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大舅走了。葬礼那天,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在棺木上,耳边时不时传来女人们压抑的啜泣。42岁的我早已见惯了生死,但大舅的离去还是让我心里空了一块。
大舅头七那天,我买了纸钱去祭拜。刚进院子,听到表哥李大川和表嫂的谈话。
“大川,咱们这样做不好吧!”表嫂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担心。
“那咋办,我娘过几天要住进来,家里就这么几间屋子,也没多余的住处,山上老屋收拾一下还能住,秀姨身子骨还硬朗……”表哥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时不时看向小姑的屋子。表哥亲娘的男人早几年没了,那边的儿女嫌她累赘,这才想起表哥这个儿子。
听到表哥的话,我手里的纸钱掉到了地上。秀姨是表哥对小姑的称呼,大舅刚走,表哥就打算送小姑回山上?那老屋自从我们搬迁到山下后,已经十来年没人住了,屋顶都塌了一半,根本没法住人。
我强忍着怒气:“大川哥,你要送小姑回老屋住?”
表哥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听到。他搓了搓手,眼神躲闪:“斌子,这事你别管。我妈……我亲妈说要来养老,家里就三间房,实在住不下。”
“你亲妈?那个从来没管过你的女人?现在想起来要儿子养老了?”
“陈斌!不管怎么说她生了我,我总不能不管她!”
“那小姑呢?”我指着小姑的房间道,“她进李家门几十年,给你当牛做马,你就这么对她?”
表哥避开我的视线:“秀姨……我会每个月送粮食上山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小姑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年轻时落下的风湿病让她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山上潮湿寒冷,她怎么受得了?
说来表哥和我家的关系有些复杂。大舅既是我的姑父,也是我的大舅。
我父亲兄弟姐妹三人,父亲为老大,小姑是最小的孩子。当年我奶奶去世得早,爷爷一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长大,我父亲快三十了还没娶到媳妇,二叔更是无人问津。爷爷怕我们陈家绝后,和住在山那边的母亲家里商量达成了协议。
母亲家里两兄妹,大舅好不容易娶了妻子,前舅妈却在表哥三岁时,跟外来的一个弹匠跑了。
山里的穷苦人家,又带着孩子,谁家姑娘愿意嫁进来做后娘?姥姥家看上了小姑,提出用母亲跟小姑换亲。
小姑一开始不同意,可爷爷跪在她面前求她,最后小姑嫁给了我大舅,我娘嫁给了父亲。因着亲戚关系复杂,我和表哥都是各论各的这边称呼。
小姑心地善良,把表哥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表哥虽然没喊过小姑“娘”,可平时对小姑也不错。
“李大川!”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做人要讲良心!”
小姑听到动静,从屋里跑过来拉开我们:“小斌,别这样……大川他有难处……”
我看着小姑,想起小时候每次来大舅家,她都会给我做好吃的。那时候物资匮乏,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却总是惦记着我这个侄子。
“表哥,小姑在你四岁时就进了门,我娘常说,你小时候老爱生病,是小姑彻夜陪着你,为了照顾你,她都没有再要自己的孩子。你结婚时的彩礼不够,小姑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拿给你。”我说着小时候的事,和小姑的付出。
表哥大概是想起小时候,小姑对他的照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呐呐道:“可我娘……”
“表哥,做人得懂得感恩,你好好想想吧!”我拉着小姑,对她道,“小姑,你跟我回家,以后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
我扶着小姑往外走。小姑犹豫着:“小斌,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坚定地说,“您养了表哥半辈子,他不知感恩,我知。”
回家的路上,小姑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知道,她怕自己成了累赘,更怕大川为难——就像当年爷爷跪下来求她换亲时一样,她总是先替别人想。
“小姑,您别难过。”我试图安慰她,“表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
小姑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怪大川,是我没做好……”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小姑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车子驶入村时,天已经黑了,“妈,我把小姑接来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到小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握住小姑的手:“秀秀,你来了。”
小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嫂子……”
我看着两个老人相拥而泣,心里既酸楚又温暖。母亲比小姑大一岁,当年换亲时,她才二十二岁,父亲老实巴交,家里穷得叮当响,能娶到母亲全靠小姑的牺牲。
晚饭时,母亲不停地给小姑夹菜。小姑拘谨地坐着,只吃面前的一小碗米饭。
“秀秀,多吃点。”母亲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小姑碗里,“你看你瘦的。”
小姑小声说:“够了够了,别浪费……”
我鼻子一酸。小姑在大舅家也是这样吧?总是吃最少最差的,把好的留给表哥和大舅。
吃完饭,母亲拉着小姑去里屋说话。我收拾碗筷时,听见母亲在问:“……大川真要把你送回山上?”
小姑的声音很低:“姐,你别怪大川……他亲妈要来,家里住不下……”
“那孩子真是拎不清!”母亲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房子是你和大哥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个女人凭什么来鸠占鹊巢?”
我站在门外,心里翻江倒海。表哥的亲妈,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几十年杳无音信,现在突然回来要儿子养老!
隔 天一早,我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吵嚷。推开门一看,表哥站在院子里。
“陈斌,我来接秀姨回去。”表哥开门见山。
我挡在门前:“回去?回山上老屋?”
“我和你嫂子商量好了,送我娘去养老院,秀姨跟我们住。”表哥往屋里瞅了瞅。
“大川……”小姑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表哥听到小姑的声音,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望着小姑,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秀姨,对不起,是我糊涂了。昨晚上我想了一夜,这些年您为我做的点点滴滴,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我记起八岁那年发高烧,您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诊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了还死死护着我不让我摔着……”表哥的眼泪终于砸在地上,“要不是您,我根本长不大。”说着,他的眼圈慢慢红了。
表嫂也从表哥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愧疚:“秀姨,是我们不好,不该有那样的想法。您就跟我们回去吧,我们已经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以后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您。”
我看着表哥表嫂诚恳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小姑却有些不知所措,搓着衣角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在这儿住几天就回老屋,山上我住习惯了……”
“不行!”我和表哥异口同声地喊道。表哥上前一步,握住小姑的手:“秀姨,您要是不回去,我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生。老屋早塌了,您回去可怎么住?您放心,我已经联系好了养老院,我亲妈她……既然这么多年没管过我,现在也不能委屈了您。”
母亲这时也从屋里出来,看着表哥欣慰地点点头:“大川,你能想明白就好。秀秀这些年为你们李家付出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
小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大川,你能这么说,姨就知足了。其实姨不怪你,你亲娘毕竟生了你……”
“可养育之恩比天大!”表哥打断小姑的话,“昨天,斌子骂的对,是我糊涂了。”
最终,小姑还是跟着表哥表嫂回去了。临走前,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满含热泪地说:“小斌,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姨这辈子……”我连忙打断她:“小姑,您说什么呢,这是我该做的。”
看着车子远去,我和母亲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几天后,我听说表哥把老屋重新翻盖了,说是等以后自己老了,就带着媳妇回山里住,守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也守着小姑。
做人不能忘了良心,良心是人性的根基,知恩是灵魂的羽翼。唯有守住本心、以感恩丈量人间,方能在纷繁世路上踏出一条澄澈致远的人生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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