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期间,代表委员们建言献策,其中不乏涉及民生根本的“硬核”建议。从呼吁取消调休到建议废除私家车年审,每一条都切中百姓日常生活的痛点。而在这些热议话题中,全国政协委员周世虹关于“废除劳务派遣制度”的建议,尤为刺眼,也尤为沉重。
周世虹委员直言,现行劳务派遣制度已严重背离其“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的制度初心,异化为部分企业吸食的“人血馒头”。他指出两大病灶:一是成为劳务派遣公司和用工单位联手压低成本、盘剥劳动者的工具;二是通过“逆向派遣”强迫员工转换身份,让企业轻松规避本应承担的劳动保障责任。
此言一出,无疑是在舆论的深水区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作为一个同样在职场中浮沉的普通人,我对此深感共鸣,却又觉得事情远非“废除”二字那么简单。如果仅仅停留在道德审判和全盘否定的层面,我们很可能在推倒一个“坏制度”的同时,却无法应对其背后那片庞大的用工荒原。
我们必须承认,周世虹委员所描述的现象绝非危言耸听。在某些行业、某些地区,“同工不同酬”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同一个办公室,坐在隔壁的两位同事,做着几乎相同的工作,甚至能力相当,但只因一纸“编制”的差别,收入、福利、社保待遇便可能差之千里。
更有甚者,一些企业为了“优化”成本,逼迫老员工与第三方公司签约,以“逆向派遣”的方式,将原本的正式工一夜之间变为“外人”,这是对劳动者尊严的公开践踏,也是对劳动法精神的粗暴挑衅。
然而,当我们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劳务派遣”这四个字时,我们是否想过,问题的根子真在这个制度本身吗?或者说,即便我们挥剑斩断了这个制度,那些被掩盖的矛盾就会自动消失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我们必须直视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在当下的社会用工形态下,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行政机关,还是追求效益的央国企,抑或是生机勃勃的平台型企业,谁又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完全脱离了劳务派遣或劳务外包?这背后,是海量的、刚性的用人需求。
劳务派遣制度从一开始,或许就从未真正纯粹地实践过“三性”原则。它自诞生之日起,就天然地带上了“降低用工成本”的功利色彩。正是这种功利性,让它在被口诛笔伐的同时,依然保持着旺盛的供需关系,甚至演变成了一种主流的用工模式。那些坐在会场里对劳务派遣制度大加挞伐的企事业代表,不妨低头看看自己单位门卫室的大爷、食堂里的阿姨、甚至是办公室里整理档案的年轻人,他们中有多少是属于“自己人”?
问题的深层症结,其实不在于派遣制度本身,而在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比坚硬的——“编制”。
只要“编制”这个资源分配的体系存在一天,劳务派遣这个“筐”就不可能被一脚踢开。无论是行政单位还是企业,同工不同酬的现象之所以普遍存在,是因为薪酬的标尺从来不是唯一的“工作量”,而是由学历、能力、入职门槛以及最关键的“身份”共同决定的。
一个令人不安的逻辑闭环是:如果彻底实现同工同酬,那高考的筛选意义何在?校招、社招的竞争意义何在?编制考试的必要性又何在?正是这种阶梯状的资源分配体系,维持着社会运转的某种秩序。我们追求公平,但追求的应是规则之下的公平,而非结果上的绝对平均。
从这个角度看,劳务派遣的存在,恰恰为那些可能被学历、第一份工作经历卡住人生的人,提供了一扇进入大院、大厂,接触核心业务的“机会之门”。我身边就有不少朋友,正是通过劳务派遣的方式进入了顶尖的科研院所或大型互联网公司,虽然初始待遇有差距,但他们获得了宝贵的平台视野和职业履历,最终有不少人通过自身努力成功“上岸”或跳槽到更好的平台。
我们真正应该痛恨的,不是劳务派遣制度本身,而是那些利用制度漏洞的“合谋”。我们痛恨的是,用人单位与劳务公司狼狈为奸,把本该是“临时性”的岗位,长期化、普遍化,用派遣工顶替本该属于正式工的岗位;我们痛恨的是,企业为了利润最大化,将勤勤恳恳工作十几年的老员工逼上“逆向派遣”的绝路,让他们在情感和利益上都遭受重创。
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试图用一刀切的废除来追求所谓的绝对公平,往往会催生出另一种更可怕的、更难以应对的绝对不公平。这是被历史反复验证过的真理。
因此,相比于激进的“一废了之”,对劳务派遣制度进行一场刮骨疗毒式的“改良”,或许才是更具建设性的现实路径。
劳务派遣制度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社会用工体系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它身上确实沾着“人血馒头”的污渍,但真正吸血的,是那颗名为“成本优先、身份歧视”的畸形心脏。废除一个制度容易,但重构一个更公平、更有效率、更有温度的用工生态,才是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漫长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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