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面馆”变成了“陈记·老字号面馆”。
他在门口立了块牌子:“传承三代,匠心手艺。”
三代。
第一代和第二代是谁,我不知道。
第三代,不是我。
我十八岁的时候,月生活费是一千块。
舅舅说:“你还小,钱我帮你存着。”
我信了。
那年,表哥陈浩买了一辆二手宝马。
我没问钱从哪来的。
我不敢问。
十九岁到二十二岁。
我又研发了三道招牌面。
菌菇鸡汤面。
麻辣小龙虾拌面。
葱烧羊肉面
六道招牌,全是我做的。
面馆从四张桌子扩到了十二张。
舅舅盘下了隔壁的铺面,打通了。
日营业额从四千涨到了八千。
月入二十多万。
年入将近一百五十万。
我的“生活费”涨了。
从一千涨到一千五。
没有工资条。
没有劳动合同。
没有社保。
舅舅说:“一家人,搞那些干什么。”
我信了。
那几年,我每天凌晨两点起床熬汤,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大年三十休息。
我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右手腕有一道——二十岁那年被沸腾的高汤溅的。
当时舅舅看了一眼:“没事吧?赶紧包一下,别耽误出餐。”
那锅汤我一只手端出去的。
二十一岁那年,表哥回来过一次。
在面馆坐了半小时。
吃了一碗麻辣小龙虾拌面。
吃完擦了擦嘴。
“行,味道还行。”
然后走了。
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不清楚。
听舅妈说,在“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没人说。
只知道每隔几个月,舅舅就往他卡里打一笔钱。
五万。八万。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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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的利润。
我做的面,养了他。
那时候面馆的供应商有十几家。
面粉是老周家的,酱料是张姐的,牛骨是城北屠宰场老李的。
这些关系,全是我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老周一开始不愿意给我们供货,嫌量少。
我跑了他三次,第三次带了一碗我做的面去。
他吃完,说:“行,给你供。”
后来他只认我。
舅舅去提过一次货,老周问:“晓禾呢?她怎么没来?”
舅舅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没说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害怕。
二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不忙,我提前收了摊,回去拿换洗衣服。
舅舅家的门没关严。
我听见舅妈的声音。
“……过户手续办到哪了?”
舅舅说:“房产那边说了,再有两个月就下来了。”
我愣住了。
什么过户?
“趁早办好,小浩也老大不小了,得有个营生。”舅妈说。
“知道了知道了。”
“那晓禾那边……”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个外姓人,店是我的名字,我爱给谁给谁。”
“那她要是闹呢?”
“她能闹什么?她有什么?一没合同,二没股份。就是帮了几年忙。”
“可是那些面的做法……”
“做法?她做了这么多年,我看也看会了。”
舅妈笑了。
“那倒是。”
我站在门外。
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冷。
从头冷到脚。
三年前。
他们三年前就开始办过户了。
三年前我在干什么?
在研发第六道招牌面。
在凌晨两点起来熬汤。
在一千五的“生活费”里省出钱给面馆买新碗。
他们在办过户。
那天晚上我没回舅舅家。
我去了菜市场旁边的小旅馆,花了八十块开了一间房。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算了一笔账。
十二年。
一千五一个月,十二年,一共拿了二十一万六。D
一个主厨加店长,市场价一万到一万二。
十二年,至少一百四十四万。
我少拿了一百二十多万。
面馆的房产加转让费,现在值两百万。
七成营收是我的六道招牌面撑起来的。
我想起舅舅说的那句话。
“她有什么?一没合同,二没股份。就是帮了几年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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