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掏出微信付款码往机器上一贴，“滴”一声，收银小妹已经撕下小票塞进她手里。茱莉亚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支付成功”的绿色弹窗，又抬头扫了一眼身后那支三秒就往前挪两步的队伍——她刚结完账，前头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连饺子带老干妈带两包山药脆片，已经扫完、付完、装袋、拎走，全程没抬过头。
这哪是沃尔玛？这分明是时间压缩机。
小林说“这就是日常”，可对茱莉亚来说，这天从门口开始就不是日常。她站在北京西二旗这家沃尔玛超市入口，盯着穿红马甲的大爷给每人递一辆推车，手还热情地往前送半步，像递的是入场券。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本能——在米兰，连Lidl的推车都是锈着边自己拉的，没人给你“派发”。她转头问小林：“你们这推车……是租的？还是积分换的？”小林差点笑出声：“大爷就干这个，从早八点站到晚十点。”
水产区才是第一记闷棍。玻璃缸里几只大闸蟹正用钳子扒缸沿，啪嗒——滑下去；啪嗒——又扒。旁边围裙大叔手起网落，一尾青鱼刚被捞出水面，还没甩尾，案板上刀光一闪，鱼鳞飞溅，三斤二两，五十八块整。茱莉亚掏出手机拍视频，发给妈妈：“妈，这鱼刚才还在跟我对视。”她妈秒回：“闺女你拍的是超市？还是海鲜码头？”
散装区更让她发懵。一排灰蓝铁皮柜子，上面漏斗朝天，底下抽屉敞着口，旁边堆着铲子和一摞薄塑料袋。大妈左手核桃右手红枣，混装一袋，过秤，贴标，扫码，动作熟得像炒菜颠勺。茱莉亚指着摄像头问：“真有人偷吃？”小林点头：“有。去年朝阳店抓过仨，都录着呢。”她抬头一看，天花板上六个黑点，像六只沉默的眼睛。
蔬菜架前她停得最久。一包削好泡水的土豆丝，日期印着“今日充氮封装”；一袋真空山药段，标签写“去皮即炖，免刀工”；最绝是那网兜装的蒜粒，白胖整齐，比她室友切的还匀称。“我妈妈说，这叫懒到骨子里。”她说。小林一边往购物车里扔葱姜蒜三合一预制包，一边笑：“我们管这叫——下班路上顺手救自己一命。”
冷冻柜简直让她想报警。三十个速冻饺子十二块钱，折合1.5欧元。她在米兰买的同款，六欧，馅儿像掺了锯末。收银台前她掏钱包的手刚伸进包里，小林就按住她手腕：“别动，扫码。”她手忙脚乱翻出微信，付款码刚亮，机器“滴”一声，小票已吐出来。她想起上周在米兰超市，刷完卡输密码输错两次，机器死机，排她后面的老爷爷叹气说：“意大利的效率，就像煮一锅永远不开的意面。”
出门时保安大叔接过她的小票，扫了一眼，又抬眼看看她高鼻梁蓝眼睛，忽然咧嘴：“外国人？行，走吧。”她愣住：“……不查？”小林耸肩：“你长得太像游客，不像蹭单的。”
回程地铁上，她拆开那包速冻饺子，看了眼背面说明：沸水煮五分钟。她忽然笑出声。原来不是超市变了，是她脑子里那套“超市该有的样子”，早该扔进垃圾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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