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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渐长的时节,洪泽湖岸的芦苇一片翠绿,湖面上水鸟盘旋,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致。可对于暂居此地的太皇河人来说,心中惦念的只有北方家乡的消息。

陈顺蹲在临时租住的小院井台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镰刀。刀刃早已磨得雪亮,他却仍不停手,仿佛这重复的动作能让他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两个多月了,自打离开陈村,他就似丢了魂一般,每日只知道埋头干活,家中大小事务全由东家陈守拙和夫人秦月娥亲自打理。

“他爹,吃饭了!”秀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两个杂面馍馍。

陈顺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他的目光望向北方,穿过院墙,穿过湖泊,穿过百里平川,落在那座已经离开两个多月的村庄。不知他那九间瓦房可还安好?院墙是否还立着?三十亩麦子该熟了吧?

“陈顺!陈顺!”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喊。

陈顺手一抖,磨刀石掉在地上。他认得这是陈阿宝的声音。这两个多月,陈阿宝常来与陈守拙商议事情,每次来都带着或好或坏的消息。陈顺慢慢站起身,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陈阿宝几乎是跑进院子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脸上却带着难得的喜色:“叔父!婶婶!好消息!刘敢子、赵大堂的贼兵被官军赶跑了!太皇河一带太平了!”

陈守拙闻声从屋里快步走出,秦月娥紧随其后。两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真?”陈守拙的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陈阿宝喘着气,“今早城里贴出告示,官军已获大胜,贼兵残部往北逃窜。咱们太皇河一带的村子,现在可以回去了!”

院中一时寂静。陈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那句可以回去了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他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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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陈阿宝话锋一转,“眼下虽太平了,但各处村庄损毁严重,盗匪流寇仍有出没。许多大户人家聚在念慈庄商议,先让庄头管家回去,抢收麦子,种下水稻,等一切安稳了,主家再回!”

陈守拙沉吟片刻,点点头:“是这个理。只是咱们陈家的庄头……”他的目光落在陈顺身上,带着几分犹疑。

这两个多月,陈顺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从前精明能干的管家,如今整日沉默寡言,只知道干些力气活,问他事情也常答非所问。秦月娥私下曾说,陈顺这是心病,舍不得陈村的房子田地,疼得快要疯了。

“老爷!”陈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让我回去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陈顺向前走了两步,对着陈守拙深深一揖:“老爷,我知道这两个多月我浑浑噩噩,让您和夫人费心了。可只要让我回到陈村,回到咱们的土地上,我定能打起精神,把家业重新打理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种久违的光,像将熄的炭火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陈守拙与秦月娥对视一眼。秦月娥轻声道:“老爷,就让陈顺回去吧。他对陈家田地最熟,佃户也都认他!”

陈守拙这才点头:“好,你准备准备,三日后跟着其他家的庄头一起动身。记住,回去后先看顾好咱们的二百亩自种地,能收多少麦子收多少。佃户的地也要照应着,他们收成好了,咱们的租子才有指望!”

“是!”陈顺应得干脆,腰杆挺得笔直。

接下来三日,陈顺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整日发呆,而是忙着准备行装,清点要带回去的农具种子,又向陈守拙细细询问各项事务的安排。秀英默默为他收拾包袱,放了换洗衣裳、干粮,还有一小包盐。

临行前夜,陈顺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秀英挨着他坐下,轻声道:“回去后,先看看咱们的房子……”

“我知道!”陈顺打断她的话,声音很轻,“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要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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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陈顺便与另外七八个庄头汇合,往北出发。这些庄头都是太皇河一带地主家的得力人手,如今回乡,个个归心似箭。

一路上所见,让陈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途经的村庄,十有七八都有烧毁的痕迹。

“作孽啊!”同行的王家庄头叹道,“好好的年景,被糟蹋成这样!”

另一个庄头接口:“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陈顺默默听着,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敢想象陈村现在是何等光景,更不敢想自家那九间瓦房是否还立着。

次日午后,远远望见了太皇河。河水依旧静静流淌,河岸的柳树却稀疏了许多,好些被砍了当柴烧。陈顺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过了石桥,便是陈村地界。村口的圩墙塌了好几处,圩门歪斜地挂着。几个先回来的村民正在清理瓦砾,见到车队,纷纷抬起头。

“陈管家回来了!”有人认出了陈顺。

陈顺应了一声,跳下车,脚步有些踉跄。他没有停留,径直往村里走去。

街道两旁,许多房屋都被损毁。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壁倒了,原本整齐的院落如今满目疮痍。陈顺越走心越沉,脚步却越来越快。

到了陈府门前,他停住了。陈守拙家三进的大宅院,如今看去一片狼藉。前院的倒座房塌了一半,二进的正房屋门窗俱坏,后院的厢房被烧了一间。许多房屋门板、窗棂都不见了,想必是被拆去当柴烧。院中那株百年老槐,也被砍去大半枝桠,光秃秃地立着。

陈顺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从陈府到他家不过一里路,他却觉得比从洪泽湖回来还漫长。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转过巷口,远远看见自家院墙时,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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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塌了一段,约莫两三丈长,碎石烂砖散了一地。可墙还在,白灰虽已斑驳脱落,但大体的轮廓还在。

陈顺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透过倒塌的墙豁口,他看见了自家院子。正屋三间,东西厢房,九间瓦房全都立着!屋顶的瓦片虽有缺损,屋脊上的麒麟望日却完好无损!墙角那几株桃树,竟还开着稀稀落落的花,粉瓣落在地上,像极了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陈顺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残墙,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房子,生怕一眨眼它们就会消失。半晌,他才颤巍巍地走进院子。

堂屋的门板不见了,窗户也只剩空框。屋里空荡荡的,原本摆着的八仙桌、太师椅、条案全都不知所踪。地上散落着碎瓦、土块,还有烧过的柴灰,想必是有人在此生火做饭。

陈顺一间屋一间屋地看过去。东厢房床没了,只剩个土炕。西厢房的柜子倒在地上,柜门被拆了。正屋的卧房,他们夫妻俩睡的那张雕花木床,如今只剩几块碎木板。

可房子还在。屋顶的椽子完好,墙壁没有裂缝,地面还是那夯实的黄土。陈顺伸手摸着墙壁,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真实得让他想哭。

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同行的庄头找来。“陈管家,可算找到你了!咱们得赶紧安排收麦子的事!”

陈顺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对,收麦子。你们先去陈府那边看看,我安顿一下便来!”

他强迫自己从喜悦中冷静下来,开始清点损失。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没了,锅碗瓢盆、被褥衣裳、粮食盐巴,全被洗劫一空。但那些笨重的农具,犁、耙、锄头,因藏在后院的地窖里,竟奇迹般保存下来。

次日,秀英的弟弟王贵带着几个长工也赶回来了。见到房子还在,王贵也红了眼圈:“姐夫,咱们运气算好的了。我回来时路过刘家庄,全庄像样的房子烧得没剩几间整屋!”

陈顺点点头,安排道:“你带人先把咱们自家院子收拾出来,墙要垒起来,屋里打扫干净,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去张罗收麦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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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的二百亩自种地,在村东头连成一片。陈顺带着佃户和长工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原本该是金黄一片的麦田,如今东一块西一块,像是被狗啃过。靠近路边的几十亩,麦子被齐根割走,只剩光秃秃的麦茬。中间的几十亩,麦穗被胡乱撸过,麦秆还立着,穗子却稀稀拉拉。只有最靠里的四五十亩,因位置隐蔽,竟完好无损!

“天杀的贼兵!”一个老佃户跺脚骂道,“割就割吧,还糟蹋这么多!”

陈顺沉着脸,估算着损失。二百亩地,往年能收三四百石麦子,如今看来,能收百十石就不错了。好在佃户的三百多亩地,因分散在各处,反而大多保全,已经由佃户自家收完了。

“能收多少收多少!”陈顺挽起袖子,“先把好的收了,糟蹋过的也捋一遍,能捋出多少算多少。”

接下来的十天,陈顺几乎住在了地里。天未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村。他带着二十多个劳力,一垄一垄地收麦子。完好的麦田用镰刀割,被糟蹋的就用手捋,连掉在地上的麦穗都一粒粒捡起来。

王贵带着人修补陈顺家的院墙。从倒塌的废墟里挑出还能用的砖石,和上黄泥,一尺一尺地垒起来。屋里的破床烂桌,能修则修,不能修就暂时凑合用。秀英从洪泽湖回来后,看到家里这副光景,默默擦干眼泪,开始打扫洗刷。

自家麦收结束那日,陈顺站在打谷场上,看着堆成小山的麦子。最终收得了不到二十石,虽不及往年三分之一,却也是意外之喜了。

“省着吃,够咱们这些人吃大半年了!”王贵抹着汗说。

陈顺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二十石麦子,留出种子,再留足口粮,就没有多余的可卖了。若在往年,这些麦子能卖不少钱,可如今兵灾刚过,粮价虽涨,却是有价无市,大家都缺粮,谁舍得卖?

麦收一完,陈顺便开始张罗种水稻。太皇河一带临着大河,历来种一季麦一季稻。他带着人引水灌田,拔苗插秧,忙碌了整整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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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他还要顾着陈府的清理。倒掉的房屋彻底推平,砖瓦木料分类堆好;尚能住人的屋子打扫干净,修补屋顶门窗;院中的杂草一一铲除,水井重新淘净。

每日忙完,回到自家院子时,往往已是月上中天。王贵和秀英还在忙碌着,今日垒好了这一段墙,明日修好了那一扇门。屋子渐渐有了家的模样,虽然空空荡荡,却至少干净整洁。

这夜,陈顺坐在修补好的堂屋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几株桃树。月光洒在青石甬道上,清清冷冷的。屋里没有灯油,只能借着月光看清大概轮廓。空荡荡的堂屋,光秃秃的墙壁,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修补过的破桌椅。

秀英挨着他坐下,轻声道:“东西没了还能慢慢置办,只要房子在,人在,就好!”

陈顺点点头,握住妻子的手。这两个多月来,他第一次感到心中那块大石头落了地。房子还在,地还在,收成虽然少了,却也够吃。这就够了。

他想起逃难那日,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起在洪泽湖边,整日只知道埋头干活,想起回来的路上,那份忐忑不安。如今,站在自家院子里,虽然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可至少根基还在。

“明天我去趟镇上!”陈顺说,“看看能不能换些锅碗回来。再买点菜籽,院后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种点菜!”

秀英应了一声,靠在他肩上。两人静静坐着,都不说话。夜风拂过,带来太皇河的水汽。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衬得夜晚更加宁静。

陈顺闭上眼,这场动乱像一场噩梦,如今梦醒了,虽然满目疮痍,可太阳照常升起,土地照常生长庄稼,人们照常生活。

老天终究眷顾了他,给他留下了最珍贵的东西,那座他亲手盖起来的院子,那片他亲手侍弄的土地。这就够了。有了这些,就有了从头再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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