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朝山谷喊什么，它就回什么。
这不是道理，是日子过久了，自然知道的事。
一
小时候受不得半句重话。母亲说我两句，我就摔门，把自己关在屋里，觉得天下人都不懂我。后来岁数长了，慢慢明白，那些扎耳朵的话，往往是最该听的。
唐太宗那会儿，魏征天天在朝堂上跟他顶。有一回气得李世民回去对长孙皇后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乡巴佬。皇后没接话，转身换了朝服，站在他面前行礼，说，君有直臣，是因为你是明君。李世民愣住，气消了，魏征也活下来了。
后来魏征死了，李世民对人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现在镜子碎了。
他容下了那些刺耳的话，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他知道，真话从来不好听，好听的话多半不真。
二
王阳明被贬龙场那年，已经三十七岁。
从北京到贵州，路上一波三折，到了地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随从病倒的病倒，抱怨的抱怨。他没说话，自己动手搭茅屋，还给他们煎药。夜里睡不着，就躺在石棺里想事。
有一天半夜，他突然大笑起来。随从以为他疯了，跑去看，他说，我明白了，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那句话叫“龙场悟道”。
他不是没苦，是苦来了，他就接着。接着之后，往里走，往深里走，走到苦的底下去，就看见了光。
三
管仲射过齐桓公一箭，射在带钩上，差一点就要了命。
后来齐桓公即位，鲍叔牙对他说，你要想治理齐国，用我就够了；你要想称霸天下，非管仲不可。齐桓公把那支箭从记忆里拔出来，扔了，派人把管仲接回来，拜为相国。
齐国后来成了春秋第一个霸主。
有人说齐桓公大度。我觉着不全是。他是想清楚了——我恨他，是我的事；他用处大，是天下的事。不能拿我的事，坏了天下的事。
四
老子有句话，年轻时读不懂：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
后来走的路多了，见的江海多了，慢慢懂了。江海不挑水，浑的清的，凉的暖的，来者不拒。不是因为它不挑，是因为它大。大到一定程度，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能消化。
人心也是。
容得下难听的话，耳朵就清净了。容得下难办的事，手脚就松快了。容得下难处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平地。
五
宽容这东西，说到底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你自己心里，有地方搁东西。好的坏的，顺的不顺的，都搁得下，不堵。日子过起来，就轻省。
你向山谷喊，山谷回你。
你怎么活，日子就怎么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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