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了一年了。

上个月,亲家公老周突然来找我,吞吞吐吐半天,说想搬到一起住。我愣了一下,问他为啥。他搓着手说:“咱们都这把年纪了,互相有个照应,我能让你过上幸福生活。”

我差点笑出来。

六十七了,还谈什么幸福生活。能自己利利索索地活着,不给儿女添乱,就是最大的福气。

老周这人不错,老实本分,退休金三千多,儿子儿媳结婚这么多年,从没见他红过脸。他老伴走得比我那口子还早两年,一个人在老房子里,据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我真的不愿意。

不是他不好,是我心里那个位置,还没腾干净。

老伴走的那天,我正在阳台浇花。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喊他吃饭,没人应。走过去一看,他歪着头,像是睡着了。我还笑着骂他:“死老头子,吃饭了还装睡。”

他真的没醒过来。

那天浇的花,后来全死了。我总觉得是我不该去浇那破花,该早点喊他吃饭。儿媳妇安慰我,说那是命。可命这东西,说来轻巧,轮到自个儿头上,就是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地疼。

这一年来,我学会了开老伴那辆电动车,学会了用手机交水电费,学会了晚上一个人睡着不害怕。最难熬的是傍晚,太阳落山那会儿,屋里黑下来,我习惯性地想开灯,又习惯性地想等他回来再开。

然后才想起来,他不回来了。

老周来我家那天,我正在收拾老伴的衣服。一年了,那几件他常穿的还在柜子里挂着,我舍不得动。那天不知怎么了,想拿出来晒晒。

老周进门看见,愣了愣,帮我一件件叠好。

他说:“老李走得急,你受苦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找了半天没找到,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递给我。那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肥皂味。我心想,这老头子,倒是干净。

后来他隔三差五来,帮我修修水龙头,换换灯泡,有时带点菜来,说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他做菜不好吃,盐放得重,我不好意思说,就趁他不注意往碗里兑开水。

那天他说要搬过来,我没吭声。他以为我默许了,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拎着个大包,说他那些东西慢慢搬。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

“老周,你回去吧。”

他愣住了:“咋了?咱不是说好了吗?”

“谁跟你说好了?”我说,“我没答应你。”

他急得直搓手:“你看你一个人,我也是一个,搭个伙过日子,有个病有个灾的,也能互相照应。我不是图你啥,我退休金够咱俩花……”

“我知道你不是图我啥。”我打断他,“可我真的不愿意。”

“为啥呀?”他眼巴巴地看着我,“你一个人多苦啊。”

是啊,一个人多苦。可两个人的苦,有时候比一个人的苦更难熬。

我没说出口。我想起老伴刚走那会儿,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坐起来对着空气说话。我跟他说儿子升职了,跟他说儿媳妇又给他生了个大胖孙子,跟他说阳台那棵他种的辣椒结了好多,我都晒干了留着给他下面条。

说着说着,就觉得他还在,就坐在他那张旧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听。

他那张藤椅,我还留着,谁都不许坐。

老周问我:“你是不是嫌我?还是你心里有别人?”

我摇摇头。我心里是有别人,可那人不是别人,是我那死老头子。他没死的时候,我们也没多恩爱,吵了一辈子,为鸡毛蒜皮的事闹别扭,有时好几天不说话。可他就那么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我这心里,堵得慌。

我总觉得他还在,在哪个墙角猫着,等着我喊他吃饭。我要是让别人住进来,他回来看见了,该多难过。

这话说出来,怕是没人信。一个死人,能看见什么?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老周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久。他蹲在地上,掏出烟想抽,又看看我,把烟收起来了。

“我明白了。”他说,“你是还没走出来。”

我说:“我走不出来了,也不想走出来。”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那你以后有啥事,还叫我。修个东西啥的,别跟我客气。”

我点点头。

他拎起那个大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李这个人,我跟他做了二十年亲家,知道他是个好人。你对他好,他这辈子值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夕阳照进来,把屋里照得金灿灿的。我走到阳台上,给那几盆花浇了浇水。这些花是老伴走后我新栽的,都活得好好的。

晚上我给儿子打电话,说了这事。儿子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周叔这人不错,你真不考虑考虑?”

我说:“你爸走了才一年,你就急着把你妈往外推?”

儿子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的。”我说,“你爸在的时候,我不也是一个人吗?他天天出去下棋,遛鸟,钓鱼,我一个人在家。现在还是一个,有啥区别?”

儿子没话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伴那张藤椅上,晃了晃。藤椅嘎吱嘎吱响,像是他在跟我说话。

其实老周说能让我幸福生活,我相信他是真心的。可我这辈子,对幸福的要求不高。能有个地方住,能吃饱穿暖,儿女平安,孙子健康,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不敢要,也要不起。

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不相信命。老天爷把最好的东西给你,说不定啥时候就收走了。与其再经历一回,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

况且,我屋里还有个人呢。虽然他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跟我吵架,再也不会坐在这张藤椅上看电视,可他在我心里,一直没走。

老周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拎包,拎着一兜子橘子,说是老家亲戚捎来的,甜。我接过来,让他进屋坐。他没坐,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我以后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说:“好。”

他又说:“你要是哪天想吃橘子了,跟我说一声。”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有点凉,我关上门,回到屋里。阳台上那几盆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粉的,热热闹闹的。我给它们浇了水,又擦了擦叶子,忙活了好一阵。

天黑了,我去厨房下了碗面,打了俩荷包蛋。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找个热闹的综艺节目,让屋里有点声音。

吃面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藤椅。

它还是空的。

可我觉得,有人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