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炊烟是村庄的呼吸。那些细瘦的、歪歪扭扭升起的青灰色,是一个地方还活着的证据。后来,村庄不喘气了,通体硬亮,呼吸都藏在看不见的地下管道里。我像丢了魂。直到某日,在异乡的超市,撞见一摞用保鲜膜封得规整的煎饼,薄如宣纸,透着现代粮食的精细。我手一颤,那冰冷的塑料膜下,恍恍惚惚,竟流出一圈石磨的呜呜声,和一层落在磨道里、晶晶亮的寒霜。
那霜,是月光冻成的。
是娘推磨时的月光。夜深得瓷实,我们几个小崽子被那呜呜的磨声哄着,像被摇晃的船载着,往梦的深处荡去。有一夜,我莫名醒了。声响还在,固执地,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走不出的圆。我扒着窗棱,看见院子像个盛满清水的浅盆,月光是水,娘是水底独自挪动的一枚影。
她向磨眼倒入一勺勺泡涨的粮食,那些麦子、地瓜干,或者还有高粱,便顺着石头的喉管,被碾轧,被咀嚼,吐出糊糊的、苍白的浆,沿着磨盘泪似的淌下来,汇进下面的陶盆。那是明日的性命。
娘的腰弯着,推着那盘巨大的沉默,她的影子也弯着,粘在磨杠上,仿佛成了磨的一部分。地上的霜,是月光走得累了,凝下的一层薄薄的魂魄,被她一双破旧的布鞋,踩出两行湿漉漉的、漆黑的脚印。天还远不会亮,那霜,要先替人间白一遍。
天是让烟熏亮的。娘蹲在鏊子前,火舌贪婪地舔着漆黑的鏊底。烧的是我们去林子里用铁丝穿回的落叶,是娘从坡上背回的枯草,是我们自留地里筋骨毕露的麦秧。烟是青灰色的,浓浓的,低低的,匍匐着,充满了那间矮泥屋,像一个无声的、滚烫的拥抱,将娘牢牢裹在核心。
她在那里头,任凭汗像蚯蚓,从鬓角钻出,爬过被火光烤红的颧骨,一路蜿蜒,在下巴尖汇成亮晶晶的一滴,“啪嗒”,砸进燥热的尘土里,瞬间没了踪影。她手里的竹耙子,在滚烫的鏊面上蜻蜓点水般一抹,一层浆子便服帖了,顷刻间被收去水分,边缘微微卷起。
这时,娘用那生了厚茧的指头尖,飞快地一揭,一张微黄、布满细密灼痕的煎饼,便带着一股焦香的、苦难的芬芳,被她轻轻放在身旁盖垫上,叠进那越来越厚的一摞生计里。烟缭绕着,汗流淌着,煎饼一张张地,从她手下诞生,仿佛她不是在劳作,是在用这烟火与汗水,孵化着一沓沓能飞翔的、金黄色的翅膀。
那翅膀,后来真驮着我,飞出了山村。离家去县城读书的前夜,磨声又响到很晚。清晨,我的行囊被十二斤煎饼塞得方正、硬挺,像一块温柔的碑石,压在尚未长结实的孩子肩上。娘送我,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停了。我背着那摞“翅膀”往前走,竟不敢回头。只觉得背上温热,一阵阵的,透过粗布的包袱皮,熨着我嶙峋的肩胛骨。
走了很远,到一个高坡,终于忍不住,蓦然回首。娘竟还站在原地,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钉在路的尽头,钉在刚刚苏醒的、灰白色的天光里。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凉意,我忽然就懂了,娘那时说“心像被揪去了一样”,那被揪去的一块,定然就缝在这沉甸甸的包袱里,压在我的背上。
学校宿舍的夜,是思乡的洞穴。常有嘤嘤的啼哭,不知从哪张床铺的蚊帐里,水一般渗出来,湿了满室的黑暗。我们不问,都醒着,在各自的无边寂静里,听着。那时,月光会移进来,恰好照在窗台上我那包袱煎饼上,给它镀上一层惨淡的银边。煎饼已然干硬,翘起倔强的边角。
看着它,喉头便是一哽,眼前就起雾了。雾气里,是娘在烟熏火燎中流淌不尽的汗,是地上那层晶晶亮的霜,是石磨那走不出去的、呜呜的圆。我们咬着那又干又韧的粮食,用唾液,一点一点,将它泡软,咽下。咽下的,是月光,是寒霜,是汗水,是烟,是那一圈圈无始无终的、爱的碾磨。
如今的煎饼,什么都有。小米的,紫薯的,坚果的,用精致的盒子装着,摆在明亮的货架上。我买最贵的一种,带回早已焕然一新的村庄。路是硬亮的柏油路,直通到山顶,像一条漆黑的、反射着阳光的河。娘老了,坐在宽敞的堂屋明晃晃的灯下,我再也不用扒着窗棱看她。
桌上菜色丰盛,可我们兄妹几个,总先伸手拿起那买来的煎饼。捧在手里,它那么薄,那么匀,那么脆生,没有一丝烟熏火燎的痕迹。我们小心地,用日渐稀疏的牙齿,去啃咬这现代的馈赠。
咀嚼着,咀嚼着,嘴里却泛起旧日的滋味。那粗粝的,掺杂了地瓜面而略显甜涩的,被柴火赋予独特焦香的滋味。原来,煎饼的味道,从来不在粮食本身,而在那推磨的月光里,在那熏眼的浓烟里,在那无声流淌的汗里,在那“揪心”的凝望里。我们吃的,是那一段被苦难和爱共同酿造的光阴。
窗外,再无炊烟。我仿佛看见,那无数个清晨,从万千低矮泥屋顶上升起的、温暖的呼吸,并未消散。它们升到很高很高的天上,凝成了云;又在某些夜晚,悄悄沉降,化作了娘推磨时,满地那层晶晶亮的霜。
这霜,如今落在我的心上。永不会化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