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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以为,文字是为了说清一件事。后来才明白,文字从来不是为了说清,而是为了说服。这个理儿,想通了,看文章的眼光,就全变了。

一、文字是一种“巫术”?

《周易·系辞》所言:“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文字本非透明之窗,实乃心象之图,其力量远超表意本身。昔者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其兆正在于,文字能“定名分,通神意”,具移风易俗、定夺乾坤之伟力,此即“巫术”本源。

早年读《春秋》,里头记事,简得不能再简。可就这么几千字,让后世多少人钻了一辈子。同一个“杀”字,用“弑”就是臣子犯上,用“诛”就是替天行道。字没变,立场变了。

孟子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一部编年史,怎么就让那些掌权的人害怕?说白了,不是怕人,是怕那支笔。怕自己被写成一个“弑”字,遗臭万年。

语言没有真相,只有立场。这个道理,古人早就懂了,只是不说破。

福柯在《知识考古学》中揭示,话语即权力,特定词汇的选择与排除本身就在建构“真理”与“规范”。语言非载舟之水,实为塑形之器,它不反映“真相”,它生产“现实”。这种现实是他需要的那种“现实”。

说大实话,没人听。这年头谁还不听几句大实话?听得多了,耳朵起茧子。高手不这么干。高手会把话揉碎了,揉软了,像汪曾祺老先生说的揉面,“面要揉到了,才软熟,筋道,有劲儿”。他把更激烈的观点,用更委婉的话说出来,不知不觉间,把你的心思给改了。这是读书写作的意义。

这就是语言的巫术。跟催眠一样。

《公羊传》里记了一件事:鲁桓公十四年,正月,没结冰。“无冰”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古人为什么要记一笔?因为正月天寒地冻,河不该不结冰。史官觉得这事儿怪,记下来,就是在说话。世道反常了。两个字,比一篇大道理还重。有嚼劲的经典文学,话都不说满,意思说满了,就没有生命了,因为“真理”会迁移。这才是文字的力道。

二、不管什么笔法,说到底,都是为自己的价值观画像。

刘知几《史通·曲笔》直言:“史之为务,申以劝诫,树之风声…若有妄生穿凿,轻究本源,诬枉良直,污蔑贞贤,唯富贵者得其纪录,贫贱者陷罪罹殃,斯乃作者之丑行,人伦所同疾也。” 史笔即心镜,照见的终究是书写者的价值光谱。无论“春秋笔法”抑或“微言大义”,名异实同,皆为借叙事立价值。

春秋笔法和微言大义。名字不同,理是一个理。写下来的,都是写的人想让你看见的。

司马迁写《史记》,最懂这一套。他不像后世史家那样板着脸说话,他把褒贬,藏在叙事里,藏在材料的取舍里,藏在人物说话的语气里。他不评论。现在最经典的白描写作手法也秉承了这一点。成为了写作的高境。有学者研究,司马迁会通过材料的编排次序、互见法的运用,把态度悄悄告诉你。这叫“于无声处听惊雷”。

有一回,读到他写项羽。通篇是英雄气概,是悲壮。可你要是仔细看,那些刚愎自用、那些残暴不仁,他也都写了,只是不着一字评论。让你自己读,自己品,自己得出结论。这比直接骂一句“项羽是个莽夫”,高明多了。难道你说,最著名司马迁和《史记》没有立场吗?

汪曾祺老先生写小说,也是这路数。《受戒》里小和尚明海和英子的事,写得多干净,多美。最后那句“不受戒也能当和尚吗”,问得人心旌摇荡。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议论。态度都在故事里,在人物的眼神里,在水声桨声里。原来:最高明的道理,是不说道理。让读者自己说出结论。与作者无关。这样的道理更坚固啊。

三、世界是个一个价值观攻打另一个过价值观的过程。

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指出,冷战后意识形态之争,让位于文明/文化认同之争,其核心仍是价值观主导权的争夺。文字作为价值观最核心载体与传播工具,其叙事战争从未停歇。

关于价值观优胜劣汰。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看历史看出来的。一种价值观,打败另一种价值观,靠的不是枪炮,是文字,是叙事,是那支笔怎么写字。现在各国不都在抢夺舆论主阵地吗?于是,诞生了诸如“后真相时代”等一系列舆论战战法。不过是古老斗争在数字时代的升级版。

《春秋》里有个体例,叫“常事不书”。平常的事,不记。记下的,都是反常的,都是有问题的,都是需要警惕的。史官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后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一代一代传下去,就成了规矩,成了礼法,成了谁也逃不脱的“那张网”。

胡适先生研究《春秋》,说这是“正名主义”。什么叫正名?就是给每件事、每个人定个名分。名分定了,是非就有了,褒贬就出来了。来一句什么“褒贬自有春秋”。后来的史家们写史,都逃不出这个“圈套”。不是他们想逃,是逃不掉。因为这套价值观,已长在他们脑子里了。这就是统治。

统治,最终不是靠刀把子,是靠笔杆子。用一种价值观,代替另一种价值观,让后来的人,用“你的眼睛”看世界,用你的脑子想问题。思想统治是最根本的统治。天长日久,他们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

《春秋》里那些“弑”啊“诛”啊的字眼,为什么能让乱臣贼子害怕?因为他们怕的,不是死,是死后,还背着骂名,是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如果没有文字,人类就没有立场,就没有标准。没有对文字巫术的“恐惧”或“膜拜”。文字不能杀人,文字能让一个人,死了还得接着挨骂。

结语

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教人使心眼。

明白这个理儿,是让自己多一分清醒。读文章时候,知道问一句。他为什么这么写?他不想让我看见什么?圣贤先哲反复告诫:切忌体察呀!

春秋笔法,说穿了,是一种本事。能把立场藏起来,还能让你跟着走。可我们读书的人,也得有本事,能看见那“藏起来的东西”。

文字是个好东西。可好东西,也得带着脑子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