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书法爱好者,上周从湖州回来,神神叨叨地跟我说:“我在赵孟頫纪念馆,隔着屏幕,感觉差点摸到老赵的手。” 我问看啥看的,他说就那幅《湖州妙严寺记》,赵孟頫56岁时候写的。我当时觉得他夸张,直到我自己对着那高清大图琢磨了半晌,才咂摸出点味儿来——这字,还真带着“人气儿”。
那不是一板一眼的印刷体,也不是剑拔弩张的碑刻,它安静地在那儿,却每个笔画都像在轻微地呼吸。看着看着,你脑子里就能自动补全画面:一个清瘦的文人,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不疾不徐地走着,墨色缓缓润开,时间好像就停在了那一刻。
为啥这幅字这么特别?我觉得,它正好卡在赵孟頫个人书法生涯一个特别“对”的点上。56岁,该见识的都见识了,该磨的技法也都磨透了,心气沉淀下来,但手上的功夫还没被年龄拖累,正处在“熟后生”的黄金期。写出来的东西,技术毫无破绽,但精气神一点儿没丢,饱满得像是秋天熟透的谷穗,沉甸甸地压出分量。
你仔细瞅那些字的结构,端庄,那是真端庄,一撇一捺都搁在该在的地方,有庙堂气象,镇得住“妙严寺”的场子。可它的端庄不死板,骨架里透着筋肉的血脉流动。有些笔画的连接处,能看出细微的牵丝映带,那是行书的笔意悄悄溜进了楷书的筋骨里。就像一位功夫大师,站如松,不动如山,可你瞧他衣袂的褶皱和眼神的微光,就知道内里气息是奔腾的江河。
这就是赵孟頫的厉害。他毕生倡导“复古”,心里供着王羲之、王献之这“二王”的神位,但他临古而不泥古。他把晋人的风流蕴藉,唐人的法度森严,还有北碑的雄健骨力,全给一锅炖了,然后用文人的雅致炉火慢火细熬,最后熬出独一份的“赵体”味道——清雅圆润,外柔内刚。看《妙严寺记》,你就能吃到这口“复合味”,法度是严谨的,气息是散淡的,筋骨是挺拔的,姿态又是从容的。
都说“书为心画”,这幅字大概就是赵孟頫当时心境的镜子。没有年轻时的剑拔弩张,也非暮年的枯淡萧瑟,而是一种历经世事后,与古为徒、与己和解的平和与丰沛。笔下流淌的,既是给寺庙写的庄严碑文,也是他个人艺术理念的圆满宣言。
现在很多人玩书法,要么追求狂怪吸睛,要么困在法帖里出不来。看看赵孟頫这幅中年的代表作,或许能有点启发。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印,而是在深谙规矩之后,还能用笔墨说出自己的话,让传统在自己的血脉里重新活一次。那字里行间的“活气”,隔了七百年,依然能扑到你脸上。
这大概就是经典的魅力。它不说话,却什么都说尽了。下次你再觉得楷书“无趣”的时候,不妨找找《妙严寺记》的高清图看看,看久了,说不定你也能感受到,那穿过屏幕、自元代而来的,温热的腕力与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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