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扬回头看她一眼,笑了:“你别紧张,咱们连虽然严,但人不坏。有什么事尽管问,大家都会帮忙。”
沈月见点点头:“谢谢。”
“客气啥,以后都是战友。”
安顿下来之后,沈月见开始了新的生活。
通信团的训练比教导大队更专业,技术含量更高。她每天上课、实操、训练,忙得脚不沾地。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累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25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月见在通信团站稳了脚跟。
她技术学得快,干活不惜力,跟谁都处得来。孟连长虽然嘴上不说,但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周扬成了她的老搭档。两人经常一起出任务,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有一次,周扬忽然问她:“沈月见,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月见愣了一下:“什么打算?”
“就是……想不想提干?考军校?”
沈月见沉默了一下。
提干,考军校——这些上辈子她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好像真的可以想了。
“想。”她说。
周扬点点头,笑了。
“那就好好干。你技术好,肯吃苦,肯定行。”
沈月见看着他真诚的笑脸,心里忽然有点暖。
上辈子她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这辈子,好像慢慢有了。
那天晚上,她给方敏打了个电话。
“连长,是我。”
“沈月见?”方敏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沈月见说,“连长,我想考军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考。”方敏说,“需要什么帮助,打电话回来。”
沈月见握着话筒,鼻子有点酸。
“谢谢连长。”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笑了。
上辈子她活到死,都没人问过她想不想往上走。
这辈子,终于有人看见了。
26
考军校的事,比她想象的更难。
文化课是她的短板。初中没毕业的底子,要考军校,差得太远。
沈月见没退缩。
白天训练,晚上看书。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做题。别人聊天的时候,她在背书。
周扬看她这么拼,有时候会劝她:“悠着点,别把自己逼太狠。”
沈月见摇摇头:“没事,我能行。”
就这样过了半年。
考试那天,沈月见走进考场,握着笔,一道一道往下做。
考完出来,周扬在门口等她。
“怎么样?”
沈月见想了想:“尽力了。”
周扬笑了:“那就行。等结果吧。”
等结果的日子,最难熬。
沈月见照常训练,照常干活,但心里一直悬着。
一个月后,成绩公布。
沈月见站在公示栏前,看着那张红榜,看着自己的名字。
文化课:及格。
专业课:优秀。
总分:过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扬从后面跑过来,看见榜上的名字,一把拍在她肩膀上。
“沈月见!你考上了!”
沈月见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周扬被她吓了一跳:“哎哎哎,你怎么哭了?”
沈月见擦擦眼泪,摇摇头。
“没事,就是高兴。”
那天晚上,她给方敏打电话。
“连长,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方敏的笑声。
“好。好样的。”
沈月见握着话筒,听着那笑声,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辈子,有人替她高兴了。
27
军校在省城,要读两年。
走之前,沈月见回了一趟通信连。
方敏还在,赵小满还在,食堂的老班长还在。
赵小满一看见她就扑上来:“月见姐!你回来了!”
沈月见接住她,笑了。
两人在食堂吃了顿饭,老班长特意给她做了最爱吃的红烧肉。
方敏坐在旁边,话不多,但眼里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沈月见陪方敏在操场上走了走。
“到了军校,好好学习。”方敏说,“两年很快,一晃就过去了。”
沈月见点点头。
方敏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
“沈月见,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沈月见摇摇头。
方敏说:“你从来不抱怨。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是想办法,而不是找借口。”
沈月见愣了一下,没说话。
方敏拍拍她的肩膀。
“继续这样下去。你会有出息的。”
沈月见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连长,谢谢你。”
方敏摆摆手,转身走了。
沈月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车开出军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小满站在门口,使劲朝她挥手。
她伸出手,也挥了挥。
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新的路,又开始了。
28
军校的日子,比沈月见想象的更苦。
每天五点起床,十点熄灯。训练、上课、考试,连轴转。
但她不怕苦。
她只怕自己不够努力。
宿舍里四个人,都是各部队来的尖子。有一个叫陈雪的,是城市姑娘,父母都是军人,从小娇生惯养,刚来的时候哭了好几次。
沈月见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是每天早上帮她叠被子,晚上帮她补笔记。
有一天,陈雪忽然问她:“月见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月见想了想,说:“因为我也有人帮过。”
陈雪不懂,但也点点头。
一年后,陈雪不再是那个哭鼻子的娇娇女了。她训练成绩排进了前十,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一样,还学会了帮别人补笔记。
那天晚上,她忽然对沈月见说:“月见姐,谢谢你。”
沈月见笑了。
“谢什么,是你自己努力。”
陈雪摇摇头:“要不是你帮我,我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沈月见看着她,忽然想起方敏说过的话。
“你从来不抱怨。”
原来被人帮过的滋味,是这样的。
原来帮别人的感觉,也是这样的。
第二年,沈月见的成绩一直排在前列。
毕业的时候,她拿到了优秀学员的证书。
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没人知道她是谁。
这辈子,终于有人看见她了。
29
毕业分配,沈月见被分回江城军区。
但不是回通信连,是去通信团,当了一名技术干部。
授衔那天,她穿着新军装,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肩膀上有了一颗星。
少尉。
上辈子她在这个大院里住了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穿上这身军装,扛上这颗星。
门口有人敲门。
“报告!”
沈月见转过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霍正扬。
“沈月见同志,”他笑着,“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沈月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跟上辈子那个孩子相似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你腿好了?”
“早好了。”霍正扬走进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不错嘛,少尉了。比我强,我还是个中尉。”
沈月见笑了:“你才几年,慢慢来。”
霍正扬点点头,忽然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
“沈月见,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沈月见看着他。
霍正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知道你以前跟我哥的事。我也知道我哥那个人,有时候挺不是东西的。但我想说的是——你是你,他是他。你救过我的命,我一直记着。”
沈月见没说话。
霍正扬继续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沈月见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儿子多大了?”她问。
霍正扬一愣:“什么?我还没结婚呢。”
沈月见这才反应过来——这辈子,他确实还没结婚。
上辈子那个孩子,现在还没出生。
“哦,没什么。”她说,“我瞎问的。”
霍正扬挠挠头,有点莫名其妙。
两人又说了几句,霍正扬走了。
沈月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孩子。
这辈子,他不会成为孤儿了。
30
霍正庭来找她的时候,沈月见正在整理办公室。
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霍正庭。
三年不见,他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多了,眼神也没了当年那股傲气。
“月见。”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我能进来吗?”
沈月见看着他,没说话。
霍正庭走进来,站在她办公桌前面。
“我听说你回来了,少尉了,干得不错。”
沈月见点点头:“谢谢。”
霍正庭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我跟林舒离婚了。”
沈月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霍正庭继续说:“结婚两年,过不下去了。她那个人,太能装。当初是我瞎了眼。”
沈月见没说话。
霍正庭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祈求。
“月见,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看不起你。我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月见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
看着这个上辈子把她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年的男人。
看着这个把她扔在医院等死的男人。
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的男人。
“霍正庭。”她开口,声音平静。
霍正庭眼睛一亮。
沈月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站定,看着他。
“滚开。”
霍正庭愣住了。
沈月见一字一顿:“别挡我晋升的路。”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沈月见走得很稳,一步一步,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来。
外面是操场,阳光很亮。有士兵在训练,喊着整齐的口号。远处旗杆上,军旗在风里飘扬。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听着那些嘹亮的口号,忽然笑了。
上辈子她在这个大院里住了十年,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站在阳光里。
这辈子,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不需要任何人施舍,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她是沈月见。
月亮的月,看见的见。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佩戴勋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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