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兰,今年45岁,和丈夫李文在城里经营着一家装修公司。几天前的深夜,丈夫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86岁的大姑走了。
“就是那个和咱爸同母异父的大姑?”我揉着惺忪睡眼问道,“去年清明去上坟时,不是听说她身体还挺硬朗的吗?”
丈夫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说是前天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送医院就不行了。明天咱们得回去一趟。”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些不情愿。这位大姑我总共见过不到五次,每次都是板着一张脸,说话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硬气。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我们结婚那天,她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只有二十块钱和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好好过日子”。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开车往山里赶。五月的山风带着丝丝凉意,带走了城里的闷热。
“大姑的两个儿子都在家吧?”我随口问道,大表哥在村里当村长,二表哥是镇上的老师。
“嗯。”丈夫一边专注地盯着山路,一边道,“不过听说大姑这些年都是一个人住在老宅里,两个表哥轮流照顾。”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峦,忽然想起去年清明见到大姑时的场景。那时她独自站在老宅门口,背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我下车跟她打招呼,她只是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的山。
葬礼定在第三天。按照山里规矩,远亲都要提前一天到,在灵堂守夜哭灵。
大姑的老宅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纸钱燃烧的味道。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前面摆着大姑的黑白照片——那是张我从未见过的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子眉目清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不像我记忆中那个严肃的老人。
“这是大姑二十多岁时的照片。”丈夫的堂哥解释道。
山里规矩大,老人去世,亲近的亲戚要哭灵。我跪在棺材前的草垫上,机械地跟着众人磕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哭声,有真切的,也有敷衍的。大姑的两个儿子跪在最前面,声音嘶哑地干嚎着,却不见一滴眼泪;我注意到大表哥时不时偷瞄手机,二表哥的孝服口袋里露出半包香烟。我低着头,盯着自己有些麻的膝盖,怎么也挤不出一声哭腔。
就在这时,灵堂门口突然骚动起来。我抬头看去,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子正跨过门槛。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上披着孝布,手里拿着一束白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两道清晰的泪痕。
男子径直走到棺材前,扑通一声跪下,将白菊轻轻放在大姑照片旁,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当他抬起头时,泪水已经打湿了衣领。
“婶子…我来晚了…”他哽咽着说,声音里的悲痛让整个灵堂都为之一静。
我偷眼看向四周,发现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疑惑——这人是谁?大表哥和二表哥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男子哭得情真意切,比起周围那些装模作样的哭声,更显得突兀而动人。他轻抚着棺材,仿佛在抚摸亲人的脸庞;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是谁啊?”我小声问身边的丈夫。
丈夫摇摇头,同样一脸茫然。
灵堂里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终于,跪在前排的大表哥李建国站了起来,走到男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各位亲戚,”大表哥清了清嗓子,“这位是赵德忠,算是我母亲的义子。”
“义子?”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讶的议论。我看向丈夫,发现他同样瞪大了眼睛。
赵德忠站起身,向众人鞠了一躬,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婶子对我恩重如山,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葬礼结束后,按照习俗,所有亲戚都留下来吃“解秽酒”。赵德忠被安排在主桌,就坐在大表哥旁边。听他断断续续和身边人说起,他和大姑之间的渊源。
“三十五年前,我八岁,父母因煤气中毒双双遇难。”赵德忠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顿挫,“我被大伯收养,但大娘嫌多张嘴吃饭,经常不给我饭吃。”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
“有天我饿得受不了,偷了邻居家的红薯,被抓住打了顿。”他苦笑一下,“是婶子路过看见,把我背回了家。她给我煮了碗鸡蛋面,那是我父母走后吃的第一顿饱饭。”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连一直忙着招呼客人的二表哥也停下了脚步。
“后来婶子经常偷偷给我送吃的。”赵德忠继续说,“有时候是两个煮鸡蛋,有时候是一把炒花生。她总是趁没人的时候塞给我,然后匆匆离开。”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年轻的大姑蹑手蹑脚地走在村间小路上,怀里揣着食物,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这个画面与我记忆中那个严肃刻板的老太太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我十六岁那年,大娘要把我送去矿上干活。”赵德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是婶子给了我一千块钱,我才能去广东打工。”说到这里,赵德忠从内袋掏出一个皮夹,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我第一次领工资时照的,特意寄给婶子。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报答她。”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崭新工装,胸前别着厂牌,笑容腼腆却充满希望。
酒席散后,我帮着收拾碗筷。在厨房门口,意外地撞见了赵德忠和大表哥的谈话。
“…这是婶子当年给我的。”赵德忠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几捆现金,“我每年回来看婶子,她都不肯收钱。这钱是我的一些心意,你一定要收下。”大表哥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些钱。临走时,赵德忠叫住了他:“对了,婶子的那个樟木箱子…还在吗?”
大表哥愣了一下:“在是在,但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我能看看吗?”赵德忠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就看看…”
我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大姑生前住的房间。大表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旧的樟木箱,箱盖上刻着粗糙的花纹,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赵德忠的手在触到箱子的瞬间就抖了起来。他慢慢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件旧衣服,最上面是一件打了补丁的小棉袄。
“这是我十岁那年冬天,婶子连夜给我改的。”赵德忠的声音哽咽了,“那年特别冷,她就拆了自己的棉袄…”
箱底还压着一个铁皮盒子。赵德忠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沓汇款单存根,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日期显示是二十年前。每张汇款单的背面都工整地写着“已退回”三个字,字迹和大姑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原来她都留着…”赵德忠的眼泪砸在那些单据上,“我在广东第一次领到工资时,激动得整晚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邮局,给婶子汇了五百块钱。”他颤抖着手指抚过那些单据:“可她每次都退回来…最后一次是去年,我汇了五万,想着给她翻修房子…”
大表哥突然红了眼眶:“妈说过,帮你不是为了图回报。”
赵德忠跪在箱子前,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我注意到箱角还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把已经干枯的槐花。
“这是…”大表哥疑惑地问。
“是我第一次回来探亲时,从村口老槐树上摘给婶子的。”赵德忠抹了把脸,“她说要留着做槐花饼…”
我悄悄退出了房间,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院子里,暮色渐渐笼罩了远处的山峦。我想起大姑总是望着远山的眼神,现在才明白,她或许一直在等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我们准备返程时,看见赵德忠独自跪在大姑坟前。他面前摆着一碗鸡蛋面。
“婶子,你总说等我能天天吃上白面就享福了。”他轻声说,“现在我能让您顿顿吃白面了,您怎么就走了呢…”
山风掠过坟头的纸花,发出沙沙的响声。赵德忠小心翼翼地把面碗摆正,就像当年大姑把饭碗放在他面前时一样。
回城的路上,丈夫突然说:“其实大姑一直很疼你。”我疑惑地看着他。
“你生小宝难产那次,大姑连夜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庙里求符。”丈夫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回来时摔得满身是泥,却把那张符护得好好的…”
我望着窗外飞逝的山影,突然明白,有些人就像这沉默的大山,他们的爱从不张扬,却始终在那里,厚重而深沉。后视镜里,赵德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和远山融为一体。但我知道,有些羁绊,永远不会消失——就像大姑箱子里那件补丁棉袄,就像坟前那碗鸡蛋面,都是最朴素却最动人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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