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战死沙场,我带着他唯一的血脉偷鸡摸狗,3年后新帝登基【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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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凛冬,寒威比往年要烈上数倍。

京城纵横交错的每一条街巷,都被淬了冰的尖刀般的朔风一遍遍刮过。

连宫墙檐角悬挂的铜铃,都被寒风裹着碎雪撞得呜咽作响,像极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在寒夜里的低泣。

宫墙的青砖缝里,结满了一指厚的冰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边关八百里加急的急报,是伴着漫天卷地的鹅毛大雪,一路踏碎冰封的官道送进皇城的 。

急报上的字迹被血渍晕开大半,只余下最刺目的几行字。

定北王萧策于北境沙场力战殉国,尸骨无存,连收殓归乡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这封染血的急报,先是送进了深宫紫宸殿,再转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不过半个时辰,太后的懿旨便如雪片般接连飞进了定北王府 。

明黄的绢布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铁针,扎得人眼生疼。

懿旨写得明明白白,为保皇室清誉与王府门风,府中所有侍妾、婢女,一律遣往京郊最偏远荒僻的寒云庄子守节,终身不得再踏入京畿地界半步。

老辈人常说的树倒猢狲散,竟是半点都没有说错。

皇城根下的人情冷暖,从来都比隆冬的冰雪更凉薄。

府里另外三位姨娘,平日里个个打扮得花容月貌,在府中过得风光无限。

她们各自背后都有傍身的家族势力,不是武将世家的小姐,就是书香门第的闺秀。

一听说要被送去那荒无人烟的庄子守一辈子活寡,她们当场就吓得魂飞魄散,连脸上的胭脂都哭花了。

二姨娘攥着随身的佩剑,指节捏得发白,连平日里最宝贝的剑穗都扯断了也没察觉。

三姨娘把装满珍稀药材的锦囊往怀里塞,指尖抖得连瓶塞都拔不开。

四姨娘叠着自己最爱的绣品,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帕子掉在地上,都忘了弯腰去捡。

就在消息传来的当夜,她们三人便各自收拾好了最值钱的金银细软,把沉甸甸的珠宝首饰贴身藏好 。

她们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留下,甚至没去病榻前看一眼缠绵病榻的王妃。

就趁着夜色最浓的三更天,从王府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走得干脆利落。

仿佛这三年来在王府的锦衣玉食,欢声笑语,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偌大的定北王府,一夜之间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成了一座空落落的荒宅 。

只有空旷迂回的回廊,在寒风里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

只有冷清寂寥的庭院,落满了无人清扫的积雪与枯枝。

只有风吹过老旧门扇时,发出的吱呀声响,在空荡的府里一遍遍回响,像极了无人听闻的叹息。

朱红的梁柱,描金的画栋,都还是从前那般精致华丽的模样。

可往日里满院的莺声燕语,嬉笑打闹,却再也听不见半分了。

唯有朔风穿过院中古槐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凄凉刺骨。

整座王府里,唯独两个人没有走。

一个是我,容小七。

另一个,是王爷唯一的血脉,年仅十一岁的世子萧珩。

我们两个,寸步不离地守在王妃的病榻前。

寝殿里日夜都燃着药炉,苦涩清冽的药香,弥漫了每一个角落,连床帐上都浸着挥之不去的药味。

我和萧珩隔着一张窄窄的床榻对望着,两个人的眼里,都盛满了无措的泪水,还有藏不住的惶恐。

萧珩那双平日里像浸了山泉般清澈明亮的眼眸,早已哭得红肿不堪,像两颗被水泡透了的桃子。

他的眼尾红得快要滴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动就簌簌往下掉。

他伸出冻得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死死拽住了我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嗓子哭得嘶哑不堪,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哭腔问我:“小七,你说……咱们以后可咋办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疯狂摇曳,像一双双胡乱挥舞的枯手。

我的心头,像压上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沉得喘不过气来。

我沉默了许久,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着他开口。

“还能咋办?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实在没路走了,我就只能重操旧业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打鼓似的忐忑不安 。

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若是那位已经“殉国”的定北王,地下有知的话。

发现我这个他府里有名无实的妾室,竟要带着他唯一的嫡亲血脉,去干那飞檐走壁、溜门撬锁的勾当。

怕是要当场气得从棺材里掀板跳出来,提着他那柄饮过无数敌血的鬼头刀,追着我砍上三千里地都不带歇的。

说起这门“旧业”,于我而言,倒也算得上是初心未改,熟门熟路。

十二岁之前,我不过是个流落在京城最肮脏、最阴暗角落里的小贼。

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野孩子,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活着。

每日里,就靠着在街头巷尾偷几个冷硬的馒头,才能勉强保住一条小命。

那一年的腊月,天寒地冻,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我缩在破庙的檐下,饿得头晕目眩,手脚冻得发麻,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也就是那一回,我被饿疯了,竟鬼迷心窍,把颤抖的手,伸向了一位贵妇人手中提着的描金食盒。

我的指尖刚碰到食盒的提梁,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抓了个正着 。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立刻缩着脖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把脸埋得低低的。

我心里清楚,接下来等着我的,定是棍棒加身,打得皮开肉绽的结局。

从前我偷东西被抓,哪一次不是被打得半死,扔回破庙里自生自灭。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位坐在暖轿旁、温婉如水的贵妇人,非但没有动怒。

她反而抬手拦下了正要挥棍打我的家丁,声音轻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风。

她还命身边的丫鬟,从食盒里端出了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包子,亲手递到了我冻得通红的手里。

最后,她竟不顾身边人的劝阻,把我这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带回了那座金碧辉煌、宛如天上仙境一般的定北王府。

这位贵妇人,就是定北王府的正妃,容静娴。

她生得清丽柔弱,眉眼间永远带着淡淡的温柔,说话时总是轻言细语。

仿佛声音稍微大一些,就会惊扰了天上的星辰,扰了枝头的雀鸟。

她是这偌大的京城里,打着灯笼都难寻的良善之人。

可惜啊,咱们那位定北王,却是个眼瞎心盲的混账东西。

家里放着这么一位贤良淑德、温柔体贴的正妻,他半点都不知道珍惜。

反而常年驻守边关,难得回府一次,还接连纳了三位姿容绝美的姨娘进了门。

那三位姨娘进府之后,仗着王爷偶尔的宠幸,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盛装华服。

她们有事没事,就爱往王妃的正院跑,在王妃面前来回穿梭,故意炫耀自己的风情与恩宠。

话里话外,全是尖酸的讥讽,变着法子地给王妃难堪,让她下不来台。

我这天生的爆脾气,哪里能忍得住这个?

当场就挽起了袖子,就要冲上去替王妃出头,讨回这个公道。

可她们其中一人,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细手指,狠狠戳在了我的额头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冷笑,尖着嗓子讥讽道:“哪儿来的野丫头?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也敢管我们主子房里的事!”

我眼珠子一转,当即就梗着脖子,昂起了头,扯着嗓子大声嚷道:“我是王妃买回来的人!也是预备着给王爷做妾的!怎么就不能管府里的事?”

其中一位姨娘停下了动作,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眼。

末了,她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对着身边的人说道:“哟,原来是个养来固宠的瘦马。”

“真没想到,一向端着端庄架子的王妃,也会用这般低贱的手段,来拴住王爷的心。”

就因为这么一句随口而出的戏言,我这个街头来的野丫头,竟稀里糊涂地成了王府里名义上的第四位姨娘 。

唉,说起来实在是惭愧。

我这个姨娘,当得实在是太不体面,太不成规矩了。

当初刚被安上这个名分的时候,我还咬着牙暗下决心。

想着既然后宅里的规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我便豁出去,跟她们斗上一斗,也好护着王妃不受委屈。

可谁曾想,这三位姨娘,竟没一个是按常理出牌的。

二姨娘是武将世家出来的小姐,是个痴迷武学的奇女子,一身功夫深不可测。

她见我筋骨还算灵巧,是块练武的料子,竟天天拉着我去演武场练功习剑。

就连夜里,都要搂着我同榻而眠,跟我讲边关的战事,讲江湖的趣闻。

我这一身飞檐走壁的轻功,近身搏杀的本事,一大半都是她亲手教的。

有这份恩情在,我又怎么忍心对她下手,跟她争什么恩宠?

三姨娘是医药世家的传人,是个精通毒理与医术的怪人,既能炼出杀人无形的剧毒,也能配出起死回生的灵药。

她不仅耐着性子,教我辨识百草,教我调配剧毒和解药。

转头又会熬好甜润滋补的汤药,哄着我喝下去,怕我练功伤了身子。

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欺负她的念头,刚冒出来个尖,就被我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四姨娘是江南绣坊出来的顶尖高手,针线手艺堪称一绝,冠绝京城。

她绣出来的花鸟虫鱼,就像活过来了一样,风一吹就能飞起来,水一冲就能游起来。

就连宫里尚服局派来的老绣娘,见了她的绣品,都自叹不如,甘拜下风。

她不仅亲手给我缝制四季的新衣,针脚细密,花纹精美,还总在领口袖口,绣上我喜欢的小狸猫纹样。

她还时常悄悄塞给我各色玲珑精致的点心,都是她亲手做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每当我捧着那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糕,看着她温柔含笑的眼眸,心头就会涌上一阵暖融融的暖意。

有一回,我一时顽皮,想跟她开个玩笑。

就偷偷抓了一只毛茸茸的豆虫,塞进了她放在绣架旁的绣鞋里,想瞧她受惊惊叫的模样。

可她发现鞋子里的虫子时,非但没有生气,没有惊叫。

反而轻笑着把我拉到了她的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愧疚感,排山倒海似的涌了上来。

我趁着她转身拿绣线的功夫,又悄悄把那只虫子从绣鞋里取了出来,放回了院角的草丛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她开过这样的玩笑。

就这样,我在定北王府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转眼就过去了三个春秋。

这三年里,我整日里游手好闲,除了吃喝玩乐,跟着三位姨娘学本事,竟没替王妃做过一件正经事。

每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回想起自己这般无所作为的样子。

总觉得心里愧疚得慌,辜负了王妃当年把我从雪地里救回来,救我于水火的恩情。

王妃每次听我趴在她膝头,低声诉说这些懊悔的话,总是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肩头微微颤抖,眉眼弯弯,宛如春风拂过枝头的梨花,温柔得不像话。

世子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就坐在一旁的书案前,握着笔练字。

听见我说的话,他总会撇撇嘴,露出一脸不屑的冷笑,还不忘翻个大大的白眼给我。

那时候,我还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王爷从边关凯旋归来的那一天,我定要施展浑身解数,争宠夺爱。

我要做个倾国倾城、勾魂摄魄的妖媚女子,把王爷的心思全都拉回正院,好让王妃在这府里,真正地扬眉吐气。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

王爷凯旋的身影,我迟迟没有等到。

最终传来的,却是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噩耗。

太后那位心狠手辣的老妇人,心思最是狭隘多疑。

她唯恐我们这些王府的侧室妾室,在王爷死后守不住空房,做出什么有辱皇室清誉、败坏王府门风的事来。

竟一道冷冰冰的懿旨直接下来,明明白白地命人,将府里所有的女眷,全都遣送到京郊偏远荒凉的庄子上守寡度日,终身不得回京。

王妃本就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多年,全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她又怎么经得起,夫君骤然离世、还要被迫远徙荒郊的双重打击?

若是让她知道了真相,怕是撑不了几日,就要随王爷去了。

我和萧珩躲在偏房里,私下商议了整整一夜。

最终我们两个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真相都瞒下来。

我们只哄着王妃说,京城里太过喧嚣,不利于她养病,此行是去山清水秀的乡下庄子静养身子,好好调养她的肺疾。

王妃素来信我,没有半分怀疑,就安安稳稳地跟着我们,去了那座偏远的寒云庄子。

就这样,我们一行寥寥数人,在这荒僻的庄子里安顿了下来,一住,就是整整两年的光阴 。

庄子上的日子,过得实在是清苦。

住的茅屋,一下雨就四处漏雨,盆盆罐罐摆了一地,接那漏下来的雨水。

一到冬天,凛冽的寒风就从墙缝里穿堂而过,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冬日里没有取暖的银炭,只能烧些枯树枝,勉强挡一挡寒气。

夏日里更是难熬,荒草多,蚊蝇成群,一到夜里,嗡嗡的声响吵得人整夜都合不上眼。

王妃的病,时好时坏,全靠那些名贵的药材吊着性命。

可那些药材,动辄就是几十两银子,我们带来的那些积蓄,早就见底了。

为了给王妃凑钱买那些能续命的药材,我和已经长开了些的萧珩,不得不重拾我的旧技。

我们两个乔装改扮,我扮作落魄无依的村姑,他装成染了重病的孱弱少年。

每日里都混进临近州府的城中闹市,专做些“空手套白狼”的扒窃勾当。

这两年里,我们靠着这门手艺,勉强凑够了王妃的药钱,撑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这一日,天光大好,澄澈如洗,微风拂面,带着满城飘飞的柳絮。

正是城中庙会最热闹的时辰,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最是好下手的时候。

我和萧珩刚踏入城门,我那双练了多年的贼眼,瞬间就锁定了一个绝佳的目标。

那人一身锦衣华服,腰间束着嵌了宝石的玉带,头上戴着赤金的发冠。

最显眼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块通体莹润、毫无瑕疵的羊脂白玉佩,一看就价值连城。

瞧这打扮和气度,定是外地来京城的富商巨贾,家底丰厚,就算丢了些财物,也不会太过追究。

我和萧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按照我们练了无数次的配合,正准备动手。

却不料今日运气实在太差,我们还没近身,就被对方察觉了动静。

萧珩刚往前迈了半步,就被那人伸出手,像拎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仔一样,一把拎起了后领,整个人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我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快要跳出嗓子眼。

看见萧珩被人制住,我再也顾不得许多,脑子里热血一涌,想都没想就猛地冲了出去。

我从窄巷里疾扑而出,“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我的双手死死抱住了那人修长有力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衣摆上,哭得凄厉哀婉,像极了痛失至亲的断肠人。

“大人!求您开恩啊!饶了我弟弟这一回吧!”

“呜呜呜……家父前月刚染病亡故,母亲又卧病在床,每日里药石不断,我们姐弟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一时糊涂犯下了大错!”

我一边扯着嗓子假意嚎啕,一边悄悄抬眼,偷偷窥探眼前这人的神色。

只见他面容冷峻,神色漠然,一双眼眸深不见底,眉峰紧蹙,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他脸上毫无松动的意思,我咬紧牙关,心一横,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

“大人!若是您肯放过我弟弟,小女子愿……愿为您做牛做马,入府为妾,终身侍奉左右,绝无半分反悔!”

这招卖惨卖身的法子,是我和萧珩这两年来,屡试不爽的脱身之计。

但凡对方动了半分怜香惜玉之心,松了手,我自有一身轻功傍身,随便寻个空隙,就能带着萧珩溜之大吉。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人,竟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硬骨头。

他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像寒冬里碎裂的冰块,刺骨凛冽。

“做妾?你也配?”

“来人,把这对胆大包天的贱民,给我扔进京兆府的大牢里去!”

眼看着他身后几名佩刀的侍卫,应声就要上前拿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那人身旁的一名贴身随从,忽然快步凑上了前。

他的目光在我和萧珩的脸上,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神情骤然剧变,脸色都白了。

他迟疑了好半天,才轻咳了两声,压低了嗓音,凑在那人耳边说道:“王爷……您再仔细看看。这……这似乎是咱们府里的世子爷……还有您的那位四姨娘啊。”

直到这一刻,我才如遭雷击般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被我们当成肥羊下手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位“战死沙场”两年的定北王,萧策 。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在边关殉国。

所谓的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全都是他和朝廷联手设下的一场迷局。

为的就是诱敌深入,将北境的外患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如今,他非但没有死,反而带着赫赫战功,凯旋而归。

圣上龙颜大悦,不仅给他加官晋爵,还亲赐了无数金银珠宝、良田美宅,正是风光无限、权倾朝野的时候。

一场荒唐到了极点的风波,就这么落了幕。

我和萧珩两个,灰头土脸地,被侍卫们“押”着,坐上了回定北王府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颠簸,穿过了繁华的朱雀大街。

大街两旁,成排的国槐枝繁叶茂,嫩绿的枝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满地斑驳的光影。

可这满目的春光,却半点都照不进我们这辆马车里。

车厢内的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夏日午后,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珩端坐在我对面,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眉宇紧紧锁着。

不过十三岁的少年,俊朗的面容却冷若寒霜,唇线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满脸都写着十足的不悦。

我侧过身子,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他说道:“哎呀,别摆着这张臭脸啦!你爹活着回来了,还立了天大的功劳,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他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满满的讥讽的笑,语气阴阳怪气地对着我说道:“是你夫君回来了,你不该暗自欢喜才对?”

我一听这话,当场就火冒三丈。

想都没想就伸出手,一把掐住了他软乎乎的脸颊,恶狠狠地说道:“是你亲爹!”

他半点都不示弱,反手就扯住了我的发髻,另一只手还毫不客气地拧上了我的脸。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名义上的夫君!”

“你爹!”

“你夫君!”

我们两个你来我往,嘴上的争锋相对不过瘾,竟直接在马车里演变成了拳脚相向。

等马车停在王府书房门前的时候,我们两个已经彻底扭作了一团。

全然不顾这里是王府重地,尊卑有别,规矩森严。

恰在此时,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

定北王萧策,就站在门槛之内。

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如刀,直直地扫在了我们二人的身上。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过不堪入目。

我整个人骑在他亲生儿子的腰间,一手死死揪着他的耳朵,张牙舞爪的,活像个街头撒泼的泼妇。

而萧珩,则死死拽着我的头发,脸上青筋都跳了起来,另一只手正用力捏着我的腮帮子,两个人的模样都狼狈不堪。

萧策就站在那里,看了我们好半天。

随即,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发胀的眉心,重重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里面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还有满满的厌烦。

“都给我住手!”

“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像什么样子!”

那声音并不算高,却带着他在沙场征战十余年,刻进骨子里的铁血威压。

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带着凛冽的杀气,瞬间就席卷了整个庭院,令人脊背生寒,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和萧珩,顿时如遭雷击,当场就僵住了。

我们两个飞快地松开了手,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子。

我们垂着脑袋,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半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萧珩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袍,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他的眼眸里,既有几分怯意,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藏不住的好奇。

毕竟,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位父亲就早已奉旨出征,远赴千里之外的边关抵御外敌。

十几年的光阴流转,父子二人,从来都没有见过一面。

今日,才是他们头一回,面对面地站着,见一个活生生的彼此。

我也悄悄抬起眼皮,细细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定北王。

他的名字,曾是我幼年时,最常听王妃提起的名字。

每当夜深人静,王妃拥着我坐在暖榻上,轻声细语地跟我说起他。

说起他年轻时如何英勇果决,如何一身孤勇为国戍边,她的眼中,总是泛着温柔的、亮晶晶的光。

她总是跟我说,他这个人,表面看着冷峻严厉,实则心软情深,只是不擅长说那些温柔的话罢了。

可眼前的这个人,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肩披着厚实的黑貂斗篷。

身形高大挺拔,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眉骨凌厉,眸光似寒潭里的冰。

整个人,宛如从北境的风雪里走来的修罗,哪里看得出半分王妃口中的温情?

分明就是阎罗殿里,掌刑的判官转世,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萧珩的性子,天生就倔强,随了王妃那份柔中带刚的脾性。

就算是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也依旧沉默寡言,像个被封了嘴的葫芦,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憋在嘴里说不出口。

而王妃,常年卧病在床,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性情,向来温婉恬淡,与世无争,从来都不跟人争长短,论输赢。

活得像一朵在角落里静静绽放、又静静凋零的白兰,温柔,却也脆弱。

如今王爷得胜归来,荣耀加身,权倾朝野,这王府里的格局,必将迎来天翻地覆的动荡。

这后宅之中,将来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

说不定哪一天,就有新纳的侧妃,踏着红毯,风风光光地进了这王府的大门。

到了那个时候,王妃与世子,又该如何自处?

先来后到,尊卑有序,这后宅里,自有它的规矩。

既然我们已经回到了王府,就不能再像在庄子上那样,被动等待,任人宰割。

我虽只是个有名无实、连王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四姨娘。

但为了护王妃周全,为了保世子平安,我也必须在这步步荆棘的内院之中,抢占有利的位置,稳稳地站住脚跟!

我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昔日三姨娘的模样。

她总爱穿一身轻飘飘的粉色纱裙,走路时腰肢轻摆,一步三摇,一笑起来百媚生。

说起话来,更是娇滴滴的,甜得能腻死人,最是会勾男人的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忐忑,学着她的姿态。

我轻轻提起裙角,腰肢微摆,一步三摇地朝着王爷走了过去。

脚下的青砖,冰凉刺骨,窗外的斜阳,穿过窗棂映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了我长长的影子。

我努力压低了自己的嗓音,掐着嗓子,挤出了一声矫揉造作、甜得发腻的呼唤。

“王爷~妾身与王妃,日夜翘首以盼,盼了这些年,您终于平安归来了……”

“如今您回来了,我们母子,总算有了依靠,有人能为我们撑腰做主了呢~”

我的话音还未落,门口原本正准备进来通报的大个子侍卫,猛地顿住了脚步 。

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恐怖、能要了他小命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竟默默地转过身,蹑手蹑脚地逃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萧珩依旧低着头,双肩却在剧烈地颤抖。

我还以为,他是被我这份舍己为人、甘愿牺牲自己尊严的大义给感动了,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坐在上首的王爷,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下一瞬,他伸出手,一把拎住了我的后领。

像拎一只脏兮兮、没人要的小野猫一样,轻轻松松地就把我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他的语气,冰冷刺骨,像寒冬里的冰锥,狠狠扎进人的心里。

“容静娴在京城养尊处优十数年,就养出了这么一个哑巴世子,还有一个举止粗俗的乞丐妾室,来恶心本王?”

他这句话刚落音,一股滔天的怒火,就像烈焰一般,在我的胸腔里轰然腾起 。

那股火气,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发烫,连指尖都在颤抖。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身旁的萧珩,原本就紧闭的唇线,愈发绷得笔直,像一道冷硬的刀锋。

他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眸深处,悄然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委屈,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这位定北王,嘴上竟像是浸过了剧毒的鹤顶红,字字带刺,句句穿心!

他嘲讽我一个无足轻重、出身卑微的奴婢,也就罢了。

他竟连温婉贤淑的王妃也敢轻慢,连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都不放在眼里?

我容小七,虽出身卑微,是街头泥地里爬出来的野丫头,却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随意欺凌的软柿子!

怒意像潮水一般,瞬间就涌上了我的头顶,把我仅存的那点理智,冲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

我的心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你想让我难堪?想让王妃和世子受委屈?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豁出去了!

我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毫不迟疑地捧住了他那张冷峻如霜的俊脸,不顾一切地凑上前去,狠狠地在他紧抿的薄唇上,亲了一大口 !

那动作粗鲁又决绝,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只带着我满腔的愤懑与不平,像是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尽数倾泻而出。

后来府里的下人偷偷说,那一日,王爷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当场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瞬间就从冷峻的白,变成了铁青,又变成了黑紫。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喉头剧烈地滚动着,仿佛尝到了世间最污秽、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整整一日,他都在偏殿里不断干呕,连晚膳都未曾动过一筷子,气得摔了好几个价值连城的茶杯。

夜幕悄然低垂,庭院深处,夏虫的鸣叫声窸窸窣窣,此起彼伏。

皎洁的月光,像一层轻薄的银纱,温柔地洒落在迂回的回廊上。

我舒舒服服地泡在宽大的紫檀木浴桶里,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周遭的景象。

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新鲜的玫瑰花瓣,淡淡的花香混着水汽,袅袅娜娜地散开在空气里。

王妃就坐在浴桶旁的绣墩上,手中握着一把青瓷水瓢。

她温柔地舀起温热的水,缓缓地淋在我湿漉漉的发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她早已听闻了白日里书房发生的事,先是忍不住弯着腰,忍俊不禁地笑了好半天。

随即又哭笑不得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带着几分无奈,叹息着说道。

“你啊你!真是胆大包天。”

“你难道不知道,王爷自幼便有极重的洁癖吗?你那时衣衫褴褛,满脸都是尘灰油污,竟敢就这样扑上去亲他?”

我得意洋洋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还带着几分顽皮,对着她补充道:“岂止如此啊姐姐!今早我出门前,吃的可是煎饼卷大葱,嘴里那股辛辣的葱味儿,到现在都还没散呢!”

“嘿嘿,他肯定被我熏得三天都吃不下饭!”

王妃听见我这话,脸上的笑意,骤然就凝固了。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瓷水瓢,原本温柔的神情,瞬间转为严肃。

她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忧虑,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不悦。

等我换好了干净的素色寝衣,擦干净了头发,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桃木梳,细细地为我梳理长发。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绣墩上,目光沉静地看着我,语气郑重,带着几分我从未听过的严肃,开口说道。

“小七,从前你跟那三位姨娘争执吵闹,上蹿下跳,我都当作是孩童嬉戏,懒得跟你计较。”

“可如今王爷已经归府,府里的局势,早已不同往昔。”

“你切莫再去招惹他的怒火,凡事不必处处争强好胜,懂吗?”

不懂!

我在心里,拼了命地呐喊。

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锋利的刀刃,割在我的心上,又酸又疼。

我不想懂!

我一点都不想懂!

我们从那个荒僻破败的寒云庄子,搬回这座定北王府,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

可这一个多月里,王爷从来都没有踏足过王妃居住的院落一步。

他甚至还下了令,把王妃从原本的正院,迁到了这府里最偏僻、最冷清的梧桐苑。

这举动,形同弃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如今,整个王府的上上下下,都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人人都说,王妃年华老去,容颜不再,早已失了王爷的宠爱,成了这府里可有可无的人。

宫里的太后与皇上,为了彰显对王爷的恩宠,接连不断地赏下了数十名年轻貌美的女子。

原本空旷寂寥、冷冷清清的王府后院,如今已是莺燕成群,脂粉香飘了满院,热闹非凡。

倘若哪一日,王爷真的对哪个女子动了心,再册立几位侧妃,诞下庶出的子女。

到了那个时候,这偌大的定北王府里,还能有王妃与世子的容身之处吗?

王妃本就体弱多病,缠绵病榻,每日里都要靠那些名贵的药材吊着性命。

院子里的药炉,日夜都不熄灭,苦涩的药香,弥漫了整个梧桐苑的角角落落。

而世子萧珩,在庄子上待了两年,无人管教,本就野性难驯。

如今他已经十三岁了,到了该启蒙进学的年纪,却连一位正经的启蒙夫子都没有。

读书识字,全凭着他自己一点点摸索。

若是王爷继续这般冷漠疏离,对他们母子二人不闻不问。

府里那些惯会看风使舵、捧高踩低的奴仆们,又怎么会再对主母与世子,有半分恭敬有加?

可望着王妃此刻,脸上带着几分愠怒,眼底满是忧虑的神情。

我再多的辩解,再多的不甘,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我只能先哄着她,让她宽心,别气坏了身子。

我像只撒娇的小猫一样,蹭到了她的身边,伸出手挽住了她的手臂,放软了声音,对着她说道。

“姐姐,您别生气了,我晓得轻重的。”

“往后我一定安分守己,乖乖听话,绝不给您惹麻烦,好不好?”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唯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远的巷口悠悠传来。

远处巡夜的家丁,手里提着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光影忽明忽暗。

王妃早已沉沉入睡,呼吸均匀绵长,脸上带着安稳的神色。

我却悄悄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我披上了一件外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

我的身影,一闪,就隐入了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之中。

争,必须争!

不争,我们怎么活下去?

五岁那年,在城外慈善堂的寒夜里,我就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

唯有抢,才能从别人的碗里,夺来一口热乎的粥,才能撑过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

十岁那年,我加入了京城的神偷帮,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我更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争,你就会被别人打得遍体鳞伤,扔到乱葬岗里,连一口馊掉的饭都吃不上。

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

我蜷缩在街角破庙的檐下,啃着半块已经发霉的硬馒头,冻得浑身发抖。

也就是在那一刻,一辆描金绘彩的马车,缓缓驶过泥泞的长街。

车帘被轻轻掀开,王妃探出了半张温婉柔和的脸,朝着路边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儿,递去了一件厚实的棉袄。

她的眉目柔和,眼底似有春风拂过,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也就是在那一瞬,我的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愿意低下头,看一眼泥地里苟延残喘的蝼蚁。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若想撕掉身上这“贱命”的标签,不再做巷尾阴沟里苟活的老鼠。

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攀上她的目光,争得她一丝半毫的垂怜,护她一世周全。

这人间,向来都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那些不主动争抢,只会被动忍耐的人,终将被踩进尘埃里,碾得粉碎,无人问津。

我容小七,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妃与世子这对母子,日渐落魄,任由府里那些豺狼虎豹,肆意欺辱!

今夜的天幕,像被泼了浓墨一般,黑沉沉的,不见半分星月 。

唯有冷冽的夜风,穿过空旷的回廊,吹得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我攥紧了手中那面从杂物房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铜锣,脚步轻盈却无比坚定,直奔王府后院的藏娇园而去。

那座园子里,住着的,全是宫里刚送来的一群娇艳美人。

她们个个肤如凝脂,唇若点朱,眉梢眼角都带着风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娥。

可她们再美,再温柔,再得太后的心意,也不该踏进这座本就已经风雨飘摇的王府。

更不该,成为威胁王妃与世子地位的隐患。

我站在藏娇园的院中央,深吸了一口气,抡起手里的锣槌,毫不迟疑地,狠狠敲了下去。

“咣——!咣——!”

尖锐刺耳的锣声,在死寂的深夜里,轰然炸开。

瞬间就惊飞了栖息在院外梧桐树上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了夜色里。

园子里的房门,一扇接一扇,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十位美人,都披着轻薄的轻纱外袍,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们的脸上,满是被人打扰了清梦的愠怒,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眼中尽是不满。

她们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彼此交换的眼神,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们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隐隐透出了同仇敌忾的意味,显然没把我这个深夜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放在眼里。

我半点都不为所动,反而越敲越狠,锣声震天响,仿佛要把整个藏娇园的屋顶都给掀翻。

我扬起下巴,挺直了脊背,故意摆出了一副凶悍跋扈、不好惹的模样,冲着她们厉声呵斥。

“都愣着干什么?没见过美貌女子发威吗?”

“都给我听好了!立刻穿衣梳洗,收拾好你们的细软,马上滚出这个园子!一刻都不许耽搁!”

其中一位身段婀娜、眉目如画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跨步而出,站到了众人的身前,柳眉倒竖,一双杏眼瞪着我,声音清冷地质问。

“你究竟是何人?竟敢擅闯藏娇园,驱逐太后亲赐予王爷的美人?你可知这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我冷笑一声,昂首挺胸,脸不红心不跳地张口就信口胡诌。

“我是谁?哼,岂是你们这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我可是这府里,仅次于王妃的贵妾,四姨娘!”

“前些日子,王爷早已临幸于我,如今我腹中,或许已经怀了他的骨血。”

“将来我若是诞下嫡子,你们这些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一众美人听见我这话,顿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怀疑与震惊。

她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身上粗布缝制的旧衣,脚上那双磨破了鞋边的布鞋,显然不信我这般寒酸的人,竟能得杀伐果决的定北王的宠爱。

她们虽然不敢公然顶撞我,却已经三五成群地聚在了一起,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

言语之间,满是不屑与抗拒,半点要收拾东西走人的意思都没有。

眼看她们磨磨蹭蹭,不肯动身,我眉头一皱,干脆不再跟她们废话。

我伸出手,探入了怀中,掏出了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

这是当年三姨娘离开王府前,偷偷留给我的迷魂散,无色无味,只需一点点,就能让人大梦三日不醒,半点都伤不到身子。

我悄悄打开了油纸包,趁着夜风的风向,轻轻一扬。

白色的药粉,像轻烟一般,瞬间就飘散在了夜晚的空气里。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些原本还怒气冲冲、准备跟我理论的美人们,一个个都眼神涣散,身子发软。

她们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相继瘫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扑通、扑通……”

接连不断的倒地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宛如雨后莲池里,接连落下的水珠。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园子的杂物房里,推出了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木推车。

那推车的轮子已经歪了,车身斑驳掉漆,看着随时都要散架。

我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些昏迷的美人,一个个都搬上了推车。

我把她们叠得高高的,像堆叠的绸缎包袱一样,塞了满满一车。

然后我咬紧牙关,弓着腰,一步一步,推着这辆沉重的推车,穿过了王府里幽深曲折的回廊。

我绕过了巡夜的家丁,越过了荒草丛生的偏门,最终,把整辆推车,稳稳地停在了王府朱红大门外的石阶上。

反正她们是宫里太后赏下来的人,丢在这里,天亮之后,自然有宫里的太监宫女前来收拾。

死不了人,也惹不到我头上,更脏不了王府的地。

做完了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心里头畅快得,几乎要哼起当年在街头学的小调来。

我推着空荡荡的木车,往王府里面走的时候,夜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初春时节特有的微凉。

我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再给那些想进府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可刚走到中庭,我忽然就察觉到,四周的气氛有些异样。

方才还喧闹震天的锣声,早已消散在了夜风里。

此刻的中庭,只剩下一片死寂,静得连风吹过落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猛然顿住了脚步,猛地抬起头,朝着白玉阶的方向望去。

只见定北王萧策,身披一件玄色绣云纹的寝衣,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白玉阶前 。

朦胧的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他面容沉静,一双眸光幽邃如深潭,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看这模样,他仿佛已经站在这里,看了我许久许久了。

我的心跳,瞬间就漏了一拍,脊背之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但我脸上,却立刻就挤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装出一副天真烂漫、人畜无害的模样,对着他开口。

“哟,王爷,这么晚了,您还不歇息呢?”

“今晚的月色可真好,清辉洒地,宛如银霜。您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坐上这车?我给您推两圈,权当是赏景解闷儿了?”

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地锁在我的脸上,像是要看穿我所有的伪装,看透我心底所有的盘算。

站在他身后的贴身侍卫李侍卫,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板着一张脸,厉声对着我呵斥道:“四姨娘!这一个月来,您四处散布关于王爷的不堪流言,败坏主上的清誉,王爷心中早已极为震怒!”

我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满脸无辜地对着他问道。

“流言?什么流言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李侍卫不如说给我听听,也好让我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李侍卫偷偷瞥了一眼王爷那张黑得如同暴风雨前夜的脸色,咽了口唾沫,正欲开口复述那些难以启齿的秽语。

却不料王爷忽然冷声喝道:“闭嘴。”

我心里头,顿时就乐开了花,几乎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我早就把他的脾性摸得透透的了。

他这个人,最是迂腐守礼,最重自己的名声,宁可自己吃了亏,也绝不肯在人前,谈论半句污言秽语,更不肯把这些腌臜事摆到台面上来说。

没错,那些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的流言。

那些说我亲眼看见王爷深夜与婢女私会,说他酒后失态大闹酒楼,说他沉迷女色荒废政务的传言,全都是我一手炮制出来的。

我这么做,为的就是让他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更没有精力,去对王妃母子施加压迫,找他们的麻烦。

这一局,我赢了。

我逢人便讲,王爷对我一见钟情,整日整夜地把我搂在怀中,缠绵不休,连床榻都因为颠簸过度而塌陷了。

谁若是不信,大可让他亲自出来辩解!

他越是解释,旁人就越觉得他是心虚遮掩,反而会更加信以为真。

况且今日,我又把太后赏下来的这些貌美如花的女子,全都赶出了府门。

外头的人知道了,自然会认定,王爷竟对我这么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妾,痴迷到了这个地步,无法自拔。

我就是要让这流言,愈演愈烈。

我倒要看看,今后这京城之中,哪家讲究门第、爱惜颜面的官宦人家,还敢把自己的千金小姐,送来这王府当侧妃,受这份窝囊气。

王爷似乎早已洞悉了我这点不足为道的算计。

他凝视着我,唇角扬起了一丝讥诮的弧度,声音冷得像冬夜里的寒霜。

“容静娴,你手段倒是高明,养了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他骂我是狗?

那便做条狗,又如何?

只要能护住王妃,护住世子,护住这个家,哪怕被全天下的人唤作疯犬,我也甘之如饴,毫无怨言。

我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喜的模样,小跑着凑到了他的身边,满脸堆笑地对着他说道。

“王爷这话,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其实啊,我把太后赏下来的这些人都遣走了,您心里,也该松快些吧?”

“毕竟,谁愿意自己的屋子里,塞满了别人安插的耳目,连喘口气,都不自在呢?”

王爷原本冷峻的面容,微微一滞。

他的目光深沉地打量着我,却并没有开口反驳我的话。

我见状,心里顿时一喜,顺势继续对着他说道。

“早年我在神偷帮混饭吃的时候,咱们帮里的老大,也曾收过几个别派送来的‘弟子’。”

“嘴上说是孝敬,实则全是安插进来的探子,眼线。”

“结果那阵子,老大夜里睡觉,都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脑袋就没了。”

“后来我干脆利落地,把那几个人全赶跑了——嘿,您猜怎么着?”

“从那以后,他吃饭也香了,睡觉也甜了,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坦了十倍都不止。”

“这世上的道理,说穿了,都一个样。谁乐意自家的门槛,被不怀好意的外人踏破呢?您说是吧?”

我悄悄抬眼,觑着他的神色,果然看见他眉宇间的寒意,淡了几分。

我便趁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对着他保证。

“王爷请放心!往后这王府的大门,就由我来守!”

“我绝不让任何居心叵测、不怀好意的人,踏进一步!”

王爷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那眼神,仿佛要看穿我的皮相,直抵我的肺腑,看透我所有的心思。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开口,吩咐身旁的李侍卫。

“梧桐苑地处偏僻,阴湿寒冷,不利于养病。”

“容静娴体弱多病,明日便迁去向阳的宁园休养。”

“至于世子,年纪也不小了,整日困在府中无所事事,看着碍眼。”

“明日送去安麓书院读书,也好长些见识,不至于荒废了光阴。”

成了!

我心里头,瞬间就炸开了花!

我这些日子的心思,这些天的盘算,总算没有白费!

看来这位嘴上刻薄、心肠狠厉的冷面王爷,骨子里,终究还是藏着几分温情,几分对妻儿的顾念!

我立刻卷起了袖子,用力揉了揉眼睛,硬是挤出了几滴泪珠。

我当场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着,扯着嗓子喊道。

“王爷!您真是天下头一份的好夫君!顶顶仁厚的好父亲啊!呜呜呜……”

可我心里,却狠狠啐了一口。

去你的慈悲丈夫,慈父形象!

抛下妻儿多年不管不顾,任他们在冷宅里受尽委屈,吃尽苦头,你活该遭天谴!

王爷望着我这副夸张做作、毫无诚意的模样,眉头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察觉了我在心里偷偷咒他。

见我哭得泪水横流,他无奈地皱起了眉头,对着我说道:“够了,别装了,你的眼泪,比假珠子还假。”

我抬起脸,一双眼睛早已哭得肿胀通红,活像个剥了壳的核桃。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神情却无比认真地对着他说道。

“对不住啊王爷,方才为了显得可怜些,往眼睛上擦了不少洋葱,辣得厉害,得再哭一会儿排排毒。”

王爷与我对视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笑的时候,连眉梢都跟着轻轻颤动,那双素来幽深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了点点星光,亮得惊人。

呦,我倒是没想到。

这王爷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峻冰霜、不苟言笑的模样。

今日难得展露笑意,倒显得眉目清朗,俊朗非凡,竟有几分动人心魄的风致。

还没等我细细打量他这副少见的温和神色,他忽然抬起手,将一方素净如雪的锦帕,径直递到了我的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随即,他便转身离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回响,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夜风拂过庭院,卷起了几片落在地上的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仿佛为他那孤傲挺拔的身影,添了几分萧瑟,又添了几分洒脱。

唉,这一晚上,可真是办成了两件顶要紧的大事。

既把那些碍眼的情敌,全都赶出了王府的大门。

又顺带让王妃和世子的日子,能过得舒坦不少,再也不用受那冷遇了。

我心里头,像灌了蜜一般,甜滋滋的。

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比当年我偷到皇宫里那对价值连城的玉玲珑的时候,还要欢喜几分。

这时候算算时辰,也该是王妃起身喝夜药的时候了。

我得赶紧回梧桐苑去瞧瞧她,把这桩天大的喜讯,亲口告诉她,也好让她安心。

我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边踩着满地的月色,穿廊过院,往梧桐苑的方向走。

我的衣袖,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脚下的碎石小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梧桐苑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唯有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晚风吹得轻轻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耳语,又像无声的叹息。

可当我一把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裂在了我的头顶 。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陌生男人,正背对着我,伫立在王妃的床榻窗前。

他的身影,被烛火摇曳的光影,映在了半透明的纱帐上,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突兀。

一股滔天的怒火,“轰”地一下,就从我的心底窜了起来,烧得我双眼通红,理智全无。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成何体统!

我压根就没多想,几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袖中藏着的迷香粉,抬手就扬了出去。

那人闷哼了一声,身子一软,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我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扬起手,“啪啪”就甩出了两记响亮的耳光。

那声音清脆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从床榻上猛地撑起了身子。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声音颤抖地对着我喊道。

“小七!快住手!别打了!”

其实早在庄子上养伤的那段日子,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王妃夜里,常常会独自垂泪,偶尔还会对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发呆,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那时候,我就隐约猜到,她的心里,藏着一个男人,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时我还想,王爷远走边关,音讯全无,生死难料。

王妃一个年轻女子,守着空房,寂寞难耐,寻个旧人慰藉一番,也算人之常情,我不该多管。

可如今不一样了。

王爷已经回来了,权势稳固,圣眷正浓。

若是在这个时候,被人抓住王妃私会外男的把柄,岂不是拿整个王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

一旦事发,满门抄斩,都不足惜!

我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伸手指着地上昏迷的男人,对着王妃厉声说道。

“王妃!您怎么能如此糊涂啊!”

一番手忙脚乱的争执与解释之后,所有的真相,才终于缓缓揭开。

原来,躺在地上的这位文弱公子,竟是王妃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表哥,苏文景。
我举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指尖还残留着扇人时的麻意,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表哥?

脑子嗡的一声炸了锅,我低头看看地上被我两巴掌扇得半边脸红肿、刚悠悠转醒的文弱公子,又看看床榻上急得眼眶通红、嘴唇都在抖的王妃,手里攥着的半包迷魂散 “啪嗒” 一声掉在了青砖地上,撒了薄薄一层白灰。

我手忙脚乱地去扶苏文景,嘴里颠三倒四地赔不是,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 容小七啊容小七,你这莽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上来就动手打人,还把王妃的亲表哥给揍了,这要是传出去,我这王府四姨娘的脸,算是彻底丢到护城河去了。

苏文景被我扶着坐回椅子上,先捂着脸颊嘶嘶抽了两口凉气,看清是我,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显然是被我这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的疯劲给吓怕了。

王妃赶紧端了杯温水递给他,又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又是气又是急,还藏着点没压住的好笑。

“我让你安分些,你倒好,转头就把我表哥给打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拧了拧我的胳膊,“你也不想想,我若是真做了什么逾矩的事,怎会连门窗都不闩,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让人站在屋里?”

我耷拉着脑袋,抠着衣角不敢吭声,心里却还是犯嘀咕 ——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就算是表哥,也总得避避嫌吧?

苏文景缓过了劲,摆了摆手,声音还带着点被迷香熏出来的沙哑:“不怪小七姑娘,是我考虑不周,夜里来府里本就惹人非议,没提前打招呼,也难怪姑娘误会。”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到了王妃手里,脸色也沉了下来:“表妹,江南那边出事了。姑父被人弹劾贪墨军饷,折子已经递到太后手里了,太后借着由头,已经把姑父扣在了江南布政使司,摆明了是要拿姑父开刀,牵制王爷。”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妃的父亲,也就是当朝太傅容大人,是王爷在朝堂上唯一的靠山,也是为数不多敢跟太后硬碰硬的老臣。太后这哪里是要动容太傅,分明是冲着王爷来的。

王妃捏着信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白得像张纸。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难怪苏文景要深夜来府里。如今王府里到处都是太后安插的眼线,白日里人多眼杂,但凡这封信的风声漏出去一点,不仅容太傅性命难保,连王妃和世子,都会被卷进这泼天的祸事里。

我心里的愧疚更甚,偷偷往苏文景那边看了一眼,见他半边脸都被我扇得通红,连嘴角都破了点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就是这天夜里,我才知道,这两年多的时间里,藏在那场 “战死” 噩耗背后的,所有我不曾知道的真相。

王妃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终是叹了口气,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

王爷当年远赴边关,并非只是抵御外患。太后早就忌惮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暗中与北境敌寇勾结,不止一次派人在军中毒杀他,甚至想借着敌寇的手,除了他这个心腹大患。

那场所谓的 “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诱敌迷局,而是王爷将计就计,布下的一场九死一生的局。

他借着假死,一是揪出了军中与太后勾结的内奸,二是暗中带着精锐绕后,一举端了敌寇的老巢,三是让京里的太后放松警惕,露出马脚,好把她安插在朝堂和王府里的眼线,一网打尽。

我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 那府里的三位姨娘呢?

我脱口而出问出了这句话,这是我藏在心里两年多的疙瘩。我总不信,那三个待我亲如姐妹的人,会就这么贪生怕死,连夜跑路。

王妃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啊,只当她们是跟我争宠的姨娘,却不知,她们全是萧策临走前,特意安排在府里护着我的人。”

二姨娘是王爷麾下第一副将的亲妹妹,一身武艺是家传的真本事,进府是为了护着王府上下的安危,她教我的那些轻功和剑法,全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硬功夫;

三姨娘是跟着王爷在边关征战多年的医官,最擅长解毒制药,进府是为了照拂王妃的身体,当年王妃的肺疾能稳住,全靠她日夜守着熬药调治;

四姨娘是王爷暗卫统领的亲妹妹,一手绣活是幌子,真正的本事是易容和探听消息,王府里哪些下人是太后的眼线,全是她一个个查出来的。

“她们连夜离府,不是贪生怕死,是接到了萧策的密令。” 王妃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笃定,“萧策假死的消息一出,京里必然大乱,她们要带着人,暗中清除太后安插在京郊的人手,接应萧策后续回京的大军,还要护住容家在京里的产业,不能被太后趁机抄了去。”

我愣在原地,鼻子忽然一酸。

原来我以为的树倒猢狲散,从来都不是。

她们走得干脆,不是薄情寡义,是为了护着这座王府,护着王妃和世子,去赴一场更凶险的局。

我想起二姨娘夜里搂着我,跟我说 “小七,这世道险恶,你得有一身本事,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想起三姨娘熬着汤药,跟我说 “这药能护着你的心脉,练功别太急,伤了身子”;想起四姨娘给我绣的小狸猫帕子,跟我说 “女孩子家,也得有个软和的念想”。

原来她们待我的好,从来都不是假意。

那他回来之后,为什么要这么对姐姐?

我咬着牙,又问出了这句话,心里还是替王妃不平。就算是有苦衷,也不该把王妃扔在偏僻的梧桐苑,不闻不问,还说那些伤人的话。

王妃闻言,低头笑了笑,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水光。

“小七,他若是不冷落我,不把我扔在梧桐苑,我和珩儿,活不到现在。”

王爷回京之后,太后的眼线遍布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连王妃日常喝的药,都被人下过慢性的寒毒,幸好被三姨娘留下的药童及时查了出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是表现得不在意王妃,不在意世子,太后就越不会把这对母子放在眼里,就不会对他们下死手。

把王妃迁去梧桐苑,看着是偏僻冷清,实则整个梧桐苑的地下,都被他布了暗卫,院墙里都加了钢板,别说是刺客,连只带毒的虫子都飞不进去。

他不给世子请夫子,不是不在意,是京里但凡有点名气的夫子,背后都有太后的人,他不敢把世子放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怕被人暗害。安麓书院是他早就打点好的,那里的山长是他的恩师,全书院都是他信得过的人,只有把世子送进去,他才能真正放心。

就连太后赏下来的那十个美人,他早就知道全是太后的眼线,正愁没法处置 —— 直接送回去,就是抗旨,会落人口实;留在府里,就是一个个定时炸弹。

结果我倒好,直接半夜敲锣,把人全迷晕了扔出了府门。

说到这里,王妃忍不住笑出了声,捏了捏我的脸:“你那天把人扔出去之后,他回书房,对着你留下的那面破铜锣,笑了快半柱香的时间。他说,这么多年,终于有个人,敢不按规矩办事,替他把这烫手山芋给扔出去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合上嘴。

合着我这一个多月的上蹿下跳,胡闹撒泼,他全看在眼里,甚至还在背后看笑话?

还有我散布的那些流言,我故意说他对我痴迷不已,他明明知道,却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

“他巴不得你把这流言传得再响些。” 王妃笑着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定北王痴迷一个出身卑贱的妾室,荒淫无度,太后才会觉得他没了当年的锐气,只会沉迷后宅,才会放松对他的警惕,他才有机会,暗中布局,救你容太傅姑父,清掉朝堂里的奸佞。”

我心里那点对王爷的怨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原来这个冷面阎王,不是真的眼瞎心盲,不是真的薄情寡义。

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藏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把王妃护在了身后,手已经摸向了袖里的迷药 —— 这个时辰,能进梧桐苑的,除了王爷,还能有谁?

门被推开,萧策果然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见她没事,眼底的紧绷才松了几分,随即就落在了我身上,还有一旁捂着脸的苏文景。

空气瞬间就安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我把人家大舅哥给打了,这冷面阎王不会又要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扔出去吧?

谁知萧策只是扫了苏文景红肿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对着苏文景拱了拱手:“表哥,辛苦你了。江南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连夜安排了人往江南去,姑父不会有事的。”

苏文景赶紧起身回礼,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苏文景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前还特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忍俊不禁。

屋里就剩下我们三个的时候,气氛又尴尬了起来。

我耷拉着脑袋,抠着衣角,不敢看他。

萧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开口:“脸不疼了?”

我一愣,抬头看他,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他嗤笑一声,抬了抬下巴:“前儿个在书房,是谁豁出去亲了我一口,转头就跟人说,我被你熏得三天吃不下饭?”

我的脸 “唰” 的一下就红透了,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合着这话,也传到他耳朵里了!

我梗着脖子,嘴硬道:“谁让你骂我是乞丐妾室,还骂王妃姐姐,骂世子的!我没往你嘴里塞大蒜就不错了!”

王妃在一旁看着我们斗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策看着我张牙舞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还是板着脸道:“往后再敢半夜敲锣,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我就把你扔回寒云庄子去,让你好好反省。”

“我才不!” 我立刻道,“我走了,谁替你挡太后塞过来的美人?谁替你护着王妃姐姐和世子?你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用的人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眼底的冰霜,一点点化开了,像北境的春风吹过,融了经年的积雪。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王爷借着我闹出来的这些荒唐事,彻底麻痹了太后的视线,暗中收集了太后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铁证,在朝堂上一举揭发。

太后被禁足在慈宁宫,终身不得出,那些依附她的奸佞,也被一一清肃。

容太傅被从江南平安接了回来,官复原职,还得了圣上的亲笔嘉奖。

而那三位离开两年多的姨娘,也终于回来了。

她们回府的那天,我早早地就等在王府门口,看见她们从马车上下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二姨娘还是一身利落的劲装,上来就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不错啊小七,我们教你的本事没白学,都敢把定北王耍得团团转了。”

三姨娘提着她从不离身的药箱,上来就给我把了脉,嘴里还念叨着我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底子都虚了。

四姨娘递给我一个绣帕,上面还是我最喜欢的圆眼睛小狸猫,只是这一次,狸猫旁边,多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像极了平日里炸毛的我。

她们回来之后,王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再也不是当年那场大雪里,那座空荡荡、冷飕飕的荒宅了。

世子萧珩,终究还是去了安麓书院。

走的前一天,他别扭地蹭到了王爷的书房,把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写的一厚本字,轻轻放在了王爷的书案上,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我……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不会给你丢脸的。”

王爷看着宣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又看看眼前这个眉眼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少年,沉默了许久,终于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就这一个字,让萧珩瞬间红了眼眶,转身就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对别扭了半辈子的父子,总算是解开了心里的疙瘩。

至于我,还是那个王府里最不按规矩出牌的四姨娘。

我依旧每天陪着王妃说话,帮她熬药,看着她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终日卧病的模样。

我依旧会跟放假回来的世子打闹,他总会从街上给我带最甜的糖糕,嘴上嫌弃着 “你多大了还爱吃这个”,却还是会把裹了最多芝麻的那块,悄悄塞到我手里。

我依旧会跟王爷斗嘴,他看着我上蹿下跳地胡闹,嘴上总说着 “成何体统”,却从来没真的罚过我。

偶尔他会拿着我当年当小贼的旧事打趣我,我就梗着脖子回怼:“当年我要是不偷那个食盒,怎么能遇上王妃姐姐?怎么能进这王府?怎么能帮你挡了这么多麻烦?”

他总是被我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笑意。

有人问过我,后悔吗?

后悔当年一时冲动,偷了那个食盒,进了这深宅大院,担了个有名无实的妾室名分,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墙里。

我总是笑着摇头。

不后悔。

十二岁那年的寒冬,我在漫天风雪里,接住了王妃递来的热包子,也接住了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我从泥地里来,见过这世间最凉薄的人心,吃过这世间最苦的冷饭。

是她们,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温暖,给了我护着别人的底气。

这王府的院墙再高,也困不住我。

因为我想护的人,都在这里。

这人间风雪再大,只要她们在,我就永远有处可去,有家可回。

那年的除夕,王府里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回廊,热闹非凡。

王爷和王妃坐在主位上,笑着看着满院的热闹。

二姨娘拉着我在院子里放烟花,三姨娘和四姨娘在屋里包着饺子,世子举着糖葫芦,被炸开的烟花吓得躲在廊柱后面,却还是忍不住探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漫天璀璨,照亮了整座王府,也照亮了我们每个人的笑脸。

我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真好啊。

树没倒,猢狲也没散。

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团圆圆,平平安安地,守在了一起。

往后的岁岁年年,都会是这样的好日子。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