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安然,今年54岁,出生在陕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今年开春,姐姐因病走了。临终时,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向我吐露了一个尘封几十年的秘密。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呆立原地,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往昔……
1971年的春天,柳家沟一户人家传出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对双胞胎!"接生的王婆婆满脸汗水,兴奋地从屋里跑出来报喜。
守在门外的爷爷奶奶喜笑颜开,尤其是听到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时,爷爷激动得直搓手:"咱老柳家总算有后了!"
后来听娘说,姐姐柳安宁出生时只有三斤多,瘦弱得像只小猫,连哭声都细若蚊蝇。而我生下来却足足五斤多,白白胖胖,哭声震天。
"你这小子,在娘胎里就抢了姐姐的营养。"娘总爱这样打趣我,随后轻轻摸摸我的头,"你虽是弟弟,但身为男孩子,以后要护着姐姐。"
姐姐确实比我瘦弱得多,小时候经常生病。五岁那年冬天,她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说胡话。家里人围着她团团转,大夫看过之后直摇头,大家都以为姐姐熬不过去了。我死死拉着姐姐的手不松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姐姐,你说了要陪我玩的,你不能走。”
那晚爷奶要抱我去他们屋子睡觉,我却哭闹着要陪着姐姐,拉着姐姐蜷缩在床边。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坚持起了作用,隔日姐姐竟然退了烧,人也慢慢好了起来。看到姐姐嫌药苦,我把奶奶偷偷给我的糖果塞进她嘴里:“姐姐吃糖,甜。”姐姐看着我,露出了虚弱却温暖的笑。
就这样,我们一同长大,一起上学,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1987年夏天,高考结束后,我们满心期待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可姐姐却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安慰她:“姐姐,别担心,就算没考上,大不了再复读一年。”
“安然,要是你没考上,会再复读吗?”姐姐听到“复读”二字,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大学可是我的梦。”我笑着回答,平时我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我并不担心自己落榜,反而有些担心姐姐。
八月中旬快结束时,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村里。
"柳安宁的信!"他高声喊道,"是录取通知书!"
全家人都围了上去。姐姐颤抖着手拆开信封——西安石油学院,她被录取了!爷奶高兴得合不拢嘴,爹娘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只有我,一边为姐姐高兴,一边忍不住望向村口的小路——我的通知书呢?
"别急,可能你的通知书在路上。"姐姐安慰我,"说不定明天就到了。"
然而,一天、两天过去了……直到姐姐开学的前一天,我依然没有等到属于我的那封信。
送姐姐去县城坐车那天,下着小雨。她红着眼睛紧紧抱住我:"安然,姐一定好好读书,连你那份一起……"我强撑着笑,把爷奶平时偷偷给我的零花钱塞进她口袋:"到了学校别省着,该吃就吃。"望着姐姐乘坐的班车渐渐远去,我站在雨里,终于忍不住哭了。
回到家,爷奶和父母正在商量事情。透过门缝,我听见爷爷说:"我本打算安宁考不上,让她早点嫁人,这女娃是个争气的,安然平时学习不错,这次估计失误了,让他在复读一年,咱们咬咬牙,怎么也得让孩子走出大山,能有出息。"听到爷爷的话,我是既心疼又感动。
我去了复读班,日子一天天过去。姐姐每个月都会写信来,信里总夹着几张饭票:"安然,省下来给你换参考书,明年再考一次。"信纸边角有些发皱,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疲惫。我能想象姐姐在学校一边刻苦学习,一边想着给我攒钱的样子。
可没想到开春后,爹在地里摔断了腿,看着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父亲,偷偷抹眼泪的母亲,我默默把复读的课本收进了箱子最底层。从那天起,我扛起了锄头,跟着村里的长辈学犁地、插秧,手上很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姐姐毕业后,被分配到油田勘探队,跟着老师傅在荒原上跑。风吹日晒的,但她从不叫苦。每月发工资,她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把大半的钱寄回老家。
后来她认识了同单位的技术员,对方老实本分,不嫌弃她的农村出身。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在婚礼敬酒时偷偷把红包塞给了来喝喜酒的我。
"姐,你这是干啥?"我急着推拒。
"拿着。"她压低声音,"你姐夫不知道我有私房钱。"
2005年,姐姐用自己的积蓄帮我在镇上开了间农机铺子,卖农机带修理,姐说:"你手巧,干这个肯定行。"
铺子开业那天,姐姐特意从大庆赶回来,帮我挂起红绸布,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看着姐姐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我心里满是感动。
农机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的生活也逐渐宽裕起来。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会想起那个大学梦,但看着熟睡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又觉得现在的生活也不错。
半年前,姐姐被确诊为肝癌晚期。我连夜赶到大庆,守在在她病床前。
病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姐姐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她的手指瘦得像鸡爪,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拉着我的手,眼泪顺着凹陷的眼角滑落:"安然,姐对不起你……"
我以为她是在说治病花钱的事,赶紧安慰她:"姐,别说这些,你会好起来的。"
她虚弱地摇摇头,颤抖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到我手里。拆开的瞬间,那张带着岁月折痕的西北工业大学1987年录取通知书刺痛了我的双眼,烫得我几乎拿不稳。"当年……邮递员先送来了你的通知书,"姐姐剧烈咳嗽着,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我本想等我的也到了再拿出来,却在那晚偷听到爷爷说'要是安然安宁都考上了,咱家咋供得起两个大学生?一年光学费就得百来块,还不算吃喝'……奶奶说女娃读再多书也没用,隔壁老赵家儿子在县里工作,正打听我……"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十多年前的不甘、委屈、愤怒,像突然决堤的洪水般涌上来:"所以你就藏起了我的通知书?"话音未落,看到姐姐脖颈处因为化疗掉光的头发,以及床头摆满的止痛针剂,所有的质问又变成了酸涩的哽咽。
葬礼结束后,我独自整理姐姐的遗物。抽屉深处的红绸布包着褪色的毛线手套、几张泛黄的汇款单,还有那个曾装着通知书的牛皮信封。在枕头夹层里,我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时纸边簌簌地掉着碎屑,姐姐娟秀的字迹在岁月侵蚀下依然清晰:
"1987年8月18日,藏了安然的通知书。爷奶说女娃读书没用,我害怕……安然,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纸条背面粘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我们七岁那年在村小学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姐姐搂着我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她发间别着用野菊花编的花环,我的裤脚还沾着玩泥巴留下的污渍。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一片嫩绿的新叶飘进窗台,轻轻落在照片上,恍若时光在此刻重叠。我忽然想起姐姐临终前说的话:"下辈子……换我当弟弟……换我护着你……"喉咙突然哽住,原来我们错过的何止是一张通知书,更是彼此生命里无数个本该并肩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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