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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货,堂哥张建国突然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往柜台上一放,笑着说:"卫东,忙着呢?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大伯走了才四十九天,这个时候他专门跑来找我,能有什么事?

果然,他坐下来东拉西扯了一阵,最后绕到正题上了。他说大伯留下来的那套房子,还有门面房和存款,该分一分了。

我放下手里的计算器,看着他。

他说:"爸走之前跟我说了,家里的东西咱兄弟俩都有份。你是侄子,但爸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看。"

这话说得好听。但我张卫东活了四十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先把事情从头说一遍吧。

我爸排行老二,大伯排行老大。我爸走得早,2003年矿上出了事故,我爸没了。

那年我才二十四岁,刚结婚不到一年,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就够难的了,我爸一走,家里的天算是彻底塌了。

那时候矿上赔了七万块钱。七万块,一条命。

我妈拿着那七万块,天天哭。我跟她说妈你别哭了,我能撑起来。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大伯那时候对我们家确实不错。我爸出事以后,大伯隔三差五骑着摩托车来我家,帮我妈修修这个弄弄那个。

过年的时候给我妈塞三百五百的,说老二家的你别嫌少,我手头也紧。

我妈每次都推,推不过就收下。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儿子出生那天,大伯骑了四十分钟摩托车赶到县医院,手里提着两只老母鸡,一进门就问:"男孩女孩?"

我说男孩。

他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说:"好,老张家又添丁了。"

那些年大伯对我们家的好,我都记着。

但是后来事情就慢慢变了。

我爸走后那几年,我在镇上摆过地摊,跑过三轮,后来攒了点钱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卖五金百货。生意不算好,但勉强能养家。

我媳妇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回去还要带孩子。

那时候儿子小,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去一趟诊所就是几十块。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连件像样的冬衣都舍不得买,一件军大衣穿了好几个冬天。

我妈那时候在家种了两亩地,种点玉米花生,收了拿到集上去卖。

她腰不好,弯久了就直不起来,但她从来不吱声。

有一次我去地里找她,看见她蹲在那里捡花生,腰弓着,头上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一缕一缕的。

我说妈你歇歇吧,她头都不抬,说不累。

就是这样的日子,我们也没跟任何人伸过手。

2008年,堂哥张建国要结婚。大伯在县城给他买婚房,首付差六万块。

大伯来找我妈。

那天晚上我也在,大伯坐在我家堂屋里,喝着茶,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他说老二家的,建国要结婚了,买房子首付还差点,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六万,我慢慢还你。

六万块钱。我爸的命换来的赔偿款,我妈攥了五年,一分都舍不得花。那是她的命根子。

我妈当时沉默了很久。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在打仗。那笔钱她是打算留着给我儿子以后上学用的。但是大伯这些年对我们的好,她也都记着。

最后她说:"大哥,钱我借你,但是你得给我打个借条。不是我不信你,是这个钱……"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大伯连连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我写我写。

他当场就写了借条,六万块,落款2008年10月17号。我妈让我也签了字做见证。

那张借条,我妈用一个红塑料袋包了三层,塞在她衣柜最里面那个铁盒子里。

钱借出去以后,一开始大伯还提过几次,说等手头宽裕了就还。

第一年过年,他给我妈拿了两千块钱,说先还一点。我妈说不急不急。

后来就再也没提过了。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这件事就像沉到水底的石头,谁都不说了。

2010年前后,堂哥的建材店越做越大,听说在城东又开了一家分店。堂嫂也不上班了,专门在家带孩子。

有一年冬天,堂哥开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回来过年。那是我们张家出的第一辆轿车,村里不少人都跑来看。

大伯站在院子里,脸上笑开了花。

我牵着我儿子从旁边路过,儿子拽着我的袖子说:"爸,建国哥的车真好看。"

我说嗯,好看。

我妈偶尔会跟我念叨一句:"你大伯那六万块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还。"

我说:"妈,他现在可能也紧张,等等吧。"

其实我心里也不是没想法,那几年我做生意缺本钱,手头最紧的时候连进货的钱都凑不齐,要是那六万块在手里,日子不至于那么难。

但我没跟大伯张过嘴。我觉得都是亲戚,他不会赖账的。

2011年的时候,大伯家的日子更上了一个台阶。

堂哥的建材生意越铺越开,手底下雇了好几个人。大伯两口子也退了休,退休工资加起来四千多。

那年中秋节,我去大伯家送月饼,看到他们家客厅新换了一组真皮沙发,电视也换成了大液晶的。

我什么都没说。

2013年,大伯又在县城买了一间门面房,四十来个平方,说是给建国以后做生意用的。听说花了将近三十万。

我妈知道了以后,在家叹气。她没说什么重话,就是叹气。

我说:"妈,要不我去跟大伯说说?"

我妈摆摆手说:"算了,他要是记着这事,不用你说他也会还。他要是不记着了,你去说也伤感情。"

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要面子,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跟人撕破脸。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去了。

六万块钱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起过。逢年过节,大伯和我们家还是正常走动。他来了照样笑呵呵的,我妈照样给他炒菜倒酒。谁都不提那个事。

但我知道,我妈心里一直记着。

2019年我妈生病住院,做了一个手术,花了将近四万块。那时候我儿子刚上高中,学费、生活费、资料费加起来一年也得一万多。我手头实在周转不开,找朋友借了一万才凑齐了手术费。

我妈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卫东啊,你大伯那六万块要是还了,咱也不至于这么为难。"

我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外面下着雨。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卡里只剩三百多块。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觉得特别憋屈。不是恨谁,就是觉得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2023年春天,我妈走了。

走之前她把那个铁盒子交给我,里面就是那张借条,红塑料袋包着,十五年了,纸都发黄了,但字迹还看得清清楚楚。

我妈说:"这个你收好。我不是要你去要钱,你大伯对咱家有恩。但是这个东西你得留着,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我说妈你放心,我知道了。

我妈走后第二年,也就是去年秋天,大伯也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大伯临走之前我去看了他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还能说话,拉着我的手说:"卫东,大伯对不起你爸,你爸走了以后我应该多照顾你们。"

我说:"大伯你别说这个,你对我们挺好的。"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是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大伯走了以后,丧事是堂哥张建国操办的。我也帮了忙,前前后后跑了三天。

七七那天我去大伯家烧纸,堂嫂拉着我说话,说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你大伯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的。我说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然后就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四十九天刚过,堂哥就来找我了。

他说大伯留下来的东西不少。县城那套房子现在值五六十万,门面房值三十来万,还有银行存款十来万。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万出头。

他说按照大伯的意思,我也有份。他提出来的方案是这样的:堂哥自己拿大头,房子和门面房归他,给我十万块现金,算是大伯对我们这一房的心意。

十万块。

说实话我听到这个数的时候,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没有马上表态。我说建国,你让我想想。

他说行,你想想,反正都是一家人,好商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了那个铁盒子。

我把借条拿出来看了很久。2008年10月17号,借款人张建设,大伯的名字。

金额陆万元整。下面是大伯的签名和手印,歪歪扭扭的字,红红的手印。

十五年了。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给堂哥打了电话,让他来我店里坐坐。

他来了以后我先给他倒了杯茶。寒暄了几句,我说建国,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提过,今天跟你说说。

然后我把那张借条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放在他面前。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都快断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堂哥低头一看,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抬头看我,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外面街上有人在按喇叭,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个……这个是啥时候的事?"

我说:"2008年,大伯给你买婚房的时候找我妈借的。六万块,一直没还。"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这事。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他把借条放下来,搓了搓手,说:"卫东,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建国,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你刚才说分家产给我十万,我也不要多的。但是这六万块的借条是在的,连本带利这些年下来不止这个数。我也不算利息,就是这六万块,你从那十万里扣掉吧。剩下四万给我就行。"

其实按理说,这十五年的利息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但我没跟他算。我妈说过,大伯对我们家有恩。这个恩我认。

堂哥听完以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以为我会拿着借条要一大笔钱。

他说:"四万?就四万?"

我说对,四万。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行,那就这么办。"

第二天他就把四万块钱转到我卡上了。

办完这件事以后我去了我妈坟上。我把那张借条在她坟前烧了。

我蹲在坟前跟她说:"妈,钱的事了了。大伯的恩情我记着,建国也不容易,就这样吧。"

风吹过来,纸灰飞了一地。

后来堂哥跟我的关系反而比以前好了一些。

过年他来给我拜年,带了两箱酒,进门就说:"卫东,之前那个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们。"

我说都过去了,不说了。

有时候我也想,要是当初我不拿出那张借条,直接收了他那十万块,是不是更划算?毕竟十万比四万多。

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那六万块钱是我爸拿命换来的。我妈攥了一辈子,到死都惦记着。

这个账不能稀里糊涂地就算了,哪怕最后我少拿了钱,这笔账也得清清楚楚地了结。

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这辈子,钱的事要算清楚,但情分不能算。

我觉得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