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我在客厅沙发里,听得清清楚楚。
门开了,宋清越侧身进来,把高跟鞋踢在玄关,动作透着散架般的累。
她没开大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对面写字楼未熄的零星灯光,摸索着往卧室走。
“回来了?”
我的声音不高,在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她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嗯。”她没回头,声音沙哑,“不是说了让你先睡,项目上线,加班。”
我站起身,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温水。
走到她面前,递过去。
她接过,手指冰凉,没喝。
我看着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我微笑着,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出了那个在我舌尖盘旋了整整一周的问题:
“清越,你加班的地方……是在‘君悦酒店’1608房吗?”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紧了。
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客厅的落地钟,秒针咔哒一声,跳了一格。
死寂。
她终于抬眼,直视我,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审视。
“欧阳靖,”她的声音更哑了,“你跟踪我?”
我摇摇头,笑容没变,只是从口袋里,慢慢抽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停留在一条短信界面。
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是:“欧阳先生,友情提示,你太太今晚在君悦酒店1608,谈的‘项目’挺特别。”
发送时间:晚上九点零三分。
她看着那条短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可以不告诉我实话,”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那行字在她眼前清晰无比,“但请你至少,别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用‘加班’来糊弄的傻子。”
第一章
“这是什么?”宋清越的声音像淬了冰。
“如你所见,”我收起手机,“一条匿名关心。”
她没接那杯水,转身走向沙发,坐下,从包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点燃。
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她苍白的脸。
我们结婚五年,她戒了三年烟。
最近两个月,又捡起来了。
“所以呢?”她透过烟雾看我,“一条来路不明的短信,你就断定我出轨?欧阳靖,我们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信任?”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清越,信任是建立在透明上的。你这两个月,加了十一次‘班’,有七次手机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四次‘公司聚餐’,报销单上的餐厅根本对不上号。上周你说去见客户,行车记录仪显示你的车在‘翠湖苑’小区地下车库停了四个小时。翠湖苑,如果我没记错,是我们公司刘副总住的地方吧?他手里,正攥着我们部门明年预算的审批权。”
我一口气说完,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汇报工作。
她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烟灰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你查我?”她扯了扯嘴角,是个讽刺的弧度,“行车记录仪?报销单?欧阳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侦查天赋了?”
“当你开始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活之外的时候。”我看着她,“当你的疲惫不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要在我面前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的时候。清越,我不傻。我只是在等,等你主动跟我说点什么。”
“说什么?”她摁灭烟头,动作有些粗暴,“说我在外面有人了?说我跟刘总睡了?说我看上他的权和钱,准备踢开你往上爬?这就是你想听的?”
“我想听真话。”我看着她,“任何真话。”
“真话就是我在工作!”她突然拔高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尖锐,“我在拼命!为了这个家!为了下季度能凑够钱给你妈换那台进口呼吸机!为了我们那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不被银行收走!欧阳靖,你坐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的时候,知不知道外面谈个项目有多难?喝到吐还要赔笑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女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倔强地没掉下来。
“所以,”我慢慢问,“去酒店房间谈项目,是行业新规?”
她猛地站起来。
“我不想跟你吵。”她抓起包,往卧室走,“我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清越。”我叫住她。
她停在卧室门口,没回头。
“那条短信是谁发的,我会查。”我说,“你去酒店见了谁,为什么见,我也会查清楚。在这之前……”
我顿了一下。
“我们分房睡吧。”
她的背影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几秒钟后,卧室门被重重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落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毯上那点烟灰。
弯腰,用纸巾一点点拈起来。
真话。
我要的其实从来不多。
只是到了今天,连这点都成了奢侈。
客厅的灯一直没开。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银行APP的推送。
“您尾号8812的储蓄卡消费支出人民币5,000元,交易场所:君悦酒店精品店。”
消费时间:今晚八点四十五分。
就在她“加班”的时间段。
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刚才那杯水,真凉。
第二章
第二天是周六。
宋清越一反常态,没有睡到中午。
我七点起床时,她已经坐在餐桌边喝咖啡了。
妆容精致,穿着熨帖的衬衫裙,一副马上要出门的架势。
“早。”她没看我,刷着手机。
“早。”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煎蛋。
“今天我跟方晴约了逛街,中午不回来吃。”她状似随意地说。
方晴是她的闺蜜,嫁了个小老板,全职太太,时间自由。
“好。”我把煎蛋放进盘子,端出来,“晚上呢?”
“晚上方晴老公组局,几个朋友聚聚,可能回来晚。”
“又是应酬?”
她抬眼看我,眼神平静无波:“朋友聚会,算哪门子应酬。欧阳,你最近是不是太紧张了?”
“可能吧。”我在她对面坐下,“毕竟匿名短信和酒店消费记录,挺让人紧张的。”
她捏着咖啡杯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笔消费,”她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是给方晴带的礼物。她下个月生日,我看中一条丝巾,昨晚顺路就去买了。酒店精品店,品质有保障。短信,我不知道是谁发的,可能是恶作剧,也可能是……你们部门那个一直看你不顺眼的李薇?她不是最喜欢搞这些小动作?”
她的解释流畅自然。
甚至反将一军,把矛头引向我的职场。
“李薇?”我摇摇头,“她不知道我的私人号码。”
“有心查,总能查到。”宋清越扯了张纸巾擦擦嘴角,“欧阳靖,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你根本不相信我。一条短信,一笔消费,就能让你把我钉在耻辱柱上。这日子,还怎么过?”
“日子要过下去,前提是坦诚。”我看着她,“清越,你昨晚见的人,是不是刘副总?”
空气凝固了几秒。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失望。
“是。”她承认了,“我见他了。在酒店房间。聊了整整三个小时。满意了吗?”
我的心沉了一下。
“聊什么?”
“聊一个私活。”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他姐夫的厂子有个宣传片外包,预算不错。他想跳过公司,私下找可靠的人做。报价比市场低两成,但走他个人的账,不用交税,不用分成。三个小时,我在磨这个单子。磨下来了。”
她穿上外套,拿起包。
“这笔单子的佣金,够付你妈三个月的护理费。”她走到门口,换鞋,声音冷硬,“现在,我可以去跟我的朋友逛街了吗?欧阳总监?”
门开了,又关上。
我坐在餐桌前,煎蛋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脂。
私活。
刘副总。
酒店房间。
听起来合情合理。
我们这个行业,接私活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尤其是管理层,利用信息差和人脉捞外快,太常见。
宋清越是公司市场部的资深策划,有能力,也有人脉。
她说的佣金数目,确实可观。
如果是为了钱,为了这个家……
我拿起手机,找到刘副总的电话。
犹豫了几分钟,最终没有拨出去。
质问上司?我还没那么蠢。
但我点开了行车记录仪的APP。
远程回放昨晚的记录。
车子在晚七点五十分进入君悦酒店地下停车场。
八点零三分,画面显示她下车,走向电梯间。
然后,记录仪进入待机状态。
直到十一点二十分,车子启动,离开。
三个多小时。
酒店房间。
孤男寡女。
谈私活。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就算是为了钱,为了家。
非得用这种方式?
非得瞒着我?
手机震了一下。
方晴发来朋友圈,一张照片。
她和宋清越在商场咖啡厅,笑得开心。
配文:“和我的宝享受难得悠闲时光~【爱心】”
定位:市中心银河商场。
时间显示十分钟前。
看来,她至少逛街这部分,没说谎。
我放下手机,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了宋清越的淘宝账号。
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最近订单里,没有丝巾。
倒是有一笔昨晚十一点的订单,买的是某品牌男士衬衫。
收货地址,是她公司。
尺码,是刘副总的尺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礼物。
丝巾。
男士衬衫。
私活。
佣金。
护理费。
所有的碎片都在拼凑一个看似合理的画面:一个为了家庭负重前行、不得不曲意逢迎的妻子。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
顺得像提前准备好的剧本。
我睁开眼,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这几个月,我私下记录的、宋清越所有异常的消费和行程。
包括那几次“翠湖苑”的停留记录。
刘副总住翠湖苑3栋。
但行车记录仪显示,宋清越的车,每次都停在5栋附近。
5栋住的是谁?
我搜了一下业主信息。
物业那边口风紧,查不到。
但业主群里,有人抱怨过5栋某户经常深夜吵闹,疑似夫妻打架。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赵磊。
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派出所。
“磊子,帮个忙,查个车牌最近两个月出入翠湖苑5栋地下车库的监控记录,可能涉及家庭纠纷,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也没抱太大希望。
正要关掉窗口,赵磊回复了。
“靖哥,你查这个干嘛?那地方……有点复杂。”
“怎么复杂?”
“5栋有几户租客背景不干净,我们盯了一阵子了。你说的那个车牌……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常半夜来,有时候天亮才走。你认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认识。能知道具体是哪一户吗?或者……看到她见了谁?”
“1602。见的人……是个男的,但好像不是户主。关系看起来……不像普通朋友。更多我不能说了。靖哥,听我一句,如果跟你有关,小心点。那男的不是善茬。”
1602。
不是刘副总的3栋。
是一个背景复杂的出租屋。
一个不是善茬的男人。
宋清越去见的是这个人?
为了什么?
私活?
还是……
我回了个“谢谢”,关掉了对话框。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宋清越的解释,像一张漂亮的糖纸。
而赵磊的话,像糖纸下面尖锐的玻璃碴。
我拿起车钥匙。
有些事,光坐在家里想,是没用的。
第三章
我没去翠湖苑。
那里有监控,有赵磊的同事可能盯着,我去不合适。
我开车去了宋清越的公司楼下。
周六,大楼里人不多。
我把车停在对面街角的树荫下。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多,宋清越那辆白色的SUV出现了。
副驾驶坐着方晴。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我拿起副驾上准备好的望远镜——这东西是去年露营买的,没想到用在这里。
调整焦距,看向大楼门口。
十几分钟后,宋清越和方晴走了出来。
两人手里都提着购物袋,说说笑笑。
看起来,真的就像逛了一天街的闺蜜。
她们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离开。
我放下望远镜。
所以,她说的朋友聚会,可能是真的?
那昨晚的衬衫订单,今天的谎言,翠湖苑的男人,又是什么?
我启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着那辆出租车。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知名的餐厅或会所。
而是在老城区一片略显杂乱的街区停下。
宋清越和方晴下车,走进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
楼门口挂着些牌子,其中一块写着“好味来私房菜”。
门脸很小,不起眼。
这种地方,确实像是熟人才知道的、适合私下聚会的场所。
我把车停在稍远的巷口。
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手机响了。
是宋清越。
我接起来。
“欧阳,”她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方晴老公他们临时改地方了,在‘好味来’。你要不要过来?都是熟人,没外人。”
她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邀请的意味。
这反而让我疑心更重。
“不了,”我说,“你们聚吧,我还有个报告要赶。”
“那行。”她没强求,“晚上别等我,可能会晚。”
电话挂断。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旧楼。
她主动打电话,告诉我地点,邀请我。
是坦荡,还是另一种掩饰?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好味来私房菜”附近的建筑。
发现它后面隔着一条街,就是“翠湖苑”小区的另一个侧门。
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巧合吗?
聚会地点,选在离那个神秘男人住处如此近的地方。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没有进“好味来”。
而是绕到了后面的街道,找到了翠湖苑那个不起眼的侧门。
门禁不严,我跟着一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轻易进去了。
小区内部绿化很好,楼间距也宽。
我找到5栋,站在不远处的绿化带后面。
抬头看向1602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楚里面。
我在那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抽掉了三根烟。
1602的窗帘,始终没有拉开。
也没有任何人出入那栋单元门。
聚会,真的在“好味来”吗?
还是说,那只是一个中转站?
我踩灭烟头,准备离开。
转身时,目光扫过小区角落的垃圾分类点。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那里扔垃圾。
是方晴。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很大的垃圾袋,费力地扔进“其他垃圾”的桶里。
扔完,她拍了拍手,左右看了看,快步朝着“好味来”的方向走去。
方晴。
在翠湖苑5栋楼下扔垃圾。
她住这里?
没听宋清越提过。
而且,她老公不是做生意的吗?怎么会住在这种租客混杂的老小区?
除非……
我快步走到垃圾箱边。
忍着异味,用树枝挑开了那个黑色垃圾袋。
里面是一些普通的家庭垃圾,剩菜、果皮、纸巾。
但在最下面,我看到了几个揉皱的、印着某医院logo的塑料袋。
还有几张被撕碎、但还能勉强拼凑的缴费单。
患者姓名:方晴。
科室:妇产科。
诊断信息处被撕掉了。
但缴费金额不小。
日期是前天。
方晴去医院了?
妇产科?
她生病了?还是……
我把那些碎片捡起来,小心地用手帕包好。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
一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开始不由自主地拼合。
宋清越频繁的深夜外出。
翠湖苑5栋1602。
背景复杂的男人。
方晴出现在这里,并且有医院的缴费单。
宋清越的谎言。
酒店的消费。
刘副总的私活。
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
但我隐隐觉得,它们之间,有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而线的另一端,可能不是我最初想象的那种龌龊。
我回到车上。
没有立刻离开。
我给赵磊又发了条信息。
“磊子,再帮个忙,查一下翠湖苑5栋1602的租客信息,以及最近有没有报警记录,尤其是涉及家庭暴力的。”
这一次,赵磊回得很快。
“靖哥,你到底在查什么?1602租客叫王彪,有两次伤人前科,一次治安拘留记录。上个月底,隔壁邻居报警,说听到女人惨叫和砸东西的声音。我们出警了,但开门的是个女的,说没事,自己摔了一跤。那女的……好像叫方晴?说是王彪女朋友。我们看没明显外伤,女方也不追究,就调解了一下走了。这女的你认识?”
方晴。
王彪的女朋友。
家庭暴力。
医院妇产科的缴费单。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宋清越知道吗?
她频繁来这里,是为了方晴?
那些深夜停留,是为了保护闺蜜,处理这些糟心事?
所以,她瞒着我,是怕我知道她卷入这种麻烦?还是方晴求她保密?
那酒店见刘副总,买男士衬衫,又怎么解释?
私活?佣金?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私活可能是真的。
但接私活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钱。
是为了筹钱。
为了方晴。
为了医院里可能发生的高额费用。
我的手有点抖。
点燃了第四根烟。
如果是这样。
那我这两个月的猜疑、调查、冷战……
像是一场荒谬的独角戏。
她在外面,背负着闺蜜的生死秘密,在泥潭里挣扎。
我在家里,扮演着福尔摩斯,把她推向背叛的审判台。
烟烧到了手指。
刺痛传来。
我猛地扔掉。
启动车子,开回了家。
我需要冷静。
需要重新梳理一切。
更需要,找一个机会,和她真正地、坦诚地谈一次。
不是质问。
是沟通。
晚上十一点。
宋清越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反复看着手帕里那些碎纸片。
还有手机里,赵磊发来的关于王彪的寥寥几句信息。
“有严重暴力倾向。”
“控制欲极强。”
“女方可能被精神控制,不敢离开。”
门锁响了。
我抬起头。
宋清越走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
脸色比早上更差,眼神空洞。
看到我坐在黑暗里,她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说。
她没说话,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厨房,倒了杯水。
“聚会怎么样?”我问。
“就那样。”她靠着厨房门框喝水,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消瘦。
“方晴还好吗?”
她喝水的动作顿住了。
慢慢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下午,去了翠湖苑。”我决定直接摊牌一部分,“看到方晴在5栋楼下扔垃圾。垃圾里有医院的单子。”
宋清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近乎恐慌的神色。
“清越,”我站起来,走向她,“方晴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你和刘副总接触,接私活,甚至可能……去酒店,都是为了帮她?”
她看着我,眼眶迅速红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微微发抖。
这比她任何一次激烈的辩解或沉默,都更有说服力。
我上前一步,想抱住她。
她却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厨房的门框上。
“别过来!”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欧阳靖,你别管!你不要再查了!这对你没好处!对我也没有!”
“我是你丈夫!”我提高了声音,“你有事,我不该管吗?方晴是你闺蜜,她有困难,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你知道这两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像个疯子一样怀疑你,调查你!”
“那就继续怀疑好了!”她忽然崩溃般喊道,“怀疑我出轨!怀疑我为了钱不择手段!那样更简单!欧阳靖,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算我求你了,别问了!也别再跟着我!”
她推开我,冲进了卧室。
再次锁上了门。
我站在空旷的客厅里。
耳边回响着她绝望的哭喊。
“算我求你了,别问了!”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严重到她宁愿我误会她出轨,也不愿让我触碰真相。
我走到卧室门口。
抬起手,想敲门。
最终,又无力地垂下。
门内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像受伤的小兽。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所以,我这两个月的痛苦猜疑,方向全错了。
她不是在背叛。
可能是在拯救。
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而我,不仅没有成为她的后盾。
反而成了压垮她的另一根稻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
是银行的又一条提醒。
“您尾号8812的储蓄卡收到转账人民币80,000元,转账方:刘志远(刘副总)。”
备注栏,只有两个字:“稿费。”
八十万。
一笔巨大的“私活”佣金。
就在我们激烈争吵的深夜,到账了。
我看着那串数字。
再看看紧闭的卧室门。
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这笔钱,是救命的钱。
也是沾着未知风险的钱。
清越,你到底答应了刘副总什么?
方晴,又到底在经历什么?
而那个住在翠湖苑5栋1602、有暴力前科的王彪,在这中间,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一夜,我们隔着一扇门。
谁也没睡。
第四章
周一一早,宋清越像没事人一样起床、化妆、准备上班。
眼睛有些肿,但用粉底盖住了。
“我走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送你。”我拿起车钥匙。
“不用。”她拒绝得干脆,“我开车。”
“清越,”我叫住她,“我们谈谈。昨晚……”
“昨晚我情绪不好,说胡话。”她打断我,语气公事公办,“方晴是有点小麻烦,我会帮她处理好。刘总那边的私活已经结了,钱你也看到了。以后不会再有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欧阳靖,我们好好过我们的日子,行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苦笑,“清越,我们是夫妻。任何一方遇到事,都应该共同面对。你这样把我推开,我们还算夫妻吗?”
“夫妻?”她重复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欧阳靖,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保护。知道了,你可能……就不会想当我丈夫了。”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咀嚼着她最后那句话。
“知道了,你可能就不会想当我丈夫了。”
什么意思?
方晴的事,会牵连到我?牵连到我们的婚姻?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我必须知道真相。
完整的真相。
我请了半天假。
开车去了方晴老公——周伟的公司。
周伟经营一家小建材公司,规模不大。
我以谈合作为由,在前台登记,等了一会儿,被带进了他的办公室。
周伟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一团和气。
“欧阳总监?稀客稀客!”他热情地起身握手,“听说您和清越可是我们行业的模范夫妻啊!怎么,今天来是有什么项目关照?”
寒暄过后,我切入正题。
“周总,其实今天来,是想问问方晴的事。”
周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方晴?她怎么了?是不是又跟清越逛街买东西,刷爆卡了?”他打着哈哈。
“不是。”我直视他,“方晴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看她气色不太好。”
周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能有什么困难?在家做做美容,逛逛街,舒服得很。就是女人嘛,有时候爱胡思乱想,闹点小脾气。”
“我听说,她最近常去翠湖苑那边?”我试探道。
周伟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欧阳总监,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比较好。方晴……是认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我也很头疼。但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会处理。清越作为闺蜜,关心一下可以,但你……最好还是别掺和。”
“什么样的不三不四的朋友?”我追问,“是不是叫王彪?”
周伟的脸色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王彪?”他眼神变得警惕,“欧阳总监,我劝你,离这个人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沾上了,甩不掉。”
“他是不是对方晴做了什么?”我紧逼不放。
周伟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方晴……前阵子跟他走得近,被他骗了。”周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她不肯说。但肯定不是好事。现在那人缠上她了,要钱。方晴不敢告诉我,找清越帮忙。清越这姑娘,太重义气……”
他叹了口气。
“欧阳总监,这事儿水太浑。你让清越也别管了。钱的事,我想办法。那种人,讲不通道理的,只会得寸进尺。”
“他要多少钱?”我问。
周伟看了我一眼,报了个数。
“五十万。说是封口费。”
五十万。
宋清越从刘副总那里拿到的“私活”佣金,是八十万。
对上了。
所以,宋清越接私活,甚至可能包括去酒店见刘副总,真的是为了帮方晴筹这笔“封口费”。
那王彪要封的,是什么口?
方晴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以至于需要这么一大笔钱?
“周总,方晴到底……”我还想问。
周伟摆了摆手,打断我。
“欧阳总监,别问了。给方晴留点脸面,也给我们这个家留点余地。这事儿,到此为止。钱,我这两天就凑给他。以后,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也请你转告清越,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别再插手了。对她,对你,都不好。”
他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我不好再问下去,只能告辞。
离开周伟的公司,我心里的疑团不但没解开,反而更大了。
周伟明显知道一些内情,但讳莫如深。
王彪要封口。
方晴有难以启齿的把柄。
宋清越为了帮闺蜜,卷入其中,甚至不惜……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药店。
我鬼使神差地停了车,走进去。
“有没有……验孕棒?”我问店员,声音有点干涩。
店员看了我一眼,拿了两种常见的牌子给我。
我付了钱,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串联起所有线索的猜想,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
方晴去妇产科。
王彪要封口费。
周伟的隐忍和“留点脸面”。
宋清越的拼命筹钱和“知道了你就不会想当我丈夫了”的绝望。
如果……
如果方晴怀了王彪的孩子呢?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王彪以此要挟。
方晴无法向丈夫启齿。
宋清越为了帮闺蜜解决这个足以毁灭家庭的天大麻烦,不得不硬着头皮周旋,甚至可能被王彪胁迫着去做一些事(比如酒店见刘副总?)。
而她瞒着我,是怕我知道她和这种烂事、烂人有牵扯,怕我看轻她,怕我觉得她多管闲事引火烧身,更怕……王彪的威胁波及到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沁出了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两个月,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的妻子。
而她在独自面对一个怎样可怕的泥潭?
我回到家。
宋清越还没回来。
我把验孕棒放在茶几上。
坐在沙发上,等她。
我需要验证这个猜想。
我需要她亲口告诉我。
晚上七点,她回来了。
脸色比早上更差,眼神里有一种空洞的麻木。
看到茶几上的验孕棒,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到我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清越,”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谈谈。开诚布公地谈。我去了周伟的公司。”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
“你去找周伟?你疯了?!”她猛地后退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欧阳靖,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真相!”我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我知道方晴遇到麻烦了,和王彪有关。我知道王彪在要挟她,要五十万封口费。我知道你接刘总的私活是为了筹这笔钱。清越,告诉我,王彪到底抓住了方晴什么把柄?是不是……孩子?”
最后两个字,我说的异常艰难。
宋清越的身体,在我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没有否认。
她的反应,几乎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松开手,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所以,是真的?”我的声音发涩,“方晴怀了王彪的孩子?王彪用这个要挟她?要钱?那你去酒店见刘副总,也是为了这个?他用这件事要挟你帮他做事?清越,你说话啊!”
宋清越瘫坐在地毯上,双手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哭声压抑而绝望。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脸上泪痕纵横,妆都花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是死水一样的平静。
“不是孩子。”她哑声说。
我愣了一下。
“不是孩子?”我重复,“那是什么?”
宋清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比孩子……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彪手里,有方晴的视频。”
“不雅视频。”
“是去年,方晴被他灌醉后拍的。”
“周伟不知道。”
“现在王彪缺钱,把视频拿出来,要五十万。不然就发给周伟,发到网上。”
“方晴差点跳楼。”
“我拦住了。”
“我不能看着她死。”
“王彪就是个无赖,他说五十万只是第一部分。给了,视频销毁。但我知道,他不会。他只会像水蛭一样,吸干方晴,吸干所有能吸到的人。”
“刘志远……刘副总,他以前跟王彪打过交道,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我去酒店见他,是求他帮忙牵线,找能‘处理’这件事的人。”
“那八十万,不是私活的佣金。”
“是给那些‘处理人’的定金。”
“买王彪闭嘴。永远闭嘴。”
“衬衫,是给中间人的谢礼。”
“欧阳靖,”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我掺和进了这么脏的事里。”
“我在帮闺蜜处理不雅视频,我在和流氓、混混、还有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打交道。”
“我瞒着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知道了,一定会让我报警,一定会用最‘正确’但也最没用的方式处理。”
“可方晴等不了。”
“她每一天都在崩溃的边缘。”
“周伟如果知道,他们的家就完了。”
“我只能用我的方式,用最快的、最见不得光的方式,去解决。”
“我知道我错了。”
“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让你觉得陌生,甚至……觉得肮脏。”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现在,你全都知道了。”
“你可以做选择了。”
“是继续当你的欧阳总监,和我这个满身污点的妻子划清界限。”
“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卑微的祈求,也有认命般的绝望。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雅视频。
勒索。
找黑道处理。
八十万定金。
这些词,离我循规蹈矩的世界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维度发生的故事。
而现在,我的妻子,平静地告诉我,她正身处其中。
为了她的闺蜜。
为了一个她认为必须去救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能说什么?
指责她不该瞒着我?
指责她不该用这种方式?
还是告诉她,你做得好,我支持你?
无论哪种,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虚伪。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嘀嗒声。
和她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
我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
不是拥抱。
而是,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清越,”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报警吧。”
她猛地摇头,眼神惊恐。
“不能报警!王彪说了,只要报警,视频立刻全网散播!方晴就毁了!周伟的公司也会受影响!不能报警!”
“那就让他一直勒索下去吗?”我提高声音,“这次是五十万,下次呢?八十万?一百万?你填得满这个无底洞吗?刘副总找的那些人,就真的可靠吗?他们拿了钱,就真能‘处理’干净?万一他们反过来用这件事要挟你呢?要挟我呢?”
我的质问,让她脸色惨白。
“我……”她语塞。
“清越,我知道你是为了方晴好。”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你现在做的事,是在刀尖上行走。不仅救不了方晴,还可能把你自己,把我们这个家,都搭进去。”
“那我能怎么办?!”她崩溃地喊道,“眼睁睁看着方晴去死吗?!欧阳靖,那是方晴!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方晴!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出事,我不可能不管!”
“管,也要用对方法!”我抓住她的手臂,“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找律师,咨询专业人士,用合法的方式最大限度地保护方晴,同时把王彪送进去!而不是用钱去喂那些豺狼!”
“合法的方式?”她凄然一笑,“什么合法方式?等警察找到王彪,视频早就满天飞了!方晴这辈子就完了!欧阳靖,你不是女人,你不懂那种视频流传出去意味着什么!那是凌迟!是社死!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们僵持着。
谁也说服不了谁。
她的世界,被闺蜜的绝望和恐惧填满了,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悲壮。
我的世界,还固守着规则和程序,相信邪不胜正。
这中间,隔着认知的鸿沟,也隔着对“保护”二字的截然不同的理解。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是宋清越的。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剧变。
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住手机。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王彪”。
第五章
宋清越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无助。
我示意她接,开免提。
她咬着嘴唇,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宋大策划,钱准备好了吗?”一个粗嘎的男声传来,带着浓重的烟嗓和不加掩饰的恶意,“老子可没什么耐心了。”
“王彪,我们说好的,五十万,视频全部销毁。”宋清越努力让声音平稳,“钱我已经在凑了,你再给我两天时间。”
“两天?”王彪在那边嗤笑一声,“宋清越,你当老子是叫花子,随便打发?我改主意了。八十万。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现金。送到老地方。少一分,或者敢耍花样,你就等着看你闺蜜当网红吧。”
“八十万?!王彪你……”
“别跟老子讨价还价!”王彪恶狠狠地打断她,“对了,听说你老公最近挺关心你啊?到处打听我的事?让他小心点。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惹急了,连他一起收拾。”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忙音传来。
宋清越握着手机,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他……他知道你查他了……”她喃喃道,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欧阳,你最近别一个人出门!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清越,你看到了。这就是个无底洞。今天八十万,明天可能就是一百万。给了他这次,就会有下次。而且,他盯上我了。”
我的声音异常冷静。
恐惧过后,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报警。”我看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现在,立刻,马上。”
“不行!”她还是摇头,但眼神已经松动,充满了矛盾和挣扎,“视频……”
“我们可以和警方沟通,在抓捕的同时,尽量控制视频传播。现在技术手段很多,可以在他发送前拦截,或者在他设备里直接删除源文件。”我快速说着,“而且,勒索金额巨大,已经是重罪。只要我们能拿到证据,把他送进去,他为了减刑,可能会交出视频。这是目前最可行、也是唯一能一劳永逸的办法。”
“万一……万一失败呢?”她声音微弱。
“那就承担失败的后果。”我用力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承担。但至少,我们试过了。我们站在了法律和正义这一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流氓牵着鼻子走,永无宁日。”
宋清越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在权衡。
在闺蜜的名誉,和永无止境的威胁之间权衡。
在我和她的安全,与那渺茫的“私了”可能之间权衡。
“方晴那边……”她哽咽道。
“我跟你一起去跟她说。”我说,“把事情摊开。告诉她,继续隐瞒和妥协,只会让王彪更嚣张。只有把他送进去,才能真正安全。周伟那里,也需要知道。他是方晴的丈夫,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也应该和方晴一起面对。”
宋清越沉默了良久。
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点了点头。
“好……”她闭上眼,泪水滑落,“我听你的。报警。”
做出这个决定,她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但眼神里,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终于褪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对“正常”的渴望。
我们立刻动身,去了方晴家。
开门的是周伟。
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宋清越红肿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脸色沉了下来。
“进来说吧。”
方晴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脸色苍白,眼神呆滞。
看到我们,尤其是我,她瑟缩了一下,往周伟身后躲。
“晴晴,欧阳……都知道了。”宋清越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但坚定,“我们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他也知道了王彪勒索的事。”
方晴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宋清越。
“清越!你……你怎么能……”
“晴晴,瞒不住了。”宋清越打断她,把王彪刚才电话里加价、并且威胁欧阳的事说了。
周伟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方晴则彻底崩溃,捂着脸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周伟……我对不起你……我是脏了……我不配……”
周伟一把抱住她,声音嘶哑:“别说了!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渣的错!”
等方晴情绪稍微平复,我把报警的想法说了出来。
意料之中,方晴反应激烈。
“不行!不能报警!视频流出去我就完了!周伟的公司也会受影响!不能报警!”
周伟却沉默了。
他抱着方晴,目光看向我,又看向宋清越。
“欧阳总监,报警……真的有把握控制住视频吗?”他问,声音沉重。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坦诚道,“但警方有网安部门,有技术手段。而且,王彪勒索金额巨大,是刑事案件。只要我们能配合警方,在他交易时人赃并获,或者提前控制他的电子设备,就有很大机会拿到或销毁视频源文件。这比我们私下给他钱,希望他守信,要靠谱得多。”
周伟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妻子。
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晴晴,”他轻声说,“我们报警吧。”
方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周伟,你……”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个人渣勒索一辈子。也不能看着清越和欧阳因为帮我们,被卷进危险里。”周伟的声音很稳,“视频如果真的流出去……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公司……不要了。我只要你没事。”
方晴愣愣地看着丈夫,眼泪决堤。
那是混合着愧疚、感动和绝望的泪水。
最终,在周伟和宋清越的劝说下,方晴颤抖着,点了点头。
我们立刻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是赵磊的同事,一位姓孙的警官。
听完我们的陈述(方晴在陈述时几度崩溃),孙警官表情严肃。
“情况我们了解了。勒索,金额巨大,还涉及不雅视频和人身威胁,性质很恶劣。”
他看向方晴,语气尽量温和。
“方女士,你放心,我们会尽全力在抓捕嫌疑人的同时,保护你的隐私。这类案件我们处理过,有预案。技术部门可以配合,尽量在嫌疑人察觉前,控制其通讯和存储设备。”
他安排了女警陪同方晴做详细笔录,并指导我们如何配合。
“王彪约的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交易现金。”宋清越提供了信息,“地点是西郊废弃的物流园3号仓库。他只要现金,要求我一个人去。”
孙警官点点头。
“我们会在交易地点提前布控。宋女士,你需要佩戴我们提供的隐秘通讯设备,确保安全。交易时尽量拖延,给我们确认视频存储位置和抓捕创造机会。欧阳先生,你作为家属,可以在外围配合,但不要靠近,以免刺激嫌疑人。”
计划敲定。
离开派出所时,天色已晚。
方晴被周伟接回家,有女警随行,一方面保护,一方面稳定情绪。
我和宋清越回到自己车上。
一路无话。
紧绷的神经暂时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前的空茫和疲惫。
回到家。
宋清越洗了澡,穿着睡衣出来,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我煮了两杯热牛奶,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小口喝着。
暖黄的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但眼底的阴影依然浓重。
“害怕吗?”我问。
“嗯。”她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至少,不是一个人扛着了。”
她抬眼看向我。
“欧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转身就走。”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牛奶,“谢谢你还愿意……和我站在一起。”
我坐到她身边。
“清越,我们是夫妻。”我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怀里,“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应该一起扛。你以后,不能再这样把我排除在外了。知道吗?”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把头埋在我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
但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绝望的崩溃。
而是带着一丝宣泄和依赖。
我们相拥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谁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体温。
这两个月来的猜疑、冷战、伤害,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暂时覆盖了。
那是共患难的同盟感。
是劫后余生的相依。
夜深了。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
“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点点头,站起身。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欧阳。”
“嗯?”
“明天……小心点。”
“你也是。”
她进了卧室。
这一次,门没有锁。
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计划。
王彪会不会察觉?
交易会不会有变数?
警方布控是否万无一失?
视频能不能保住?
还有刘副总那边……那八十万定金,给了所谓的“处理人”,现在我们要报警,会不会打草惊蛇?刘副总会不会有麻烦?他会不会迁怒宋清越?
思绪纷乱如麻。
直到天蒙蒙亮,我才勉强合眼。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惊醒了。
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
我起身,洗漱,做早餐。
宋清越也起来了,眼下乌青,显然也没睡好。
我们沉默地吃着早餐。
气氛凝重。
八点,周伟打来电话,说方晴情绪基本稳定,女警也在。
八点半,孙警官来电,确认布控已就位,让我们十一点到派出所做最后准备。
九点,我和宋清越出发去派出所。
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腾出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怕。”
她回握住我,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派出所,孙警官给我们看了物流园及周边的地形图,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给宋清越佩戴了纽扣式摄像机和微型耳机。
又反复测试了通讯。
“记住,安全第一。一旦情况不对,或者我们发出指令,立刻撤离。抓捕交给我们就好。”孙警官严肃叮嘱。
宋清越深吸一口气。
“我记住了。”
时间一点点逼近十一点半。
宋清越提着准备好的、装了八十万现金的旅行包(里面上层是真钞,下层是练功券),坐上了一辆警方安排的普通轿车,由一位便衣女警陪同,前往西郊物流园。
我和周伟,则坐在派出所的指挥车里,通过宋清越身上的设备传回实时画面和声音,紧张地关注着。
车子驶入荒凉的物流园。
3号仓库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锈迹斑斑。
宋清越下了车,女警将车开到远处隐蔽。
她独自提着沉重的旅行包,走向仓库门口。
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背影单薄,却挺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仓库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货架和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王彪?”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呵,还挺准时。”一个身影从货架后面转出来。
正是王彪。
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剃着平头,脸上有道疤,眼神阴鸷。
他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着宋清越,目光在她手里的旅行包上停留。
“钱带来了?”
“带来了。”宋清越把旅行包放在地上,“视频呢?我要先确认。”
王彪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急什么。先把包扔过来,我验验货。”
“不行。”宋清越坚持,“一手交钱,一手交视频。这是规矩。”
王彪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宋清越,你胆子变大了啊?一个人来,还敢跟我讲规矩?”
他慢慢走近。
宋清越下意识后退一步。
“钱就在这。视频呢?”她重复。
王彪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
“喏,就这个。所有的原文件,还有备份,都在里面。你把钱给我,这个归你。”
“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宋清越问,按照计划拖延时间,给警方技术人员定位王彪可能隐藏的其他存储设备争取机会。
“你可以找个电脑看。”王彪无所谓地说,“不过,我劝你快点决定。老子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
“我要先看一部分。”宋清越说,“用手机。”
王彪盯着她,眼神变得危险。
“宋清越,你跟我耍花样?”
“我只是要确保我闺蜜的安全。”宋清越声音发紧,但努力维持镇定,“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必须确认。”
两人对峙着。
仓库里异常安静。
只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
指挥车里,孙警官盯着屏幕,低声对着麦克风说:“技术组,抓紧。嫌疑人口袋里有手机,怀疑是主要存储或发送工具。货架后面可能还有同伙或设备。宋女士,再拖三十秒。”
宋清越耳中传来指令。
她看着王彪,再次开口。
“王彪,你把U盘插到我带来的这个备用手机上看一眼。只要确认是视频文件,我立刻给钱。”
她拿出一个旧手机。
王彪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手机。
犹豫了几秒。
或许是对八十万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骂了句脏话,一把夺过手机和U盘。
蹲下身,开始操作。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仓库侧面的一个破窗户后面,突然闪出另一个身影!
那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猛地朝着宋清越的方向扔来!
“小心!”指挥车里,我和周伟同时惊呼!
孙警官对着麦克风大喊:“行动!保护人质!”
仓库外,埋伏的警察瞬间冲出!
仓库内,宋清越听到耳机里的警告和外面的动静,本能地向旁边扑倒!
那个扔过来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嗤”的声响,冒出浓烈的白烟!
是烟雾弹!
与此同时,王彪猛地站起来,不是去拿钱,而是狰狞地扑向宋清越!
“臭娘们!敢报警!”
宋清越摔倒在地上,旅行包脱手。
王彪已经冲到近前,手里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匕首!
“清越!”我对着屏幕嘶吼,恨不得冲进去!
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陪同宋清越来的便衣女警,如同猎豹般从仓库门口冲了进来!
一个标准的擒拿格斗动作,精准地踢飞了王彪手里的匕首!
另一只手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干脆利落地给他戴上了手铐!
“警察!别动!”
而那个扔烟雾弹的同伙,也被从破窗突入的警察瞬间制服。
烟雾渐渐散去。
宋清越被冲进来的另一名警察扶起,护在身后。
她脸色惨白,惊魂未定,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报告!两名嫌疑人已控制!”
“报告!发现疑似存储设备和手机!”
“报告!仓库角落发现简易爆炸装置!已排除!”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声汇报。
孙警官松了口气。
“干得漂亮。把人带回来,设备封存送检。通知技术组,立刻对嫌疑人的所有电子设备进行数据固定和筛查,重点查找勒索视频,务必防止外泄!”
指挥车里,我和周伟也瘫坐在椅子上,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没事了……没事了……”周伟喃喃道,眼圈发红。
我看着屏幕里,被警察护送上车的宋清越。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朝着隐藏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和一丝……如释重负。
警方行动迅速且成功。
王彪和他的同伙(后来查明是他表弟)被当场抓获。
从王彪身上和仓库角落里,搜出了多个U盘、移动硬盘,以及他的手机。
技术部门连夜攻坚,在他的手机加密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些偷拍的不雅视频原件和备份。
没有发现其他传播渠道或云端存储。
视频被彻底控制并依法封存。
王彪涉嫌敲诈勒索、非法拘禁(之前控制方晴)、私藏管制刀具、以及预备实施爆炸(仓库角落的土制炸弹)等多项罪名,证据确凿,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方晴在得知视频被安全控制、王彪落网后,抱着周伟和宋清越哭了很久。
那是一种解脱的哭泣。
虽然心理创伤需要很长时间抚平,但至少,最可怕的威胁解除了。
周伟也信守承诺,开始着手处理公司业务,准备带方晴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南方某个小城重新开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刘副总那边。
第二天下午,宋清越接到了刘副总秘书的电话。
语气冰冷。
“宋小姐,刘总请您立刻来公司一趟。关于您经手的‘星耀项目’外包事宜,有些问题需要当面澄清。”
该来的,还是来了。
宋清越去了公司。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
直到晚上八点,她才回来。
脸色比昨天从仓库回来时还要难看。
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怎么了?”我迎上去。
她没说话,把文件袋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劳务合同复印件,几份报销单据,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是在酒店房间拍的。
角度隐蔽。
画面里,宋清越和刘副总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文件。
刘副总的手,看似无意地搭在宋清越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另一张,是宋清越微微侧身,刘副总靠近她耳边,像是在说什么。
姿态,乍一看,确实有些暧昧。
“这是什么?”我抬头看她。
“刘志远准备的。”宋清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说,我找‘黑道’处理王彪的事,虽然没成,但差点把他牵出来。现在王彪被抓,他怕警察顺藤摸瓜查到他私下牵线找人的事。所以,他需要‘保险’。”
她顿了顿。
“这些照片,还有这些捏造的、证明我和他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并利用职权进行利益输送的‘证据’,就是他的保险。”
“他说,如果我把帮他牵线找人的事说出去,或者警察查到他那八十万的流向,他就把这些‘证据’交上去,告我职场性骚扰和商业贿赂,让我身败名裂,在这个行业彻底混不下去。”
“他还说……”
宋清越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他还说,他知道我们已经报警处理了王彪。但他手里,有那天晚上,我在君悦酒店1608房门外走廊的……完整监控录像。”
“录像能证明,我在他房间里,待了三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说,欧阳靖,你觉得你丈夫看到这个,是会相信我们只是在‘谈私活’,还是会相信别的?”
我捏着那些照片和文件。
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所以。
这才是真正的卡点。
王彪解决了。
但更阴险的毒蛇,露出了獠牙。
刘志远。
他早就留了后手。
用这种下作的方式,要把宋清越,也把我们,牢牢控制住。
我抬起头,看向宋清越。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灰暗。
“清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你相信我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
“把刘志远约出来。”我说,“明天。就我们三个。当面谈。”
“你要干什么?”她声音发紧。
“拿回监控。”我看着她的眼睛,“所有监控。还有这些所谓的‘证据’。然后,让他滚蛋。”
“他怎么可能会给……”宋清越摇头。
“他会给的。”我打断她,把那些照片和文件,慢慢撕成碎片。
“因为我有他更怕的东西。”
第六章
第二天晚上七点。
“听雨阁”茶室最里面的包间。
刘志远到的时候,我和宋清越已经在了。
他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穿着考究的休闲装,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欧阳总监,稀客。”他坐下,自己斟了杯茶,目光扫过宋清越,最后落在我身上,“清越说你有事找我谈?是关于星耀项目的后续吗?那个项目虽然有点小波折,但我们合作还是很愉快的嘛。”
“刘总,”我端起茶杯,没喝,“明人不说暗话。王彪的事,过去了。警察那边,该交代的清越已经交代了,重点在王彪的勒索罪行。你牵线找人的事,她没提,我也不会提。”
刘志远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欧阳总监这话说的,我牵什么线?找什么人?我可听不懂。我帮清越,纯粹是看中她的能力,介绍点私活,同事之间互相帮助而已。”
“是吗?”我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份行车记录仪视频的截屏。
还有几张银行流水截图。
“刘总,这是你名下那辆奔驰S500,上个月十七号晚上的行车记录。地点是城南‘碧海蓝天’洗浴中心。你下车进去,四十分钟后出来,和你一起出来的,还有鼎鑫建筑的老板钱总,以及……两位穿着暴露的年轻女性。你们一起上了钱总的车离开。”
我又划了一下屏幕。
“这几张,是钱总公司近半年来,向你岳父担任董事的‘荣泰建材’的采购流水,金额比去年同期暴涨了百分之三百。而钱总最近中标的那几个市政项目,建材评估报告……好像都是你们市场部出的?”
刘志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盯着平板,眼神阴鸷。
“欧阳靖,你查我?”
“礼尚往来而已。”我迎着他的目光,“刘总,你拍清越在酒店走廊的监控,捏造那些暧昧照片和所谓的贿赂证据,不也是为了‘查’我们,控制我们吗?”
“你……”刘志远看了一眼宋清越。
宋清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攥着。
“刘总,”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做的那些事,真要细查起来,恐怕不只是作风问题吧?职务侵占?商业贿赂?利用岳父公司利益输送?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你岳父家风严谨,最看重名声,要是知道你在外面用他的招牌做这些,还被人拍了这种视频……你猜,你还能不能坐稳副总这个位置?你那富家太太,还会不会让你进门?”
刘志远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端起茶杯,手有些不稳,茶水洒出来几滴。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干涩。
“很简单。”我靠回椅背,“把君悦酒店1608房门外,那天晚上的完整监控录像,所有备份,全部交出来。你手里所有关于清越的所谓‘证据’,原件、复印件、电子档,统统销毁。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我凭什么相信你?”刘志远咬牙。
“你可以不信。”我笑了笑,收起平板,“那我们就看看,是你那些照片和捕风捉影的‘证据’对我影响大,还是你这些实实在在的流水、视频和利益输送证据,对你和你岳父家的影响大。顺便说一句,这些材料,我已经做了公证,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或者清越,因为任何‘不实指控’在工作或生活中遇到麻烦,这些材料会自动送到该去的地方。”
这是虚张声势。
我并没有做公证,也没备份到那么安全的地方。
但对付刘志远这种色厉内荏、极度爱惜羽毛的人,足够了。
他赌不起。
果然,刘志远脸色变幻不定。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包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煮水壶发出的轻微嗡鸣。
良久。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向椅背。
“录像和照片,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U盘,没有备份。”他哑声说,“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保证,你手里的东西,永远不见天日。”
“只要你和你的家人,永远不来打扰我们。”我寸步不让。
刘志远盯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现在,去拿。”我站起身。
一个小时后。
我们从刘志远的办公室出来。
我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档案袋,里面是那个存有监控录像的U盘,以及所有照片和伪造文件的底片、原件。
当着我们的面,刘志远删除了他电脑和云盘里的所有相关文件。
并签署了一份简单的承诺书,保证不再以此事骚扰威胁宋清越。
虽然法律效力有限,但聊胜于无。
走出公司大楼。
夜风微凉。
宋清越一直沉默着。
直到坐进车里,她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一座压在身上太久的大山,终于被挪开。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绝望的泪水。
我发动车子。
没有立刻开走。
“清越,”我轻声说,“都过去了。”
她睁开眼,转头看我。
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欧阳,”她声音哽咽,“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回家吧。”她说。
“嗯,回家。”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流淌。
那些猜疑、谎言、威胁、恐惧……
似乎都被抛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但我们都知道。
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愈合。
有些信任,需要重新建立。
回家的路,还很长。
第七章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有些不像话。
王彪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证据确凿,他和他表弟都被批捕,等待开庭。
方晴和周伟在处理完公司后续事宜后,很快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一个临海的小城。
方晴拉黑了所有旧联系人的方式,决心彻底告别过去。
临走前,她抱着宋清越哭了很久,说了无数声对不起和谢谢。
宋清越只是拍着她的背,说:“好好生活。以后,多爱自己一点。”
刘志远那边,果然消停了。
甚至在一次公司中层会议上,主动肯定了市场部近期的工作,隐约有缓和之意。
我和宋清越,也似乎在努力回归“正常”的夫妻生活。
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偶尔聊些工作上的琐事。
但总有一种微妙的隔阂,横亘在我们之间。
像一层薄冰,看似平整,下面却是未融的寒流。
我们不再提起那两个月的事。
不提起王彪,不提起刘志远,不提起酒店,不提起那些猜忌和眼泪。
仿佛那是一场共同的噩梦,醒来后,默契地选择遗忘。
可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比如,她偶尔深夜惊醒,冷汗涔涔。
比如,我看到她手机响起陌生号码时,下意识绷紧的神经。
比如,我们之间,不再有亲密的拥抱和亲吻。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中间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客气,疏离。
像最合租的室友。
直到一周后的周末。
宋清越在书房整理旧物,准备捐掉一些不穿的衣服。
我路过门口,看到她对着一个打开的旧鞋盒发呆。
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电影票根,游乐场入场券,褪色的情侣手链,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刚毕业不久的我们。
在简陋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傻笑。
她穿着我的宽大T恤,我搂着她的肩膀,背景是墙上贴着的世界地图,我们用红笔圈出了很多想去的地方。
阳光很好,笑容很真。
宋清越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
然后,我看到有水滴,落在了照片上。
她哭了。
无声地。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饭时,她忽然说:“欧阳,我们……好久没去看电影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最近没什么好片子。”
“下周二那部爱情片,评分好像不错。”她低头扒着饭,声音很轻,“方晴以前总说,那导演拍的片子,适合情侣看。”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你想看?”
“嗯。”她点头,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有空吗?”
“……有。”我说。
“那……我买票?”
“好。”
对话到此为止。
继续沉默地吃饭。
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点点。
周二晚上。
我们真的去了电影院。
像大多数情侣一样,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片子是俗套的都市爱情,分分合合,最后大团圆。
放映厅里很黑。
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放到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分开,女主角在雨中痛哭时。
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冰凉。
我犹豫了一下,反手握住了。
她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手指,轻轻回扣住我的。
掌心相贴。
温度,一点点传递。
我们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直到电影散场。
走出影院,夜风扑面。
她松开手,拢了拢外套。
“有点冷。”
“嗯。”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甜品店。
玻璃橱窗里,展示着造型可爱的蛋糕。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想吃?”我问。
她摇摇头:“太晚了,会长胖。”
但眼神,还停留在那个点缀着草莓的奶油蛋糕上。
我推门走了进去。
“麻烦,这个草莓蛋糕,打包。”
提着蛋糕出来,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
“谢谢。”
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回到家。
她切了一小块蛋糕,坐在餐桌边小口吃着。
我坐在对面,喝着水。
“电影……还行。”她说。
“嗯。”
“就是结局太理想化了。”她用小勺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破镜重圆。”
“也许有吧。”我说,“只要镜子没碎成粉,总有拼起来的可能。”
她抬眼看我。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欧阳。”
“嗯?”
“那两个月……对不起。”她终于说出口,“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自作主张。更不该……让你那么难过。”
我放下水杯。
“我也有错。”我说,“我不该不信任你。不该用那种方式调查你。更不该……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只顾着自己的感受。”
我们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蛋糕甜腻的香气,和我们之间,迟来的、笨拙的歉意。
“欧阳,”她放下勺子,声音很轻,“我们……还能拼起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有脆弱,有期盼,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弯腰。
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软化。
手臂环上我的腰,脸埋在我怀里。
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而是带着委屈、后怕、和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
我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清越,”我说,“镜子碎了,我们可以换一面新的。”
“但拿镜子的手,还是我们两个。”
“只要手还愿意牵在一起。”
“新的镜子,也能照出未来。”
她在我怀里,用力点头。
泪水,浸湿了我的衬衫。
但这一次,是温热的。
第八章
那一晚之后,我们之间的坚冰,似乎真正开始融化了。
我们开始尝试沟通。
不是敷衍的“吃了没”、“早点睡”,而是真正地交谈。
聊工作上的瓶颈,聊对未来的迷茫,聊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对彼此的期待和失望。
宋清越告诉我,她接手王彪那件事,最初是出于义愤和对闺蜜的心疼。但后来,随着事情越来越失控,她也越来越怕。怕方晴真的想不开,怕王彪的威胁,更怕我知道后,会觉得她愚蠢、多事、甚至……不堪。她习惯了在我面前维持一个独立、能干、完美的形象,无法忍受自己陷入那样狼狈不堪的境地。
“我总想自己处理好一切,不让你担心。”她苦笑着说,“却忘了,婚姻不是独角戏。我的逞强,差点毁了我们。”
我也告诉她,我那两个月的猜疑和痛苦。看到那些异常记录时的心慌,收到匿名短信时的愤怒,想象她在酒店房间时的煎熬。我引以为傲的理性和逻辑,在感情面前不堪一击,反而把我推向更偏执的角落。
“我以为我在保护自己,保护这个家不被背叛。”我叹息,“其实,我只是在用怀疑,亲手把家拆散。”
我们把那些伤口,都摊开来。
虽然疼,但只有见光,才能愈合。
我们约法三章。
第一,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哪怕天塌下来,也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对方,共同面对。
第二,给彼此绝对的信任,但信任的基础是透明。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事,提前报备。
第三,定期“复盘”,像开家庭会议一样,聊聊最近的状态和感受,把问题扼杀在萌芽里。
我们还重新规划了未来。
宋清越决定换个工作环境。刘志远虽然暂时安分了,但芥蒂已生,继续留在那里只会如芒在背。她开始悄悄投简历,联系猎头。
我也在考虑职业上的调整。这些年忙于应付办公室政治,专业上有些停滞。或许该静下心来,学点新东西,或者寻找更有挑战性的平台。
甚至,我们开始认真讨论,是否要个孩子。
“以前总觉得没准备好,经济、精力、心理都没准备好。”宋清越靠在我肩头,看着窗外万家灯火,“但经过这些事,我突然觉得,生命的延续,也许能让我们更有力量。当然,得等你妈的身体再好一点,我的新工作稳定下来再说。”
“嗯。”我搂紧她,“不急。我们一步一步来。”
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出事前,更多了一份历经风雨后的踏实和默契。
直到半个月后。
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
是宋清越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欧阳,我好像怀孕了。”
后面跟着一张图片。
是验孕棒。
上面清晰的两道红杠。
我盯着屏幕,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
周围的同事还在讨论方案,声音忽远忽近。
怀孕?
我们刚刚还在讨论,还在规划。
它就这么突然地,来了?
紧接着,是巨大的、汹涌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我要当爸爸了!
我和清越,要有孩子了!
我几乎要立刻站起来,冲出去给她打电话。
但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却打不出一个字。
狂喜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是担忧。
清越的身体,这两个月心力交瘁,能承受怀孕的辛苦吗?
她的新工作还没定下来,怀孕会不会影响求职?
我妈的身体还需要人照顾,孩子出生后,谁来带?
还有……钱。
我们那套房的贷款还有十几年。
如果清越怀孕后期休息,收入减少……
一大堆现实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
让我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在对话框里输入:
“确定吗?什么时候发现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发送。
然后,又补了一句:
“晚上我们好好聊聊。别怕,有我。”
会议一结束,我立刻请了假回家。
路上,去超市买了新鲜的菜和水果,还有她爱吃的酸梅。
到家时,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验孕棒,眼神有些茫然。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我。
眼神里有欣喜,有不安,也有无措。
“回来了?”她声音轻轻的。
“嗯。”我放下东西,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去医院检查了吗?”
“还没。”她摇头,“早上测的。本来想下午去,但又有点……不敢。”
“怕什么?”
“怕空欢喜一场。怕……”她咬了下嘴唇,“怕我们还没准备好。”
我把她搂进怀里。
“清越,孩子来了,就是缘分。准备,永远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我亲了亲她的头发,“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一起面对。”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
“欧阳,你会是个好爸爸吗?”她闷声问。
“我会努力学。”我说,“你也会是个好妈妈。”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
她的手,一直轻轻放在小腹上。
嘴角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
我也把手覆上去。
那里,还平坦如初。
却已经孕育着一个全新的、属于我们两个的生命。
一种奇妙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幸福感,充斥在心间。
未来似乎充满了不确定。
但也充满了希望。
然而。
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以为一切都将步入正轨时,投下新的变数。
第二天,在医院妇科门诊外等待检查结果时。
宋清越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固话。
她看了一眼,以为是医院电话,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让她瞬间脸色煞白的声音。
“宋清越女士吗?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关于王彪涉嫌敲诈勒索、非法拘禁一案,有些新的情况需要向你进一步核实。请问你今天下午方便来一趟市局吗?”
是警察。
但不是之前处理案件的派出所。
是刑侦支队。
新的情况?
我和宋清越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王彪的案子,不是已经证据确凿,移送检察院了吗?
还有什么“新的情况”?
而且,为什么是刑侦支队直接出面?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第九章
下午,我和宋清越一起去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吴的队长,表情严肃。
“宋女士,欧阳先生,请坐。”吴队长示意我们坐下,开门见山,“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在深入调查王彪案件时,发现了一些可能涉及其他犯罪的线索。需要向你们核实。”
“其他犯罪?”宋清越的心提了起来,“和王彪有关?”
“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吴队长翻开面前的卷宗,“我们先从方晴女士的不雅视频说起。根据王彪的供述,视频是去年在他租住的翠湖苑5栋1602房内拍摄。当时方晴女士处于醉酒状态。这一点,方晴女士在之前的笔录中也予以承认,对吗?”
“对。”宋清越点头。
“但是,”吴队长话锋一转,“我们技术人员在对视频进行深度分析时,发现了一些疑点。”
他操作了一下电脑,将屏幕转向我们。
上面是视频的某一帧定格画面,经过技术处理放大。
“你们看这里,”吴队长指着画面角落,一个模糊的反光物体,像是玻璃或者瓷器,“这个反光里,隐约能看到第三个人的局部身影,和拍摄者的角度不同。而且,在视频的音频部分,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除了王彪和方晴女士的声音,我们还分离出了一段极其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男性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
我和宋清越都愣住了。
“第三个人?”我皱紧眉头,“王彪不是说他一个人拍的吗?”
“他最初的供词是这样。但当我们出示这些技术分析证据后,他改口了。”吴队长看着我们,“他说,当时房间里,确实还有一个人。是他的‘老板’。”
老板?
这个词,让我和宋清越的心同时一沉。
“什么老板?”宋清越声音发紧,“王彪背后还有人?”
“根据王彪的最新供述,他并不是单独作案。他受雇于一个人,专门负责用各种手段(包括偷拍、设局)获取一些特定女性的不雅视频或隐私信息,用于胁迫、勒索,或者……满足雇主某些特殊癖好。”
吴队长的语气很平静,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王彪说,方晴女士,就是他‘老板’指定的目标之一。那次灌醉偷拍,也是‘老板’授意并提供的药物和场所。事后,‘老板’拿走了原始视频,王彪手里只有备份。他勒索方晴的五十万,有一部分也是要上交给‘老板’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所以,方晴的遭遇,不是偶然?
是被人盯上、有计划有预谋的猎捕?
那王彪的“老板”是谁?
为什么要针对方晴?
宋清越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为……为什么是方晴?她只是个家庭主妇,没什么特别的……”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吴队长合上卷宗,“根据王彪的零星描述,他的‘老板’似乎对‘背叛婚姻的女性’或者‘拥有看似完美家庭却暗藏裂痕的女性’特别感兴趣。方晴女士全职在家,丈夫事业小成,在外人看来家庭美满。或许,这就是她被选中的原因。”
“变态!”宋清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
如果真是这样,那方晴的遭遇,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可怕和险恶。
“吴队长,”我努力保持镇定,“王彪有没有交代他‘老板’的身份?或者任何线索?”
“他很狡猾,或者说,他很怕那个‘老板’。”吴队长摇头,“他只说是通过加密网络单线联系,从未见过真人,也不知道真实身份。钱也是通过境外虚拟货币或复杂渠道流转。但他提到一点……”
吴队长看向宋清越。
“他说,他的‘老板’,似乎对你也很感兴趣,宋女士。”
“什么?!”我和宋清越同时惊呼。
“王彪说,‘老板’曾经暗示过,如果能把你也‘发展’成目标,会有额外奖励。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王彪在勒索时,刻意把你也牵扯进来,并且威胁到你丈夫的原因之一。他可能想一石二鸟,或者向‘老板’证明自己的能力。”
宋清越猛地站起来,又因为腿软跌坐回去。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全是冷汗。
“所以……所以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跟踪,接到过奇怪的电话……不是错觉?”她声音颤抖。
“很可能不是。”吴队长神情凝重,“宋女士,我们需要你仔细回忆,最近半年,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感觉被什么人特别关注?尤其是在职场、社交场合,或者网络上?”
宋清越努力回忆,脸色越来越白。
“我……我想不起来。接触的人太多了……客户、同事、合作伙伴……刘志远算吗?他之前用照片威胁过我。”
“刘志远我们已经关注了。”吴队长说,“但他的动机更偏向职场控制和利益,与王彪描述的‘老板’那种纯粹出于扭曲心理的猎捕模式,似乎不太吻合。当然,不排除伪装的可能。”
他顿了顿。
“另外,宋女士,还有一件事需要向你核实。”
“你说。”
“大概三个月前,你是不是在一次行业峰会后,参加过一个私人酒会?主办方是‘星瀚资本’?”
宋清越想了想,点点头。
“对,是有一次。刘志远带我去的,说有几个潜在投资人。但那天我有点不舒服,露了个面就提前走了。”
“酒会上,有没有什么人,给你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或者,主动和你搭讪,问一些比较私人问题的人?”
宋清越蹙眉思索。
“人很多,都很客气……好像有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跟我聊了几句,问我是哪家公司的,做什么项目,还问我……这么拼事业,家里会不会有意见。我当时觉得有点冒犯,随口敷衍过去了。后来他好像被另一个人叫走了。”
“能回忆起他的样子吗?或者任何特征?”
“样子……记不太清了,就是很普通的长相,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特征……他手腕上好像戴着一串黑色的珠子,不像佛珠,材质看不出来。”
吴队长迅速记录了下来。
“黑色珠子……我们会留意。宋女士,感谢你的配合。目前这个‘老板’身份不明,动机诡异,而且很可能仍在活动。你和方晴女士,都曾是或仍是他的目标。所以,你们必须提高警惕。”
他看向我们两人,语气严肃。
“近期注意人身安全,尽量避免单独去人少偏僻的地方。注意检查住所和车辆是否被安装窃听或偷拍设备。对陌生人和不明来历的礼物、邀约保持高度警惕。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联系我们。”
他递给我们两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二十四小时开机。另外,我们会安排女警,定期以社区走访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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