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日,一架法国航空公司的波音747客机降落在德黑兰梅赫拉巴德机场。当鲁霍拉·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在副手的搀扶下走下舷梯时,他不仅是流亡十五年的宗教领袖,更是西方媒体笔下的“圣雄”、左翼知识分子眼中的“解放者”,以及卡特政府战略棋盘上的“过渡性替代品”。
这场被称为“伊斯兰革命”的动荡,其剧本并非完全在库姆的清真寺内写就,很大程度上,它是在巴黎郊外的别庄里、在华盛顿的闭门会议室中,由一群自诩理性的西方精英共同“神话化”的产物。
1978年秋天,霍梅尼移居巴黎郊区的诺夫勒堡。在那里,他展开了一场现代史上最成功的公共关系攻势。此时的西方左翼知识分子正处于冷战幻灭期,他们急于寻找一种既能反抗美式资本主义、又能绕开苏联斯大林主义的“第三条道路”。
米歇尔·福柯——这位后现代主义大师,亲自前往德黑兰并在法文中撰文赞美这场运动。在福柯眼中,霍梅尼不是一个要建立政教合一政权的教士,而是一个引领“精神政治学”的领袖,是挑战现代西方理性霸权的英雄。他将这场革命描述为“由于某种极其古老的东西而产生的一种极其现代的意志”。
这种浪漫化的神话在西方媒体中疯狂蔓延。当时的左翼报刊将霍梅尼描绘成“伊朗的甘地”。他们有选择地忽略了霍梅尼早在1970年就出版的著作《伊斯兰政府》(Velayat-e Faqih),其中明确提出了“法基赫的监护”——即由高级教士掌握绝对权力的核心理念。
知识分子们的逻辑荒诞却自洽:因为巴列维国王是世俗的独裁者,所以反抗他的宗教领袖必然带有进步色彩。这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幼稚逻辑,掩盖了教士集团对世俗民主和女性权利的根本敌意。
如果说知识分子提供了神话的理论基础,那么以吉米·卡特总统为首的美国政府则在政治操作上完成了最后的助攻。
1970年代末,卡特政府深陷“人权外交”的理想主义陷阱。当时的美国国务院分析认为,巴列维国王的统治因腐败和萨瓦克(SAVAK)的高压统治已不可持续。为了防止伊朗倒向苏联,美国开始寻找一个能够稳定局势的“中间力量”。
1979年1月,就在革命爆发前夕,白宫内部达成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共识:霍梅尼是一个“年迈且务实的宗教领袖”,他上台后会退居幕后,将国家交给马赫迪·巴扎尔甘(Mehdi Bazargan)等留法归来的温和派精英打理。
在这种极具绥靖色彩的预判下,卡特政府实施了双重背叛:一方面向巴列维国王施压,要求其“克制暴力”,实质上解除了伊朗军队的武装意志;另一方面,通过特使与霍梅尼在巴黎的代理人秘密接触。霍梅尼极其狡黠地向美方承诺:“我们对权力没有兴趣,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民主的、正义的伊斯兰社会。”
美国人相信了。他们天真地以为,教士集团只是反抗苏联渗透的“绿色屏障”。当巴列维国王不得不登机流亡时,卡特政府实际上已经为霍梅尼铺好了通往德黑兰的红地毯。
而当霍梅尼真正掌握权力后,西方神话瞬间崩塌。
最初支持革命的左翼游击队、自由派学者和女权主义者很快发现,他们被当作了夺权的“敲门砖”。霍梅尼在夺权后的数月内,通过残酷的清洗清除了曾经的盟友。那些曾为他撰文欢呼的西方知识分子,在面对德黑兰街头被公开处决的官员和被强制佩戴面纱的女性时,陷入了死寂。
更令华盛顿窒息的是,他们原本期望的“绿色屏障”变成了一个不仅反苏更极度反美的“伊斯兰共和国”。1979年11月的使馆人质危机,是西方绥靖政策最响亮的一个耳光。它标志着西方政客彻底失去了对中东局势的掌控,也标志着一个持续半个世纪的全球对抗格局的形成。
或许这个对抗的格局,在今天,即将走向尾声,望见战火纷飞与流离失所的难民,总会让人不禁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然而血淋淋的现实告诉我们,这段古语,如果不区分场景滥用,仅仅是一句聊胜于无的废话,人类的悲剧往往来源于什么?自以为是的傲慢,这种傲慢,往往去高估一个魔鬼的善意与底线,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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