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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熔,泼洒在丰利文峰塔的青砖上。砖缝间的苔藓浸着咸涩的海风,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青褐,像极了这座古城皮肤上凝固的岁月瘢痕。塔顶的铜铃早已失却往日清越,风过处,只发出断续的嗡鸣,像是穿越千年的叹息,又像是文明存续的低吟。我摩挲着塔壁上模糊的刻痕,那些被风雨剥蚀的字迹,有宋代盐商的祈福,有明清学子的题咏,亦有近代革命者未凉的热血印记 —— 每一道凹痕,都是一次历史的叩问;每一块青砖,都承载着扶海洲的沧桑。

这里是长江奔涌东去的余韵,是黄海潮起潮落的怀抱,是古扶海洲从沧海中浮升的见证。东晋太元七年的那个春日,当最后一片沙洲与大陆相拥,地理学意义上的 "如东古砂咀" 就此诞生,而文明的种子,早已随着长江的泥沙与先民的足迹,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悄然扎根。《博物志》中记载的篩草,《齐民要术》提及的禹余粮,那些生长在沙洲之上的植物,不仅是古人餐桌上的珍馐,更是文明初开时人与自然对话的媒介。站在塔下远眺,黄海的涛声与田畴的风吟交织,恍惚间,仿佛看见西晋的农夫弯腰采撷,唐代的盐工挥汗煮海,宋代的学子登高望远 —— 这片土地,从来都不缺生命的律动与文脉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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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东的历史,是一部泥沙淤积的创世史,更是一部盐业文明的兴衰史。唐大和五年,如皋场的设立让盐务管理走向制度化,那些散落于海岸的盐灶,如同文明的星火,在黄海之滨燎原。宋元以降,丰利、马塘、掘港等盐场次第兴起,二十五灶的盘铁在烈火中通红,煮海为盐的号子在风中回荡,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明清鼎盛时期,"十里小扬州" 的美誉传遍江淮,盐商的商船载着白如雪的精盐驶向内陆,带回的不仅是财富,更有江南的丝绸、中原的笔墨、西域的奇珍。我曾在掘港古街的废墟中寻觅,断壁残垣间,尚能瞥见当年盐商大宅的雕花窗棂,那些繁复的纹样里,藏着盐业文明的繁华旧梦;青石板路上深浅不一的车辙,是财富流转的痕迹,更是文明演进的脉络。

盐民的生活,是与自然的博弈,更是与命运的抗争。农历正月初六的盐婆婆生日,滩头的香烛与鞭炮声,是对自然馈赠的感恩;二月初二的龙王庙祈福,青烟缭绕中,是对风调雨顺的期盼;三月初三的城隍庙祭拜,虔诚的叩首里,是对生计顺遂的向往。这些质朴的习俗,不是愚昧的迷信,而是先民在严酷环境中维系精神世界的纽带。当海水漫过滩涂,当台风摧毁盐灶,当苛政压榨民生,正是这些融入血脉的信仰,支撑着如东人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我仿佛看见盐民们赤足站在咸湿的滩涂上,任由海风割面,任由烈日灼肤,手中的铁铲在盐田里划出整齐的沟洫,如同在大地上书写生存的箴言。他们的脊梁,被岁月压弯,却从未折断;他们的目光,被风沙迷蒙,却始终望向希望。这份与自然相拥又相抗的坚韧,早已刻进了扶海洲的文化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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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的足迹,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文化的包容性。历史上的多次移民潮,如同黄海的潮汐,一波波将不同地域的文化带到这片沙洲,让江淮方言与吴语在此碰撞交融,形成了如东独特的方言图谱。本场话的温婉,沙里话的直率,通东话的过渡,如同三条并行的河流,在文化的平原上交织共生。方言的差异背后,是生活方式的分野:掘西人重水稻种植,日子过得精细周全,待人客气谦和,对子女疼爱备至;掘东人擅蔬菜栽培,性情直率义气,为朋友邻里两肋插刀,少了几分迂回,多了几分坦荡。这种差异,不是隔阂的壁垒,而是文化多元的见证。

在乡间穿行时,曾聆听老人们用不同的方言讲述同一个传说,那些语调中的抑扬顿挫,那些词汇里的独特表达,像是在演绎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语言是文化的载体,是历史的活化石,当一种方言消失,一段历史、一种生活方式也便随之隐没。如今在村落深处,尚能听见老人们用纯粹的本场话或沙里话闲谈,那些带着咸腥气息的词汇,那些复杂多变的声调,是扶海洲移民史最生动的注脚。可年轻一代多已习惯了普通话的流畅,那些承载着地域记忆的方言,正如同滩涂上的盐蒿,在时光的冲刷中渐渐稀疏。难道文化的融合,必然要以语言的消亡为代价?难道大一统的文明进程,注定要抹去这些鲜活的地域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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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岁月里,这片土地淬炼成钢。1940年的马塘城隍庙,权力交接的烛光摇曳,如皋 (东) 县抗日民主政府的成立,为黑暗中的扶海洲点燃了希望。新四军海防第一团的战士们,驾着渔船在黄海之上与日寇周旋,用简陋的武器开辟了中共首个海上抗日根据地。丰利镇的 "勇洛楼" 里,陶勇将军的指挥声与枪炮声交织,双灰山战斗的捷报打破了苏中战场的沉寂,五战丰利的硝烟巩固了红色根据地。我站在勇洛楼的旧址前,断壁上的弹痕依然清晰,那些凹陷的痕迹,是英雄们用热血书写的史诗。当年的海防战士们,大多没有留下姓名,他们如同黄海中的浪花,在历史的长河中绽放又消散,却用生命守护了这片土地的安宁。这种精神,如同文峰塔的地基,深深扎根在如东的土壤里,成为后人前行的力量。

传统艺术是如东文化的活化石。跳马伕的鼓点,从都天菩萨出巡的祭祀活动中走来,粗犷的舞姿里藏着盐民的刚健与豪迈。那些戴着面具的舞者,踏着铿锵的节奏,挥臂、顿足、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仿佛在演绎着人与自然的对话,在诉说着生存的坚韧。1984 年它走进中南海时的荣光尚在,但在乡间的演出却日渐稀少,那些曾经人人能哼唱的鼓点,如今只剩少数老艺人还能完整演绎。浒澪花鼓的唱腔,融歌、舞、戏于一体,"外场" 的歌舞热闹欢腾,"内场" 的堂歌悠扬婉转,生、旦、丑的演绎里,藏着如东人的生活智慧与情感世界。自清雍正、乾隆年间流传至今,这二三百年的时光里,它曾是乡间节庆最热闹的风景,如今却难觅年轻的传承人。

丰利渔民号子则是劳动的赞歌,起锚、绞盘、拉篷、出舱,每一声号子都与劳动节奏精准契合,那些质朴的歌词里,有对大海的敬畏,有对收成的期盼,更有对生命的热爱。早在唐宋时期,这些号子便在如东环港一带流传,是渔民们协调劳作的纽带,也是他们抒发情感的载体。可随着渔业生产方式的改变,那些需要众人合力的劳作场景渐渐消失,渔民号子也成了博物馆里的录音,少了几分现场的鲜活与力量。这些传统艺术,是如东人精神世界的外化,是文化传承的鲜活载体,它们的式微,难道不是文明传承中最痛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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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工艺的传承,是文脉延续的另一种姿态。如东面塑的灵动,藤编的精巧,空竹制作的匠心,都在时光的打磨中愈发醇厚。艺人手中的面团,几经揉捏便化作栩栩如生的人物、憨态可掬的瑞兽;韧性十足的藤条,在指尖穿梭缠绕,变成实用美观的器具;小小的空竹,经刨、削、磨等多道工序,便能转出清脆的声响。面塑作品《福兔迎春》的憨态可掬,红木雕刻《心心相印提梁对瓶》的精雕细琢,不仅是工艺的展现,更是文化基因的延续。然而,这些精湛的技艺,正面临着后继乏人的困境。年轻一代更倾向于都市的繁华与现代的职业,愿意沉下心来学习传统工艺的人寥寥无几。我曾拜访一位面塑老艺人,他布满老茧的双手在面团上翻飞,顷刻间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人物,可当谈及传承,老人眼中满是落寞。这种落寞,不是个人的孤独,而是整个传统文化在时光流转中遭遇的集体困境。

如东的人文,是由无数杰出人物的光芒汇聚而成。叶胥朝的革命理想,如同黑暗中的火炬,照亮了如东的解放之路。1927 年,他在江园建立皋东最早的党支部,如同在荒原上播撒革命的火种;1940 年,他出任如皋 (东) 县县长,用双肩扛起了抗日救亡的重任。他的一生,都在为家乡的解放与发展奔走,这份家国情怀,如同文峰塔的微光,照亮了一个时代。潘荫东的实业情怀与教育初心,滋养了一方水土。辞官回乡后,他创办学堂、兴修水利、广施慈善,用一生践行着 "经世致用" 的理念。丰利文峰塔的每一块砖,都凝结着他对家乡的挚爱与对文脉的坚守;他创办的丰利两等小学堂,培育了一代又一代如东儿女,让文化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王火的笔锋,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正义的呐喊。作为最早报道南京大屠杀的记者之一,他用文字记录下侵略者的暴行,让民族的伤痛永远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他的文字,既有文人的悲悯,又有战士的刚毅,成为唤醒国人良知的警钟。郑板桥在如东写下《板桥自叙》,黄慎留下《苏武牧羊图》,罗聘与陈嵩合作《四季花卉图卷》—— 这些文人墨客的足迹,为如东文脉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的笔墨,不仅是艺术的呈现,更是文化精神的传承,让如东的文脉在与主流文化的交融中愈发深厚。当代的方冰山、王冬龄、吴元奎等书画名家,秉持 "笔墨当随时代" 的理念,让如东美术焕发出时代生机,"中国美术如东教育现象" 的出现,正是文脉传承的最好佐证。何剑明对南唐史的深耕,杨爱国对汉代画像石的钻研,杭继宗对方志的执着,他们用学识与坚守,为如东的文化版图添砖加瓦。这些杰出人物,如同夜空中的星辰,照亮了如东的历史长河,也为后人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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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丰利文峰塔下,暮色四合,远处的黄海在夜色中翻涌,涛声依旧,如同千年未变的絮语。古塔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挺拔,如同文化传承的脊梁。一边是千年文脉的坚守,一边是时光流转的无情;一边是传统的沉静,一边是遗忘的喧嚣。这种碰撞与张力,正是如东文化最真实的写照。我忽然明白,文明的传承从来不是静止的守望,而是动态的坚守。那些方言、习俗、艺术、工艺,不是博物馆里静止的展品,而是活在当下的精神财富;那些历史名人的精神,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融入血脉的文化基因。

残阳已落,星光渐起。海风掠过,带来黄海的咸腥与田畴的清香,也带来文明延续的启示。如东的文脉,藏在文峰塔的青砖里,藏在盐场的废墟中,藏在方言的语调里,藏在传统艺术的旋律中。它历经千年沧桑,却始终未曾断裂。然而,在时光的长河中,这份传承也面临着诸多挑战,方言的式微、技艺的失传、习俗的淡化,都是文明延续中难以回避的阵痛。我们所能做的,便是怀着敬畏之心,守护这份千年积淀的文化遗产,让那些沉睡的历史醒来,让那些濒危的艺术重生。

扶海洲的千年沧桑,是一部文明演进的教科书。从沧海浮洲到滨海古邑,从盐业兴盛到文脉绵延,这片土地始终在坚守中传承,在传承中发展。当文峰塔的铜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响,当渔民号子再次回荡在黄海之滨,当方言的韵味再次弥漫在乡间巷陌,扶海洲的文脉必将在时光的长河中永远流传。而我们,都是这场文化传承的守护者与见证者,唯有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以坚守之力传承文化,才能让千年文脉绵延不绝,让扶海洲的故事在潮起潮落中永远回响。

(配图取材于网络)

作者简介:刘承祥,无为人,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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