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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麻烦,不会因为我忍气吞声就自动消失。”我迎上他的目光,“唐总,如果今天凌晨,收到那种照片和挑衅信息的是您,就在领证前一天。您会怎么做?装作没看见,然后第二天照常去领证,还把发照片的人当贵宾请去喝喜酒?”

唐副总被我问住了。

他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再次转过身,看向窗外。

他的沉默,其实就是最好的回答。

一直低声哭泣的梦洁,这时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我。

“俊名……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拍那种照片,发那种话……我就是喝多了,脑子糊涂了……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你相信我……”她语无伦次,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彭雪瑶轻轻按了回去。

我看向她。

这是从事情爆发到现在,我第一次正眼瞧她。

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写满了泪水、惊恐、哀求,还有深不见底的羞耻。

我曾经爱过的痕迹确实还在,但已经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陌生感彻底覆盖。

“我相信。”我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她和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愣住了。

“我相信你们昨晚‘可能’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慢慢说道,“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实,林梦洁。”

“你允许自己喝醉后,留在另一个男人的住处过夜。”

“你默许了,或者说,纵容了你们之间那种超越普通朋友、甚至超越安全距离的暧昧。”

“你给了他机会,让他觉得可以拍下那种照片,可以用来挑衅你的未婚夫,而你不会生气,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会用‘他就是爱开玩笑’来原谅他。”

“你把我,把我们的关系,置于一个可以被如此轻视和羞辱的境地。”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我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斥责都更让人无力反驳。

梦洁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她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那些她曾经不以为意的“哥们儿义气”,那些模糊不清的边界,那些对孙子安过界言行无奈的纵容,终于在今天,结出了最恶毒的果实。

而她,连同我,都是不得不品尝这苦果的人。

只是我用了一种更决绝的方式,让她,也让那个始作俑者,不得不咽下全部。

“不是的……我不是……”她只能虚弱地重复着苍白的否认。

彭雪瑶轻轻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唐副总这时转回身,脸上写满了疲惫。

“你们的私人感情纠葛,公司无权,也没兴趣深究。”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散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但现在事情闹到公司,影响极其恶劣。周俊名,你的行为严重违规,必须处理。林梦洁,你的私人行为引发了重大工作场所骚乱,公司也要严肃处理。”他坐回办公椅,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样吧,你们两个,暂时停职。等公司调查清楚后,再做进一步的人事决定。”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周俊名,尤其是你,主动上交管理员权限卡。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严禁接触任何公司系统。”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代表IT部门最高权限的蓝色门禁卡,轻轻放在他光洁的桌面上。

卡片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唐总,”我说,“不用等调查了。我辞职。”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到了极点。

唐副总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利落。

梦洁也停止了哭泣,震惊地看着我。

“周俊名,你……”唐副总欲言又止。

“我的行为确实严重违反了规定,给公司带来了大麻烦。辞职是最合适的选择。”我从西装内侧的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

那是昨天下午才买好的,镶着细碎钻石的戒指。

我走到梦洁面前的茶几旁,将那个小盒子,轻轻放在了冰冷的玻璃桌面上。

就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我看着那个盒子,又抬起眼,看着梦洁瞬间瞪大的、蓄满泪水的眼睛,“还给你。或者,扔了。随你便。”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个盒子,又想抓住我。

手指在空中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碰到。

我没再停留。

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我停顿了一秒。

没有回头。

“对了,”我对着门板说道,声音清晰,“孙子安说要报警告我。麻烦唐总转告他,我随时配合。我也很想知道,警方会怎么定性他发送那种照片和信息的行为。”

说完,我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将那一片死寂的沉重,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空无一人。

同事们大概都回到了工位,或者躲在某个角落兴奋又压抑地交流着早上的惊天大瓜。

我径直走向IT部,我的办公室。

10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

窗台上的绿萝有点打蔫,得赶紧浇点水。

我走到工位前,开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其实也没啥东西。

几本技术书,一个用了好几年的马克杯,一小盆多肉,还有个相框——里面是去年年会我和梦洁的合照。照片里她穿着红裙子,靠在我肩上,笑得特别灿烂。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眼。

手指划过玻璃表面,凉凉的。

然后我拉开抽屉,把相框面朝下放了进去。

连同那些以为能一直安稳下去的日子一起,封存起来。

其他零碎玩意儿,一个不大的纸箱就全装下了。

赵俊豪站在办公室门口,想进又不敢进。

“老大……”他挠挠头,一脸纠结,“真要走啊?唐总就是走个过场,调查一下,停职几天而已,估计……”

“是我要走。”我打断他,把最后一件东西——一支刻着我名字的钢笔,放进纸箱。

赵俊豪不吭声了。

他走进来,帮我把纸箱封好胶带。

“那个……孙子安被保安架出去了,在楼下骂了一通,估计觉得丢人,已经走了。”他压低声音说,“林姐……林梦洁被彭雪瑶送回家了,哭得路都走不稳。唐总让行政发了全员邮件,说是系统临时故障导致显示错误,让大家别传别议论……”

他顿了顿,苦笑着摇摇头,“不过,怎么可能压得住。”

我点点头。

早就料到了。

真相就像泼出去的水,一封邮件盖不住,一道命令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它会在茶水间,在厕所隔间,在每一个工作间隙的窃窃私语里,被反复咀嚼、演绎、传播。

直到变成公司历史上的一段经典丑闻谈资。

而林梦洁和孙子安的名字,将长久地和这件事绑在一起。

我抱起纸箱,不算重。

“我走了。”我对赵俊豪说。

“老大……”赵俊豪跟出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保重。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笑了笑,点点头。

抱着纸箱,穿过IT部的大开间。

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办公区,在我走过时,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眼神很复杂。

有同情,有佩服,有不解,也有那种隐晦的看热闹的兴奋。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样子。

衬衫依旧挺括,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平静无波。

就像刚结束了一场漫长又耗尽心力的项目上线。

只是这一次,没有庆功宴,没有后续维护。

只有一地鸡毛,和一个清晰的句号。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前台看到我抱着纸箱出来,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活。

我走出旋转玻璃门。

上午的阳光正好,有点刺眼。

我眯了眯眼,抱着纸箱,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那栋高大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我知道,在那无数的格子间里,关于今早这场风波的讨论,正热火朝天。

每一块已经黑屏或者被强制关机的显示器后面,都藏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和两个彻底身败名裂的人。

我走到自己的车前,单手打开后备箱,把纸箱放进去。

关上箱盖。

发出一声闷响。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感受着皮革微凉的触感。

我转过头,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目光扫过某个楼层。

行政部大概就在那一片。

现在,那里应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死气沉沉?还是充满了压抑的兴奋和无尽的八卦?

那个曾经属于林梦洁的工位,是不是已经空了?

或者,她还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无休止的目光凌迟?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收回目光,系好安全带。

插入钥匙,拧动。

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启动声。

我挂挡,松开手刹,轻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离车位,滑出地下车库的斜坡,汇入外面喧嚣宽阔的车流。

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在仪表盘上,一片明亮。

车载广播里,主持人用轻快的语调播报着路况和新闻。

这个世界依旧繁忙,喧嚣,沿着它自己的轨道向前滚动。

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天翻地覆,停留片刻。

我打了转向灯,并入左侧车道。

后视镜里,那栋熟悉的写字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林立的高楼缝隙之中。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关掉了广播。

车内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很安静。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眼神空旷。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以及在这平静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

茫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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