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方针对伊朗发起的“史诗之怒”(Epic Fury)行动已持续逾一周时间。与此前对委内瑞拉实施的快速打击不同,此次行动未能速战速决,尚且看不到收尾迹象。美国舆论担忧,继越南、阿富汗之后,美国或将陷入又一个战争泥潭。
当地时间3月4日,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表示,美国才“刚刚开始搜寻、瓦解、击溃、摧毁并挫败伊朗的作战能力”,并直言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对于特朗普和共和党而言,更令人焦虑的是,距离中期选举仅剩下八个月,对伊行动久未收尾,可能会冲击经济、消磨选民信心,进而影响11月中期选举的选情。此前数月,共和党议员一直敦促特朗普更多关注国内事务,减少在外交上的投入,因为民调显示公众对其管理经济的信心正在下滑。
美国国会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对此表示,他相信总统已经意识到这些经济风险,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但他同时认为,“我们不能等到伊朗局势进一步恶化才采取行动。”
2月2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讨论“史诗之怒行动”,白宫幕僚长怀尔斯与国务卿鲁比奥均在场。(图源:白宫网站)
混乱作战信息引发国会不满
2月28日凌晨,特朗普发表视频讲话,宣布美军已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并称此举旨在“消除来自伊朗政权的迫在眉睫的威胁”。消息引发华府剧烈震动,一场围绕“为何而战”的激烈追问在决策圈内展开。
事实上,直到交火数日之后,特朗普仍未就战争动因给出清晰解释,白宫的说法数度变化。从最初提及推动“政权更迭”、遏制德黑兰的弹道导弹计划、声援伊朗抗议者以及为美军士兵之死复仇,到3月3日又改口称,此次行动旨在遏制一个“拥有核能力的德黑兰”所带来的长期生存性威胁。
3月3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国会大厦对媒体发表讲话。(图源:彭博社)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此前接受采访时,公开将战争缘由“甩锅”给以色列。他表示,美国早已知晓以色列的行动计划,并且预计伊朗可能对美军展开报复性攻击,因此不得不采取先发制人的打击,以避免更大规模的伤亡。
但在特朗普调整说法之后,鲁比奥迅速收回相关表述。短时间内接连的“改口”,进一步加剧外界对政府决策混乱的担忧。
与此同时,副总统万斯再度悄然隐身。美国《野兽日报》援引消息人士的话称,万斯不赞同袭击伊朗,并且这种分歧已经影响到他与总统之间的关系。
甚至有消息称,在万斯与鲁比奥竞相争取特朗普支持的过程中,万斯对与伊朗发生冲突始终持保留态度,从而被总统视为“不够忠诚”。因此,他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与筹划之外。
国会方面的不满情绪迅速升温。参议院情报委员会民主党成员马克·华纳(Mark Warner)表示,他已经听到“四到五种不同版本的开战理由”,并要求总统来到国会面前,直接向美国人民说明情况,解释动武依据以及未来的退出路径。
面对愈加沉重的舆论压力,3月3日,鲁比奥及多名高级国家安全官员向参议员就美伊冲突进行了时长约80分钟的闭门简报,试图说明美伊冲突的背景与目标。
但关于行动目标、时间表与规模的疑问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不断累积。议员们要求政府拿出清晰的战略与退出方案,并评估这场迅速扩大的中东冲突将给美国民众带来多少生命和财政成本。
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就美方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发表讲话,表示战争“远未结束”。(图源:美联社)
更令外界担忧的是,鲁比奥暗示,最大规模的空中打击尚未到来,未来几天,美以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强度可能会进一步升级。
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墨菲(Chris Murphy)在离开简报会时表示:“我现在更加确信,这将是一场无止境、永远持续的冲突。他们在那个房间里告诉我们,会有更多美国人死亡。”
一场围绕战争权力的较量,也在国会山悄然展开。依据美国宪法第一条,宣战权归属于国会。但截至目前,美国尚未对伊朗正式宣战。宪法第二条赋予总统广泛的军事指挥权。这一长期存在的“灰色地带”,再度成为华盛顿激烈辩论的焦点。
许多法律学者认为,当美国本土或海外驻军遭受攻击时,总统可在未获国会批准的情况下采取紧急军事应对措施。但正如特朗普在声明中隐晦承认的那样,行动发生时,美国并未受到伊朗的直接攻击。
争议的另一个核心,在于此次行动是否符合1973年的《战争权力决议》。决议规定,总统只有在三种情况下才能发动海外敌对行动:国会正式宣战、获得明确的法定授权,或美国本土、领土及武装部队遭到攻击,从而构成国家紧急状态。而特朗普下令袭击伊朗时,上述三项条件都没被触发。
一些议员私下表达了震惊与愤怒,认为自己在如此重大的军事决策中被刻意边缘化。
为此,参众两院的民主党人加紧推动新的战争权力决议,试图限制总统对德黑兰动用武力的权限,并明确规定,任何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都必须获得国会授权。该决议一旦获得通过,将要求特朗普政府在规定期限内终止对伊朗的敌对行动,除非国会明确授权继续军事行动。
但由于共和党人仍对参议院具有控制权,3月4日,美国国会参议院以47票赞成、53票反对的投票结果否决了该决议。
对伊行动冲击共和党中期选情
相较于被反复渲染的伊朗“威胁”,特朗普政府与共和党眼下最大的焦虑,是步步逼近的中期选举。
分析认为,对伊朗动武可能撼动特朗普赖以崛起的基本盘——以“美国优先”为旗帜的MAGA核心选民群体。长期以来,这一阵营的重要共识之一就是反对美国卷入新的海外战争。
2024年竞选期间,特朗普屡次自诩“和平总统”,强调自己是自卡特以来首位未使美国陷入新武装冲突的领导人;胜选之夜,他更是庄严承诺称:“我不会发动战争,我会结束战争。”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早在2012至2013年,他曾尖锐批评奥巴马政府酝酿对伊动武,直指其借战争转移国内矛盾。而如今,以“美国优先”为旗号的特朗普,已在第二任期内授权在七个不同国家使用武力。这一明显政策转向,不仅引发其支持者的困惑,更在关键摇摆州埋下隐忧。
不断升级的局势正在牵动特朗普的国内议程。美国国会目前正在推进两项获得白宫支持的重要法案:一是住房相关立法,拟限制大型机构投资者大规模收购独栋住宅;二是为加密货币行业建立监管框架。如果战事持续发酵,这些立法计划可能被迫让位于安全与军事议题。
民主党方面则已瞄准普通美国人的关切,迅速将伊朗问题塑造成“钱袋子议题”,强调战争可能推高能源与生活成本,直接冲击工薪阶层。
美国参议院少数党领袖舒默指责特朗普将美国卷入一场大多数民众反对的战争。(图源:彭博社)
康涅狄格州众议员罗莎·德劳洛(Rosa DeLauro)警告,全球约两成原油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中东局势动荡将迅速推高国际油价;冲突若持续,美国家庭将为此承担更高的汽油与生活成本。“美国人正在为生活成本挣扎,总统却选择发动另一场战争。”德劳洛说。
对此,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辩解说,伊朗冲突对能源市场的影响是暂时的,而且这是美国实现军事目标付出的“很小的代价”。
民意同样显示出广泛担忧。路透社与益普索3月1日联合发布的民调显示,43%的美国民众明确反对对伊朗动武,远高于27%的支持率,这折射出美国社会对军事行动的深切疑虑。
曾在美国陆军服役的科罗拉多州民主党众议员杰森·克劳(Jason Crow)直言:“我们的资源有限,却花数十亿美元在海外发动自选战争。最终,富人更富,工人买单。”
紧随其后,3月2日,纽约街头爆发抗议集会,民众反对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示威者高举“不要干涉伊朗”等标语,要求政府立即停止军事打击。
3月2日,纽约市民高举标语,抗议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图源:路透社)
恐成无人喝彩的短暂“胜利”
“斩首行动”虽取得表面上的成功,但在美国国内,民众反应极为冷淡,成为一场鲜有人喝彩的胜利。
从法理角度看,针对伊朗领导人的定点清除行动并不光彩。无论国际法还是美国国内法,都难以找到支持行动的明确依据。
根据《联合国宪章》,任何国家不得对他国“领土完整或政治独立”使用武力,除非获得联合国安理会授权或构成正当自卫。然而,此次行动并未获得安理会批准——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也已公开谴责,此次行动违反《联合国宪章》。
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战火不断升级,越来越多分析人士将此次行动与越南战争、阿富汗战争相类比,担忧伊朗是否会成为未来十年又一个地缘政治“泥潭”。
3月3日的白宫会议上,特朗普罕见流露出忧虑之情。他承认,美方空袭已击毙多名被视为潜在接班人的伊朗官员。“我们原本考虑的人几乎都死了,”他说,“现在又出现新的人选,他们也可能已经死了。很快,我们甚至都不认识任何人了。”
特朗普进一步指出,无论最终谁掌权,“可能都一样糟糕”:“经历了这一切,五年后却发现,你扶持上台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还宣称,伊朗军方“几乎所有部门”已被摧毁。
3月1日,特朗普从海湖庄园抵达华盛顿特区,返回白宫。(图源:美联社)
然而,硝烟并未消散,美以的联合空袭仍在持续,以色列加大在黎巴嫩的军事推进力度,试图压制真主党的火箭弹攻势。与此同时,伊朗则在强化无人机与导弹反击,试图提高美以两国的政治和经济成本。
视频显示,一架伊朗无人机袭击了美国驻迪拜领事馆附近区域,现场燃起大火,相关画面迅速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引发外界对局势失控的担忧。鲁比奥对此解释称,无人机击中的是美国领事馆外的停车场,领事馆所有人员已完成清点,暂无人员伤亡。
但不容回避的事实是,无人机作战给美国带来的困扰超出预期。无人机飞行高度低、速度慢,这一特性使其比弹道导弹更易躲避防空系统。
两名消息人士向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透露,美伊开战四天后,美国至少一个海湾地区盟友用于防御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的关键拦截弹药濒临耗尽。
“伊朗确实有能力制造大量‘沙赫德’无人机、中短程弹道导弹,且储备规模庞大。因此,在某个节点……这会变成一道数学题:我们如何补充防空弹药?这些弹药又将从何而来?”参议院军事委员会成员、亚利桑那州民主党参议员马克·凯利(Mark Kelly)提出警告。
当前,伊朗的报复性打击已造成6名美军阵亡,也触动美国社会的敏感神经。
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Dan Caine)3月2日出席新闻发布会时表示,这些士兵“代表国家最优秀的品质”,并警告“可能会有更多伤亡”。
亚利桑那州参议员、伊拉克战争老兵鲁本·加列戈(Ruben Gallego)在社交平台发文称,他曾在一场“非法战争”中失去战友。“年轻的工薪阶层孩子,不该为一场未向美国人民解释清楚的战争付出生命。我们可以支持伊朗人民,而不必让军人去送死。”
除了在国内引发争议,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大体上未获得欧洲盟友的支持,各国态度分歧显著。
3月4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通过电视发表官方声明,重申西班牙反对美以对伊朗发起的军事行动。(图源:路透社)
英国首相斯塔默早早宣布,不会参与对伊朗的进攻性打击,同时认为空袭无法改变伊朗政权。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法国无法认可美国和以色列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亦多次强调,西班牙反对此次行动,并明确拒绝美国使用本国基地参与打击行动。为此,特朗普威胁称要切断与西班牙的所有贸易往来。相比之下,德国总理默茨在访美期间表达了对美以联合行动的支持。
在不断扩大的战线与模糊的战略终点之间,“成功”二字显得愈发沉重。诚如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所言:“我们正在目睹一场中东全面战争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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