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看见炊烟,我就想起家。

炊烟这物件,城里是见不着的。只有在乡下,在沂蒙山那些深深浅浅的山坳里,才看得真切。它从一家一户的屋顶上爬起来,爬得慢慢的、懒懒的,像是刚从灶膛里睡醒,还迷糊着。风一来,它就散了,散成一团雾气,挂在半山腰上。这时候你就知道,有人家在做饭了。做的是煎饼。

拿起煎饼,我就想起娘。

这念头来得不由人。有时候在城里街上,看见有推车卖杂粮煎饼的,摊主操着不知哪里的口音,往鏊子上浇一勺面糊,刮平了,磕个鸡蛋,撒把葱花。买一个咬下去,软塌塌的,没嚼头。可就是这软塌塌的一口,一下子把我拽回三十年前,拽回沂蒙山那个小院子里,拽回娘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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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沂蒙山的煎饼,写着曾经的苦难。这话实在。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年月,煎饼就是我们的命。玉米的、地瓜的、高粱的,有什么粮食磨什么糊,有什么糊摊什么饼。有时候粮食接不上,就往里掺地瓜干,掺野菜,掺榆树皮磨的面。那煎饼硬得能硌掉牙,嚼得腮帮子酸。可我们就是靠着这个,一个接一个地长大了,长结实了,长成能走出大山的人。

为什么能长大?因为有娘。

娘摊煎饼,是从头天晚上开始的。那时候我们小,吃了晚饭就困。娘把我们一个个哄上床,盖好被子,说,睡吧,明早就有新煎饼吃了。我们就闭上眼睛。可往往是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听见院子里有声响。呜呜的,一圈一圈的,是推磨的声音。

我就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月亮在天上,清冷冷的,照得院子里一片白。娘一个人在推磨。那个石磨大得很,少说一百多斤,平时得两个人才能推动。可娘是一个人。她把磨棍顶在肚子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一圈,往磨眼里添一勺粮食;再走一圈,再添一勺。石磨周围,金黄的糊子慢慢淌下来,淌进磨盘下的盆里,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吃食,是我们活下去的指望。

娘的脚步一圈一圈的,磨声一圈一圈的。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挪。院子里落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娘的脚印踩过的地方,霜化了,露出湿湿的泥地;等娘走过去了,那脚印又慢慢被新霜盖住。她就这么走着,走了一夜。

那时我不懂,娘怎么不困呢?后来才明白,娘不是不困,是不敢困。她困了,我们吃什么呢?

天还黑着,娘就开始摊煎饼了。

烧的是树叶子和干草。那些树叶子,是我们放学后去树林里一筐一筐搂回来的;那些干草,是娘用肩膀从十几里外的山上背回来的。这些东西不禁烧,一会儿就得添一把。烟就大了,满院子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娘就坐在那烟里头,坐在那黑漆漆的鏊子跟前。鏊子底下火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汗,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颏儿上,挂不住了,滴在鏊子边上,嗞啦一声,冒一股白气,便干了。

娘顾不上擦。她用篪子把糊糊往鏊子上摊,摊得圆圆的、匀匀的。摊好了,等一会儿,用铲子沿边儿一划,手一揭,一张煎饼就下来了。一张,又一张,又一张。她就那么揭着,揭着,从天黑揭到天亮,从月亮落山揭到太阳出来。

有时我蹲在旁边看,看得久了,烟熏得眼睛疼。娘就说,出去玩吧,这儿呛。我不走,就蹲着。娘便不再撵我,只是默默地摊她的煎饼。偶尔伸手过来,用她粗糙的手掌摸摸我的脸,说,饿了吧?再等等,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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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掌,热得很。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走的那天,娘给我摊了十二斤煎饼。十二斤啊,摞起来有这么厚,用一块蓝底白花的包袱皮包了,捆得结结实实。娘把我送到门口,站在路上,看着我走。

我背着那包袱煎饼往前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一眼,娘还站在那儿。再走一段,再回头,娘还站在那儿,小成一个黑点儿了。我没有再回头。那时候年纪轻,心硬,觉得不过是去上学,有什么好哭的?可我后来才知道,娘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看不见我了,还站着。

许多年后,娘跟我说:“那天看着你一个人走,越走越远,我这心呐,就像被人揪走了一样,空落落的疼。”

这话我听了,半天没吭声。有些疼,娘不说,我也知道。可娘说了,我更知道。

在学校宿舍,我们八个同学,都是农村来的,每人床头都挂着一包袱煎饼。半夜里,不知谁先哭了,嘤嘤的,压着声。接着又一个哭了,又一个哭了。老师跑来问,咋了?那个同学抽抽搭搭说:想我娘。一句话,满屋子都安静了。没人再哭出声,可我知道,被窝里都在流泪。

我侧过身,脸对着窗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一大包袱煎饼上。我摸了摸那包袱,硬邦邦的,鼓囊囊的。那是娘的味道。我的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淌到耳朵里,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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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宿舍里再没有一点儿声响。可我知道,谁也睡不着,谁也都在想娘。

日子像河水一样流。吃着娘摊的煎饼,背着娘的念想,我们一个一个走出了大山。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去了上海,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戍守边疆。可不管走到哪儿,隔一段日子,总能收到家里的煎饼。娘老了,摊不动了,就让嫂子摊;嫂子忙了,她就托人从集上买。买来了,用那块蓝底白花的包袱皮包了,寄出去。

她的念想,就跟着那些煎饼,走遍天涯海角。

有时候我想,娘这辈子,到底摊了多少张煎饼?数不清了。从二十出头摊到五十多岁,从黑发摊到白发。那些煎饼要是摞起来,怕是比沂蒙山还高;要是铺开来,怕是能盖住整个村子。可娘从来不说累。她只是坐在那烟雾里,一张一张地摊,一张一张地揭,像是要把她的命,也一张一张地摊进去。

如今,老家变了。

那间低矮的泥巴房不在了,变成了敞亮的砖瓦房。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不在了,变成了硬邦邦的水泥路,铮亮铮亮的,一直通到山顶。山里还修了柏油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种着槐树,一到春天,满山满谷的槐花香。

那盘黑漆漆的鏊子呢?不知道去哪了。那根烧火棍呢?也不知道去哪了。就连那些炊烟,也稀了。人们用上了煤气,用电饼铛,谁还稀罕那烟熏火燎的老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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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次回老家,我还是习惯性地往厨房里张望。我总想看见娘坐在那儿,坐在那烟雾里,汗流满面地摊着煎饼。

娘是真的老了。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因为身体原因,走路要拄拐棍。可每次我回去,爹代替妈忙前忙后,张罗一桌子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都有。可最后端上来的,总有一碟子煎饼。

那煎饼是买的,金黄金黄的,软塌塌的,没有当年的香,没有当年的硬。可我还是捧起来,卷上大葱,大口大口地吃。

娘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嘴里念叨:“慢点,慢点,别噎着。”

我低头吃着,不敢抬头。

因为一抬头,我怕她看见我的眼泪。

我亲爱的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