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拉黑的那天晚上,正在家里吃泡面。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条微信消息,点进去,发现不是消息,是提示:你已被移出群聊“此生必驾318”。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误操作。退出去,找到老同学周斌的微信,想问他怎么回事。发消息,发现发不出去。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我又试了李薇,一样。试了王勇,一样。试了张磊,一样。

我放下手机,看着面前那碗泡面,热气往上飘。窗外是小区的灯光,隔壁在炒菜,有葱花的香味飘进来。

我挨个试了二十六个人。

二十六个人,全部把我拉黑了。

我算了算日子,他们是7月12号出发的,今天7月28号,第十六天。

出发那天,他们在群里发照片。二十六个老同学,在高速服务区集合,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XX中学06届3班 逐梦西藏行。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比剪刀手,有人往车上贴车贴。周斌是组织者,在群里@所有人:“出发!兄弟们拉萨见!”

我没去。

他们策划了三个月。从四月开始,群里天天讨论:路线、车辆、物资、高反药、氧气瓶、边防证。我一直在看,偶尔冒个泡,点个赞。六月的时候,周斌私聊我:“老陈,你到底去不去?要订房了。”

我说:“我再想想。”

他说:“想啥呢?一辈子就一次的事。”

我说:“我怕高反。”

他发了一个语音过来,点开,是他的笑声:“高反?你这体格,怕啥高反?我们二十多个人,互相照应着,能让你出事?”

我说:“真不行,我前年去云南,三千多米就躺了两天,头疼得要炸。你们去的那些地方,四五千米,我肯定扛不住。”

他又劝了几句,见我态度坚决,说:“行吧,那你等我们发照片。”

我说好。

现在照片没等到,等到了二十六条红色的提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有点坨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九点多起来,煮了杯咖啡,坐阳台上发呆。手机很安静,没人找我。

我想了想,给周斌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远,风声很大。

“是我,陈建。”

沉默了几秒。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想问问,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呼的风声。

我说:“我没去,是我的问题。但你们把我拉黑,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沉:“老陈,你自己想想,这三个月,我们讨论路线、订车、买物资,你在群里说过一句正经话吗?”

我说:“我……我一直在看啊。”

他说:“看?我们问你意见,你说‘都行’。我们问你要不要拼车,你说‘你们定’。我们订好了,问你有没有要调整的,你说‘挺好’。你知道这次多少人?二十六个。二十六个老同学,二十六个家庭,协调起来多难?我们订房、订票、算预算,每个人都得出力,你呢?你就等着最后说一句‘我不去’?”

我没说话。

他说:“你知道我们在路上这几天多难吗?车坏了一辆,有人高反住院,有人跟家里人吵翻,有人差点辞职。我们二十多个人,挤在一个群里,互相打气、互相照顾、互相骂娘。你知道我们最常说的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们最常说,等回去了,一定要聚一次,好好喝一顿。然后有人就会提起你,说,不知道老陈在家干嘛呢。”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

他继续说:“你知道我们为啥拉黑你吗?不是因为你不来。是因为你不在,但你又一直在。你在群里,我们发什么你都看着,但你不说话。发美景,你点个赞。发困难,你装没看见。我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是关心我们还是看热闹。后来有人说,要不把他踢了吧,他心不在这儿。”

我说:“我……我只是怕高反。”

他说:“我知道你怕高反。可你从来没问过我们一句,路上高反怎么办,需要带什么药,有没有人跟你一样的情况。你就说了一句‘我怕’,然后就缩回去了。你缩回去了,我们怎么办?我们二十多个人,每个人都得替你操心吗?”

我说不出话。

他说:“算了,老陈。这事就这样吧。我们在纳木错,信号不好,挂了。”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阳台上。太阳晒到腿上,有点烫。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我翻出那三个月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四月十五号,周斌发了一个链接:《自驾西藏最全攻略》。没人回复。他又发了一句:“兄弟们,咱们是不是该动起来了?”下面陆续有人回复:动!走起!我查查假期!

我点了个赞。

四月二十三号,李薇发了一个截图,是某款高原安的价格,说“这个药是不是必备?”下面有人回复:备着吧,多买点。我看了,没说话。

五月七号,张磊发了一个路线图,问大家这个行程行不行。有人说太赶,有人说还好。我看了,没说话。

六月三号,周斌发了一个Excel表格,让大家填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我打开,看了看,关上了。

六月十九号,周斌@我:老陈,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我再想想。

他回:快点定啊,要订房了。

我没再回。

我一条一条翻下去,发现自己确实没说过几句话。偶尔点个赞,偶尔发个表情。二十多个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了三个月,我像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看着他们忙活,始终没站起来。

七月一号,他们拉了一个新群,叫“318落地执行群”。原来的群没解散,还在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没在意。

七月十二号,他们出发了。

然后就是昨天,我被踢了。

我想起一个细节。

出发那天,周斌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是他们二十多个人在服务区站成一排,对着镜头喊:“拉萨——我们来啦——!”

我看了,点了个赞。

然后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煮面了。

面煮好,端出来,发现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有人在发路上的风景,有人发车里的自拍,有人发第一顿午饭。我没点开看,一边吃面一边刷别的。

现在想想,他们那一路,应该挺热闹的。

我坐在阳台上,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有点晒了。我挪了挪椅子,躲进阴影里。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老陈,纳木错的星空,真的很美。”

我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