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今天咱们聊一个有意思的话题:高唐的“山”。
高唐地处鲁西平原,一望无际的沃野良田,自古就是“平壤沃野,一望无垠”。可就是这么个没山没岭的地方,历代的《高唐县志》里,却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一座山——鸣石山。
这座山有多高?“岩高万仞”。一仞是八尺,万仞是什么概念?那得是万丈高山。更神的是,这座山的石头,拿东西一敲,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故名“鸣石”。
听起来像是神话,对吧?可它确确实实被写进了地方志。
一、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与鸣石山
这事儿,得从一本唐代的书说起。
《酉阳杂俎》,是唐代大文学家段成式写的一部笔记。这书里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从神仙鬼怪到异域风情,从飞禽走兽到草木虫鱼,包罗万象,堪称唐代的“百科全书”。书名“酉阳”取自传说中湖南沅陵的酉阳山,相传那里藏有古代逸书;“杂俎”就是杂录的意思,好比把各种山珍海味拼在一盘。
就在这本奇书里,段成式记了这么一段:
鸣石山,岩高万仞,人以物叩岩,声甚清越。太康中,进士田宣隐于岩下,常抚石自娱……
这段话讲的是:晋朝太康年间(公元280—289年),有个叫田宣的“进士”,隐居在鸣石山下。他没事就敲石头玩。有一天,他发现一个穿白衣的人,每天傍晚在岩上徘徊。田宣让人悄悄埋伏,把那人抓住了。那人自称叫王仲伦,是卫地人,周宣王时就在少室山学道,最近路过这里,因为喜欢这石头的清越之声,所以每天来听。田宣向他请教养生之道,王仲伦临走时留下一枚雀卵大的石头。田宣含在嘴里,一百天都不饿。
这个故事,被后来的《高唐县志》收录进去,题作《鸣石隐仙》。
二、两个“硬伤”
可是,咱们仔细一琢磨,这里头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第一个问题:进士。
“进士”这个词,在咱们中国古代,是科举制度下的产物。科举制什么时候开始的?隋朝。隋文帝废九品中正制,隋炀帝设进士科,这是历史常识。晋朝太康年间,哪来的“进士”?
那时候选拔人才,靠的是“九品中正制”,讲究门第出身。一个晋朝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称为“进士”。段成式写唐代的事儿,他是内行;写前朝的事儿,有时候就难免张冠李戴。
第二个问题:田宣其人。
我查过高唐历代的所有方志、文献,从明嘉靖到清光绪,从民国到现在,从来没有“田宣”这个人。进士名录里没有,隐士传里也没有,地方名人的记载里,更是遍寻不着。
这两个“硬伤”,说明什么?说明段成式记的这个故事,大概率不是高唐当地的真实传说,而是他从别处听来的奇闻异事,或者干脆就是文学创作。
三、鸣石山到底在哪儿?
既然《酉阳杂俎》的故事靠不住,那鸣石山到底在不在高唐?
历代的学者们,也为这事儿争论不休。
第一种说法:在章丘。
有的郡志上说,《酉阳杂俎》里说的“高唐县”,不是咱们现在这个高唐,而是“东平原之高唐”,也就是今天章丘一带。民国二十五年的《高唐县志》还引《山东通志》,说山要有空洞,敲起来声音才清脆,指的应该是章丘东南的太湖山。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理,但经不起推敲。晋太康年间,咱们这个高唐还存在呢,没挪过地方。那时候的行政区划,高唐就在这儿。章丘那边,怎么可能冒出来一个“高唐”?
第二种说法:就在高唐,但被神化了。
也有人说,既然晋朝时高唐没搬迁,那鸣石山只能是在今高唐境内。可是,高唐自古就是平原,哪来的“万仞之山”?这显然是后人读了《酉阳杂俎》,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就附会到本地,给高唐“造”了一座山。
清初德州诗人冯廷槐,写过一首《鸣石山诗》,里头有两句说得特别好:
将勿夸娥移山去?沧海桑田归劫运?
“夸娥”是神话里移山的巨人。冯廷槐的意思是:难道真有夸娥氏把山移走了?还是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原来的山已经消失不见?
这位诗人很聪明,他没说鸣石山不存在,只是用诗意的语言,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疑问。
四、鸡鸣山的传说
说到这儿,可能有朋友要问:那高唐当地,就一点儿山的影子都没有吗?
也不是。
我前几年到高唐时,听高唐的老辈人讲,咱们高唐过去有座土山,叫“鸡鸣山”。
这座山在哪儿呢?就在老东门外,官马大道东侧,鸣山书院后头。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大土丘,大概一两丈高,是人工堆起来的,还是天然形成的,谁也说不清。
但这个名字——“鸡鸣山”,和“鸣石山”只差一个字。鸣石山,鸡鸣山,发音相近,意思也相通(“鸣石”是石头响,“鸡鸣”是鸡叫,都是“鸣”)。我怀疑,当年编县志的人,可能就是把本地这座小小的鸡鸣山,和《酉阳杂俎》里那座神奇的鸣石山,给附会到一起了。
再加上鸣山书院就在旁边,书院的名字也是从“鸣石山”来的。这么一来二去,鸣石山的传说,就在高唐扎下了根。
五、无山之山的文化意义
所以,说到底,高唐的鸣石山,是一座“无山之山”。
它不存在于地理的版图上,却存在于文化的记忆中。段成式的一则笔记,被历代方志辗转抄录,又被本地文人不断附会、演绎、考证,最后成了高唐历史文化的一部分。
这事儿有意思在哪儿呢?它让我们看到,一个地方的文化认同,有时候并不完全依赖“真实”。一座山,可以是假的;但围绕着这座山产生的讨论、疑问、考证、诗歌,却是真的。冯廷槐的诗是真的,历代学者们的纠结是真的,老辈人嘴里“鸡鸣山”的传说,也是真的。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它能“无中生有”,能让一座根本不存在的山,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一直被讨论、被书写、被记忆。
三年前,我曾经特意去过老东门外那一带。官马大道早就没了,鸣山书院也只剩个地名。鸡鸣山那个土丘,更是不见了踪影——城市发展,推土机一过,什么痕迹都没了。
可是,鸣石山的故事还在。
只要还有人翻开《高唐县志》,只要还有人读到《酉阳杂俎》里那段“岩高万仞,声甚清越”的文字,这座山就还在。它不在咱们脚下,在书页里;不在平原上,在传说中。
这,或许就是鸣石山真正的归宿——从地质学的角度,它从未存在;但从文化学的角度,它永不会消失。
正如古人所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鸣石山虽无其山,却有仙、有隐、有诗、有问,有名矣。
本文参考以下文献:
·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
· 清道光十六年《高唐州志》
· 民国十五年《高唐县志》
· 民国二十五年《高唐县志》
· 冯廷槐《鸣石山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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