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丑时,汴京龙桥外,清溪水房的顾温坐在马车内,小厮轻打马屁股,马车稳稳摇晃。外边马路上密密麻麻的灾民缩卷在两侧发抖,三月的汴京冻不死人,可晚上的寒风仍让他们难熬。他问小厮最近灾民怎么这么多,前些日子还说丰收。小厮回,丰收顶个卵用,地里长出金子也不够交税。前征十年逋税,后征十年田税,钱收到十年后,地里哪能长出十年的粮食。大乾本来太平,皇帝继位名正言顺,连年丰收,可苛捐杂税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改稻为桑和马政还让两郡民乱四起。顾温想再说什么,突然咳嗽起来,这具身体贫弱,要不是在王府讨了差事早死了,好在没严重的病。
出朱雀门到龙桥,百余步就是夜市。玉楼林立,日落后天火通红,人群攘攘,商贩过千。水夫推着独轮水车穿梭在坊巷,把水运到酒楼、茶馆、勾栏瓦肆,还有达官显贵府邸和长乐坊青楼。酒楼卖海参、鱼翅、熊掌,青楼卷帘下有扬州瘦马、教坊女,长乐坊里骰子、斗鸡、斗鹌鹑,纸醉金迷。子时过了,食利阶级的夜生活才开始,他们不用劳作,生下来就是享乐,家中粮山肉林把两餐变十二餐,有金银豢养美婢男妾,行有轿食有婢。汴京不太平,可和他们无关,繁华要看走的是什么道。顾温的马车惊扰了路人,护卫抽了闪避不及的醉汉一鞭子,有人问是哪家公子,熟悉龙桥的人说,是九皇子府的温侯。顾温面容平平,落入人群难寻,可他早习惯权势带来的一切,也厌倦了他人的敬畏,前世的道德文明在这封建礼教里只会害人,他不过是这尊神明座下的奴仆,半个能站在灯红酒绿里的阶级。
顾温穿越到大乾已经五年。五年前他是街头乞丐,因为祖传玉佩被九皇子府的人找到,他用玉佩换了荣华富贵,现在是九皇子府最大现金流水的水房管理者,人称温侯。起初听说九皇子有太祖遗风,他想跑路,怕卷入皇位斗争,可看清封建社会的残酷后,他发现当普通百姓更危险——就算有千万身家,也能被官吏轻易吞掉。于是他留了下来,用现代管理经验成了九皇子赵峰的左膀右臂。那天深夜被召见,赵峰的态度比往常亲近,还拿出当年的玉佩要还给他,语气轻巧藏着锋芒。顾温想都没想就说,去年花了三千两,五年下来恐怕有万两,哪还得起恩情,收了玉佩就是吃白食。赵峰愣了愣,笑着收起玉佩骂他潇洒,说自己不算宗人府拨银,一年花销还没他一半。顾温知道这是恩威并施,天家不比常人高贵,帝王心性不过是变着法把人变成鬼,可他有另一个世界的灵魂,藏着不属于封建礼教的认知,却不得不隐忍——人总得吃饭,哪能说翻天就翻天。
从王府出来,顾温揣着一千两宝钞坐马车回到龙桥夜市外的水房。清晨寒风里,灾民挤在官府粥铺前,捧着泛白的水粥,淡得连米香都没有。他望了一眼,心底暗嘲,五年前他会冲上去救济,因为来自文明时代,道德和同理心都比这社会高,想过普度众生,消灭和百姓形成生殖隔离的公卿高门。可如今他从戏台上爬了下来,明白自己只是家奴商贾,当大善人会让官府忌恨、主子不满。大乾三百年,乱世将至,成仙路开启,天外剑仙、道门天女、天生圣子、佛门圣僧都来了,举世都是神人,只有他是凡夫。可出身寒微不是耻辱,大道争锋,凡夫俗子也能当天下第一。他走进水房府邸,烛火映着垂帘细纱,仆人婢女簇拥着他,身后是灾民的颤抖,身前是灯红酒绿的食利阶级,而他的道,是在乱世里以凡夫之身走出与天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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