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电话铃响。

陈仁洪从床上坐起来,手已经摸到枪。怀表在枕头边上,他抓起来看了一眼,三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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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是哨兵,说鬼子动了,侦察员刚回来,敌军约一千二百之众,朝这边来。

陈仁洪把电话撂了。

院子里有了动静。门板响,脚步声,传令的声音。不到半个时辰,全营五百来号人站成队列。

天还黑着,只能看见人影。陈仁洪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

年纪轻的、年纪大的都有。枪是杂牌,汉阳造、老套筒,还有几支缴来的三八式。子弹袋瘪着,每人基数弹药不足,营部尚有储备手榴弹。

他把情况说了:一千二百,鬼子加伪军,枪比咱们好,人比咱们多。阵地不能丢。

没人吭声。有人拉枪栓,咔嗒响了几声。

陈仁洪带着通信班往4连那边走。这一带他熟,哪个山头通哪条路,心里都有数。到了金山岭,前头枪响了。

他站住了,几步爬上旁边的小山头,把望远镜举起来往乌龟山那边看。山腰上有人影,正在往上拱,小碎步,低头哈腰,已经快到半山腰了。

那地方要是让鬼子占了,机枪一架,整个繁昌门户都在射程里。

陈仁洪找到4连连长林昌杨,让他带人上去,把鬼子撵下来。

林昌杨手一挥,4连的人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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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不好走,夜里更不好走,没人吭声,低头往上冲。

快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撞上了。

日本兵的机枪先响。一梭子过来,土石乱飞,几个战士倒下。剩下的人趴下,手榴弹往对面甩。

手榴弹有前线缴获的,也有部队自制的,虽是土造,却是近战拒敌的杀手锏。十几颗一块儿扔过去,噼里啪啦炸了一片。日本人那机枪哑了一下。

就这一瞬,6连从侧翼摸上来。

几十颗手榴弹一块儿扔过去,那边炸得根本抬不起头。鬼子扛不住,往下撤了。

乌龟山算是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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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没喘口气,山底下炮就响了。

迫击炮弹一个接一个落下来,陈仁洪在指挥所里蹲着,炮弹就在边上炸,土哗哗往他脖子里掉。他拍了拍身上,灰头土脸的。通信员让他挪个地方,他就蹲那儿没动,接着盯着前头。

这一轮炮打得狠。乌龟山上的工事是临时挖的,几轮炮下来,炸得七零八落。战士们趴在弹坑里,等炮停了再抬头。

日本人上来了。两路,从西边和北边一起攻。

林昌杨带着1排守在最前头的小高地。那个小高地不大,位置重要,丢了它整个防线都得垮。

1排的人在那块地方跟鬼子打。打退一次,又来一次。打退一次,又来一次。

子弹少了,用刺刀。

陈仁洪在后头听见枪声。枪声稀了,子弹快没了。枪声停了,听见拼刺刀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林昌杨站起来。刚站直,机枪子弹扫过来。

林昌杨倒下去。

紧接着,2排长倒下。三个班长倒下。1排能站着的没几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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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仁洪转头找赵佩枫。赵佩枫是新调来的,之前在另一个连,刚调到4连没多久。陈仁洪让他顶上去。

赵佩枫点点头,带一个通信员往山上跑。

那时候山上炮弹落得密,硝烟呛人。陈仁洪看他跑进硝烟里。

日本人又增兵了。山下的炮火更猛,乌龟山像被翻了一遍。陈仁洪往前挪了挪,找个能看清战况的位置。

他看见赵佩枫趴在阵地边上,手榴弹往外扔。扔到第四个,他停了一下,往侧翼看。

那边有挺机枪,正往这边扫,位置卡着几个战士冲不过去的地方。赵佩枫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别在腰上,翻出战壕。

他在山坡上爬。贴着地,往前挪。日本人的子弹在他身边打得土直冒。

他爬到那挺机枪边上,离着十几米远,人往起一站,手榴弹就砸进去了。

轰的一声,机枪不响了。

他也倒那儿了。

陈仁洪在后头看着,没瞧清楚是子弹打的还是弹片崩的。就见他身子晃了晃,往后一仰,从山坡上滚下去。

后来上去人才看见,胸口被子弹打穿了。

仗打到晌午过后,日本人那边还是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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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撤,但也不往前拱了。歇了一阵,换了路子,开始往东边使劲。那边是6连的阵地,有个位置是4班在守,班长叫汤永言。

汤永言是本地人,当兵前打猎。他带着4班守在最前头。

日本人冲了好几回,都没能上来。4班那边人越打越少。

汤永言腿上挨了一枪,挪到块石头边上靠着,接着打。没一会儿胳膊上又被打穿,血顺着往下流。旁边有人喊他下去,他没吭声,就那么待着没动。

打到后来,全班剩四个人。汤永言失血多,昏过去。剩下三个人跟冲上来的鬼子拼刺刀。

陈仁洪在指挥所里,看见侧翼有动静。十几个鬼子猫着腰往4班背后绕。

他抓起枪就往外冲。通信员在后头喊他,他没搭理,一边跑一边开枪。

鬼子转身就跑。

汤永言被人从阵地上拖下来时,脸上没血色。后来他活下来,身上留了七处伤。

陈仁洪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胳膊疼。低头一看,袖子让弹片划了道口子,血正往下淌。他扯了块衣角,把伤口缠上,把袖子撸上去看了看,又放下,接着盯着前头,没顾上管。

仗打到下午四点多,日本人不动了。

他们没撤,就是不动了。偶尔派几个人往前摸,拖着尸体往回拉。拉回去一个,再摸出来,再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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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仁洪站在山头上往下看。

乌龟山还在新四军手里。

后来清点战果,这一仗毙了三百多鬼子。数字报上去,陈仁洪没说话。林昌杨26岁,赵佩枫结婚才三个月,汤永言身上七处伤。

他自己胳膊上那道口子,后来留了疤。

打完仗第三天,陈仁洪去了一趟山上。阵地上还能看见打仗留下的痕迹,炸塌的工事,烧黑的石头,地上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他在林昌杨倒下去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又往赵佩枫爬过去的那片山坡看了看。回来路上碰见汤永言,胳膊缠着绷带,坐在卫生队门口晒太阳。两人打了个照面,没说话。

那年冬天来得早。繁昌这一带,十一月就开始冷了。部队还在原地驻防,伤员陆续归队,补充的兵也来了。新兵问起前一仗的事,老兵不爱多说,就讲龟山还在咱们手里。

陈仁洪后来调去别的部队,离开繁昌前又去了一趟乌龟山。站在山顶往四周看,村子、农田、山路,都跟以前一样。他站了一会儿,下山走了。

很多年以后,有人采访他,问起繁昌这一仗。他想了半天,说记得那天早上挺冷的,三点钟电话响,起来一看怀表,正好三点。

问他还记得什么,他说记得林昌杨站起来那一下,记得赵佩枫往山上跑的背影,记得汤永言被人拖下来时候的脸。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他摇摇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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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11月,安徽繁昌。凌晨三点,电话响。

五百来号人站成方阵,然后往山上走。

有些没回来。有些回来了,身上多了几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