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斯皮尔伯格的经典杰作《拯救大兵瑞恩》以恢宏惨烈、真实细腻的战争场面轰动全球,同时引发了关于生命价值的广泛争论,“为救一人死六个人”是否值得,“谁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
追根溯源,影片原型是二战时期的尼兰德四兄弟,大哥爱德华在缅甸坠机失踪,推断死亡,二哥普雷斯顿和三哥罗伯特几乎同时在诺曼底牺牲,于是仅存的小弟弗雷德里克被紧急从诺曼底调回国内,值得一提的是,弗雷德里克所在部队正是后来因《兄弟连》而广为人知的第101空降师第506团E连。
值得欣慰的是,大哥爱德华并未战死,而是被日军俘虏,战后平安归来。
■美军“朱诺”号轻巡洋舰上著名的沙利文五兄弟,他们在同日阵亡,轰动全美。
尼兰德兄弟是美军执行“独存者政策”的早期范例之一,这项政策主旨是避免一户人家因子女在战争中全部身故而致香火断绝,若有兄弟身亡则幸存的人可免除兵役或免于参战。
这项政策起源于一出由日本海军制造的悲剧。1942年11月13日,美军“朱诺”号轻巡洋舰在从瓜岛战场负伤返航途中,遭横田稔海军中佐指挥的日军伊-26潜艇雷击沉没,遇难者中包括来自艾奥瓦州的沙利文五兄弟,五人同时牺牲的新闻震动全美,此后美国军方开始刻意将入伍的兄弟分散到不同的部队,并在出现阵亡后召回幸存者,这一政策在1948年最终成为正式法规。
“独存者政策”一方面是对军人家庭的抚慰照顾,另一方面也在避免类似噩耗激发国内厌战反战情绪。
川久保学霸四兄弟
与美国社会以人为本、尊重生命的思维方式截然相反的是,在不惜生命为天皇尽忠的社会共识下,父子兄弟尽皆战死的情况不但不会在日本人当中产生厌战情绪,反而会被当成提振士气的绝佳宣传素材大为赞颂,战死者的家门口会挂上写有“靖国英灵之家”的铭牌,路人经过时会鞠躬致敬。更有甚者,报纸和广播就会报道“一亿国民皆为火种,追随某某兄弟前行”等煽情内容,以鼓舞国民积极投身战争。
■侵华战争期间,阵亡日军官兵的骨灰被送回日本,受到民众的夹道迎接,在当时的日本,家中有人战死是一种荣耀。
自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发动的历次侵略战争中,兄弟全体战死的案例数不胜数,但鹿儿岛市川久保家尤为特殊,家主川久保二之介和妻子静共生育了六个儿子,除了病逝夭折的长子和年幼的六子外,其余四个儿子全部战死,更令人惊讶的是,四兄弟都是海军兵学校毕业的正牌军官,可谓肩负重任的军中精英,而美国的沙利文五兄弟、尼兰德四兄弟都是大头兵。
■表现日俄战争时期旅顺围攻战中,日军与俄军在二〇三高地上激战的画作,川久保兄弟的父亲曾参加了这次残酷的战斗并身负重伤。
川久保二之介是退役陆军大佐,曾参加日俄战争中最惨烈的旅顺要塞围攻战,率部强攻二〇三高地结果大腿中弹受重伤,右手小指也被切掉,留下残疾。此外,川久保二之介的祖父,也就是四兄弟的曾祖父是幕末时期有名的汉学家,是日本海军名宿东乡平八郎大将的启蒙恩师。
所以,川久保一门既是书香门第,又有武人气息,对川久保四兄弟的人生产生了双重影响。
■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的学员在操场上列队行进,凡是能考入海兵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学霸。
可能继承了先祖的文化基因,川久保兄弟在青少年时代聪颖好学,成绩优异,均毕业于家乡著名的县立鹿儿岛第二中学,随后都成功考入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放在现在就是重点高中直上清北的节奏。
在当时的日本,海军兵学校的入学难度公认要高于同为军校的陆军士官学校,甚至超过衔接东京帝国大学和京都帝国大学的第一高等学校和第三高等学校。在那些以考取大学为目标的中学中,也只有学年排名前五的优等生才会报考海军兵学校,而学识平平者根本不敢考虑。
除了扎实的文化素养外,投考兵学校的考生还要具备足以承受三到四年严苛军校生活的健康体魄和坚定意志,时刻准备接受高年级老大哥“海军精神”的灌输,换而言之,必须智力、体力、毅力三者兼备才能被录取并顺利毕业。川久保四兄弟皆能迈入海兵大门,足以说明都是妥妥的学霸级人物。
三位哥哥接连毙命
川久保四兄弟先后从海军兵学校毕业,分别选择了不同的岗位开启军旅生涯,但最终都走向了殒命沙场的归宿。
次子川久保尚忠于1931年从海兵59期毕业,他是一位剑道三段高手,精通萨摩藩御用门派示现流剑术,后来选择加入海军航空队,飞行技术也属顶尖水平。1937年7月,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当时已晋升海军大尉的尚忠担任水上飞机母舰“神威”号的飞行队长。
1938年5月16日,尚忠驾驶九〇式水上侦察机在中国厦门沿海执行侦察任务时遭遇中国空军战斗机拦截,中弹坠机身亡,被追晋海军少佐,时年28岁。
■日本海军“神威”号水上飞机母舰在进行飞机回收作业,1938年川久保尚忠在担任该舰飞行队长时在中国厦门遭遇空战被击坠身亡。
三子川久保三郎是1939年海兵67期毕业生,他志愿加入潜艇部队服役。1943年2月,三郎从伊-5潜艇调往岸上,前往广岛县大竹的海军潜水学校高等科学习,当时他在班级会刊《若樱》第三期上发表了一篇《近况报告》:
“我依旧精神饱满,但一想到还要在陆地上学习四个半月,就觉得厌烦。啊,真想念大海。‘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拉人力车反而更合我的性子’——喝醉了就口无遮拦说这种话,真是可悲,但年轻人的热血实在难以平复啊。”
从这短短的文字便能看出三郎开朗的性格,而他口中的“拉人力车”其实是潜艇乘员的自嘲,因为潜艇时常被舰队随意调遣,于是自称为“人力车夫”,他们还把潜艇称作“钝龟”,在挨深弹攻击时只能像乌龟一样躲在水下。
■川久保三郎在担任吕-117潜艇水雷长时于1944年6月战死于塞班外海,图为吕-117的同型艇吕-101潜艇。
1944年5月15日,川久保三郎海军大尉作为吕-117潜艇的水雷长兼先任将校(相当于副艇长)奉命由吴港出击,经塞班前往特鲁克,后于6月4日开赴新爱尔兰岛巡逻。6月16日,吕-117接到向提尼安岛海域转移的命令后便下落不明,事后查明该艇于17日在塞班岛东南海域遭美军巡逻机攻击沉没,艇长榎本泰夫少佐以下55名官兵全部丧命,三郎也在其中,死后追晋海军少佐,时年27岁。
■日军在特鲁克群岛春岛上修建的机场,1944年2月美军空袭特鲁克时拍摄。川久保志郎在两个月由此出击,最后葬身大海。
四子川久保志郎作为海兵69期学员于1941年毕业,他继承了二哥尚忠的遗志,受训成为战斗机飞行员。1944年2月末,担任第202海军航空队飞行分队长的川久保志郎海军大尉率43架零式战斗机,经提尼安岛转场特鲁克环礁的春岛基地,迎战频繁来袭的美军B-24轰炸机。
4月30日黎明,日军侦察机报告发现美军航母舰队在附近海域活动,志郎指挥7架零战护卫轰炸机群前往攻击,途中与数十架美机遭遇,随即卷入激烈的空战。日军宣称击落美机16架,自损4架,而志郎再也没有返航,被认定战死于特鲁克岛东北海域,追晋海军少佐,时年24岁。
毕业加入“回天”特攻
有三位哥哥做榜样,四兄弟中最小的川久保辉夫毫不意外地将成为海军军官作为自己的目标,在1940年12月1日成为海兵第72期学员,一年后太平洋战争爆发,这意味着辉夫和同届学员一毕业就要奔赴战场。
在入学后不久,所有学员就被召集到讲堂内接受训示:“要做好成为填坑之草的准备”,言下之意要有必死的觉悟,走出校门便相当于迈向死亡的第一步。
实际上,从1938年毕业的第65期到1943年毕业的第72期,在太平洋战争中每届都有超过一半的毕业生死亡,其中死亡率最高的是第68期,达66.3%,而辉夫所在的第72期也有53.6%的学员未能活到战后。
■几名海兵72期学员在校期间的合影,这期毕业生中超过一半人没能活到战争结束。
受侵华战争影响,海军兵学校的学制从第69期开始由四年缩短到三年,川久保辉夫于1943年9月15日毕业,随即被派往前线实际观察战况,此时的日本海军日益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在1944年6月马里亚纳海战失败后,日本海军为了挽回劣势,提出丧心病狂的特攻自杀作战,并在1944年10月莱特湾海战中付诸实施,神风特攻队由此诞生。
已获得中尉军衔的川久保辉夫对特攻作战十分认同,认为面对美军压倒性的兵力和物资优势,唯有必死必杀的特攻作战才能予以回击,因此志愿加入特攻部队。
■1944年9月,回天特别攻击队编成时队内军官的合影,左起第三人就是川久保辉夫,他左手边是“回天”创始人之一仁科关夫大尉。
1944年8月,辉夫接到命令成为海军潜水学校普通科学生,9月16日前往山口县德山湾大津岛的第一特别基地报到,这里是水下特攻部队的大本营,他要在此接受“回天”人操鱼雷的操纵训练。
“回天”以九三式鱼雷为基础改造而成,装有1.5吨烈性炸药,由单人操纵对敌方舰船发起自杀式撞击,通常由伊号潜艇搭载,每艇可搭载4艘,在抵达目标海域后释放,由特攻队员自行选择目标攻击。
截至战争结束,共有1375人接受了“回天”训练,而辉夫是最早一批受训队员之一。
■川久保辉夫在海军兵学校时的留影(左)以及在大津岛基地受训时的留影(前排右一)。
当川久保辉夫加入“回天”部队时,他的三个哥哥皆已战死,这可能也是他选择这条必死之路的原因之一。
若按照美国的“独存者政策”,辉夫会被调往更安全的岗位而幸存,但在日本海军中并不会有人关心这种特殊情况,在海军人事局看来,兄弟中是三人战死还是四人战死无关紧要,只有皇族军人的安危才会加以关注,给予关照。
■1944年11月20日,“回天”特攻队首次出击,在乌利西环礁击沉美军舰队油船“密西西内瓦”号,取得首个战果。
1944年11月,“回天”部队首次出击,由伊-36、伊-37、伊-47潜艇组成“菊水队”,携带12艘“回天”袭击美军乌利西锚地,击沉25000吨的美军舰队油船“密西西内瓦”号,取得了“回天”作战的首个战果。
同时,川久保辉夫终日忙于训练,与他一起受训的海兵同窗小滩利春后来回忆:“他身材瘦小但胆子极大,能沉着冷静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大津岛基地成立初期的34名军官队员中,他个子最矮,却总在人群中散发出强大的气场。”
不归征途尸骨无存
1944年12月初,完成训练的川久保辉夫被列入第二次“回天”作战的参战名单,准备搭乘伊-47潜艇执行特攻任务。
说来也巧,伊-47艇长折田善次海军少佐既是辉夫的鹿儿岛同乡,又是他二哥尚忠的海兵59期同期同学和好友,学校放假返乡探亲时,折田都要去川久保家做客,那时辉夫还在蹒跚学步。
对于故交之弟登上自己的潜艇,折田深感意外,不禁感慨道:“你长大了啊!以前去家里玩的时候,你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没想到现在要去驾驶这么厉害的人操鱼雷了。”辉夫笑着回答:“给您添麻烦了。”
■1944年12月25日,第二次“回天”特攻队“金刚队”出击前,特攻队员和基地军官的合影,二排中央就是川久保辉夫中尉。
第二次“回天”特攻队被命名为“金刚队”,由伊-36、伊-47、伊-48、伊-53、伊-56、伊-58共6艘潜艇组成。
在出发前,辉夫给在松山航空队任职的同期好友森本达郎中尉写了一封信,只是简单告知“即将出击”,随信附上一张自己的照片,背面写着一首和歌:“菊水钵卷固,太平洋上散,圣战捐躯乐”。当时森本并不知道“回天”特攻队的实情,还为朋友有机会上前线感到高兴,后来他在题为《关于已故川久保辉夫君致森本达郎的书信》的回忆文章的末尾写道:“不久后到了昭和20年(1945年)2月,‘回天’部队战果公布时,我为自己当初没能体察到挚友的心情而深感沮丧。”
■1944年12月25日,伊-47潜艇从大津岛出击,特攻队员在指挥塔上向岸上挥手道别。
12月25日,伊-47从大津岛出发,一路向南前往新几内亚北岸。30日,伊-47在关岛以西约540千米处发现一只用汽油桶和椰木搭建的木筏,上面有人员存在。
折田以为是失事坠海的美军B-29机组成员,于是下令靠近抓捕,结果发现筏子上是伊藤京平少尉以下8名日本人!他们是从已陷落的关岛上逃出来的,已经漂流了约一周,水尽粮绝,濒临死亡。
关于如何处置这些幸存者,先任将校大堀正大尉建议艇长放弃救助:“我们是特别攻击队,眼下是去赴死,生死难料,就算救了他们,到头来还是难免一死,不如给他们些粮食和水,指明菲律宾的最近方向,放他们走吧!”
一边旁听的川久保辉夫表示反对:“求您救救那八个人吧,我们四个再过十几天必死无疑,用我们四条命换八个人活下来,这是多么值得庆幸啊,我们的衣服可以给他们穿!”最终,折田接受了辉夫的意见,收留了漂流者。
■伊-47潜艇1∶350高精度模型,注意后甲板上搭载4艘“回天”人操鱼雷。
伊-47在海上迎来1945年元旦新年,艇内举办了简单的宴会。由主计长主编的艇内报纸向乘员们征集作品,和歌、俳句、汉诗、随笔,体裁不限,而辉夫投稿的《回天金刚队之歌》获得了最佳好评,艇长赠送一打啤酒作为奖励,可见辉夫还是一个文艺青年。
1月12日凌晨1时,伊-47在新几内亚北岸霍兰迪亚锚地附近首先放出2艘“回天”,而川久保辉夫安排在第二批出击,目标是洪堡湾内的美军舰船。在登上“回天”前,折田艇长单独找到辉夫问道:“我回头要去拜见你的父亲,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辉夫平静地回答:“您就照实跟我父亲说吧。”凌晨2时30分,折田通过传声筒下达了登艇命令。
■战后等比例复制的“回天”人操鱼雷,川久保辉夫就死于这口铁棺材中。
4时15分,2艘“回天”缓缓脱离伊-47,艇内听到辉夫发出的“万岁”呐喊,随后通信被切断,他永远消失在深邃的大海中……调头返航的伊-47在蒙蒙亮的天际边缘观察到橙色闪光,于是折田艇长上报击沉4艘美军大型运输船,然而在美军记录中当天没有任何舰船损失。
川久保辉夫被追晋两级军衔,与哥哥们一样成为海军少佐,时年23岁。
尾声
战争结束后,折田善次拜访了川久保家,向二之介讲述了辉夫的最后时刻,二之介说道:“肯定因为你是艇长,辉夫才搭乘你的潜艇吧。”
折田也深有同感,他后来记述道:“或许‘回天’部队的指挥官了解情况,才把辉夫派到我这里来的吧。”
川久保二之介递给折田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首和歌:“子女皆奉国,秋空寄英魂”。
川久保夫妇也时日无多了。早在1944年9月14日,母亲静难以承受接连丧子的打击,心力交瘁而去世,三年后父亲二之介也在1947年9月离世,为川久保四兄弟的故事画上了一个悲戚的句号。
■日本鹿儿岛市的川久保家墓碑,川久保夫妇安葬于此,而他们的四个儿子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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