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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青青,在记忆深处摇曳着。我总记得,是那一片新绿,带着些微的、属于山野的涩香,抚平了许多人眉间的褶皱。那涩香,是从一把新扎的扫帚上来的。扫帚用着用着,竹枝儿软了,上头的新叶便愈发显出润润的绿意,仿佛还噙着昨夜的露水。乡下的人不说甚么大道理,只是顺手摘下一捧,在井水边略略冲过,便投进咕嘟咕嘟滚着的开水里。看那叶儿在水里舒卷开来,沉沉浮浮,一锅清水渐渐地就晕染出浅浅的、近乎透明的黄绿色,热气里也氤氲着一种清冽的气息。这水,是给那些正被难言之苦折磨着的人喝的。不苦,不涩,反倒有一点幽幽的、回甘的清气。说来也奇,就是这么一碗看似平常的水,喝下去,一两次的光景,那人紧锁的眉头便松开了,步履也轻快了起来,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沉重的担子。

这担子,我是见过的。那是一种坐立不安的焦灼,一种隐忍的痛楚。人前不好说,人后独自忍耐,连最寻常的小解,都成了一种带着火灼般痛感的酷刑。见了,心里便不由得也跟着揪紧。可那时节,乡间哪有许多便捷的法子呢?于是,那竹扫帚上的一捧新叶,就成了乡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寄托。我后来也学着用。给那被痛苦熬煎着的人递上一碗温热的、碧莹莹的水,看着他或她迟疑地接过,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那紧抿的唇线,似乎就在这温热里,一点点地化开了。起初是沉默,而后是眉头不再蹙得那样紧,再后来,脸上渐渐有了些活泛的气色,眼睛里的浑浊与烦躁,也像被那清气涤过一般,明净了不少。

直到有一天,那曾经被痛苦折磨得佝偻了身子的人,步履稳稳地走到你跟前,眼里是满满的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几乎是欢欣的颤抖,说:“真灵啊!简直是……简直是仙丹。” 他或许找不到更文雅的词,但那“仙丹”两个字,从他干裂的、此刻却有了笑意的唇间说出来,却比任何华丽的颂扬都更有分量。那不是对某种复杂方剂的惊叹,而是对一片竹叶,对一碗清水,对那背后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古老智慧的、最质朴的臣服与感激。

于是我便想,这天地间的道理,有时竟是这样简单。没有繁复的名目,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配伍,只是取这生长于山野、承接着阳光雨露的青青一叶,借一点自然的清凉之气,仿佛只是请一位清雅高洁的隐士,来拂去那淤积的、化不开的燠热与浊滞。它不语,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这力量,就藏在那每年生发的新绿里,藏在农人粗糙的手掌摘取它的熟稔里,藏在陶罐下跳跃的柴火里,也藏在那饮下之人眉目舒展的瞬间里。它不争不辩,只是在那里,用它亘古如一的、清清爽爽的绿意,诉说着一种与万物共生的、体贴入微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