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午后的风还带着料峭春寒,丙午马年的第一个月已悄然过半。楼下的桃枝鼓起暗红的苞,像攒着一整年欲说还休的心事。忽然觉得,人这一生,不过是从一个春天赶往下一个春天,而途中我们总习惯给自己绑上太多行囊。
父亲去年退休时,带回一只褪色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三十八本工作笔记,每一页都工整如印刷体。最后一本的末页,他用铅笔轻轻写:终于可以好好晒晒太阳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用一生践行不能出错,而太阳从不因谁认真与否迟升半刻。
我们总在为难自己,用别人的标尺丈量自己的庭院,用未来的焦虑透支此刻的呼吸。同事小薇上月递了辞呈,她说:三十岁这年终于承认,我成不了女强人,但可以成为湖边看芦苇的人。她去了大理,最近发来的照片里,她蹲在菜市场挑菌子,辫梢沾着苍山的雾气。
真正的不为难,不是放任,而是看清绳索的来处,然后亲手松开。
朋友老陈收藏各种石头,别人眼里的顽石,他能说出一场造山运动的故事。有次我问他值钱吗,他笑:它被水流磨了千万年才长成这样,我花两百块就买断了它的前世,还不够划算?在他那里,价值不以货币计量,而以心跳次数计算。
我们习惯把生命折成各种形状,要圆满,要光鲜,要在恰当的年岁完成恰当的课题。可你看丙午年早春的玉兰,有的枝头已绽出瓷白的花盏,有的还裹着毛茸茸的灰壳。没有一朵花因为开得稍晚而道歉。
放下为难,往往始于一场微小的背叛。
背叛那个必须完美的自己。允许汤咸一次,允许会议发言时声音发颤,允许在孩子哭闹时也想哭。背叛那些必须,必须结婚的年纪、必须成功的模板、必须坚强的夜晚。三毛早就说过:抗命不可能,顺命太轻闲,遵命得认真,唯有乐命,乐命最是自由自在。
楼下收废品的夫妇,常在傍晚用搪瓷缸喝自酿的米酒。女人总把第一口吹凉了递给男人,霞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辈子。他们的财富榜上没有名字,但哪个富豪拥有这样一整片晚霞。
别为难自己的深层,是终于肯承认:我值得被自己温柔相待。
就像此刻,我写下这些字,不再纠结它们能否流传,只享受思绪流淌时笔尖与纸的摩挲声。厨房里炖着银耳汤,咕嘟咕嘟,像在哼一支老歌。
一辈子很短,短得来不及活成别人眼中的盛景。一辈子也很长,长得足够我们学会,在追赶六便士的间隙,永远记得为月亮留一扇窗。丙午年的春天已经来了,你看,连最胆小的草芽都在用力顶开头上的土块。
不为难自己,或许才是我们对生命最郑重的答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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