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15号，深圳的夏天热得能把人蒸熟。
下午五点半，罗湖香格里拉大酒店门口。
加代从劳斯莱斯上下来，抬手看了看腕表。
“哥，咱来早了吧？”
江林从副驾驶下来，擦了把额头的汗。
“康哥做东，咱们得给面子。”
加代整理了下西装袖口。
今天他穿了身深灰色的阿玛尼，皮鞋擦得锃亮。
这是敬姐前两天刚从香港给他买的。
“不是，我说代哥，那贾经理架子也太大了吧？”
丁健从后面那辆奔驰上跳下来，嘴里叼着烟。
“人家是白道上的，能来就不错了。”
加代淡淡说了句，往酒店里走。
江林和丁健对视一眼，都撇了撇嘴。
三人进了电梯，直奔三楼包厢。
包厢叫“富贵厅”，是这酒店最大的包间。
康哥已经在了。
“哎哟，代弟！来来来，坐坐坐！”
康哥六十来岁，瘦瘦小小，穿着身唐装。
他在深圳算是老江湖了，早些年做外贸起家。
现在主要做中间人，黑白两道都给他几分面子。
“康哥，您太客气了。”
加代笑着握手，在康哥右手边坐下。
江林和丁健坐加代旁边。
服务员开始上茶。
“代弟啊，今天这事儿，哥哥我得跟你交个底。”
康哥搓着手，表情有点为难。
“贾经理那边，我托了好几个人才说动。”
“他本来不想来，觉得……觉得跟咱们吃饭，跌份儿。”
加代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
“啥意思？”
丁健脸色一沉。
“诶，小健，别急别急。”
康哥赶紧打圆场。
“贾经理就这脾气，在位置上待久了，看谁都是下边人。”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手里确实有权。”
“你们在罗湖那两块地皮，批文不就在他手里卡着吗？”
加代喝了口茶。
“康哥，那两块地，手续都齐全，他卡我三个月了。”
“我也托人问过，该打点的都打点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
康哥叹了口气。
“他要的，不是钱。”
“那是啥？”
“他要入股。”
加代眉头一皱。
“入股？什么意思？”
“就是地皮开发了，他要三成干股，不用出一分钱。”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丁健“啪”地一拍桌子。
“C他妈的！这不就是明抢吗？！”
“小健！”
加代喝了一声。
丁健咬着牙坐下，脸涨得通红。
江林小声说：“哥，这也太黑了。两块地咱们投了两千多万，他张嘴就要三成？”
加代没说话，慢慢转着茶杯。
康哥压低声音。
“代弟，哥哥我多说两句。”
“这贾志国，真不是一般人。”
“他姐夫在省里，位置不低。他自己在深圳混了十几年，根基深。”
“咱们硬碰硬，吃亏。”
“我今天组这个局，就是想让你跟他当面聊聊。”
“能谈就谈，不能谈……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加代点点头。
“康哥，我明白您的好意。”
“不过三成干股，这口子不能开。”
“今天给他三成，明天再来个张经理李经理，我还活不活了？”
康哥苦笑。
“是这个理儿。可人在屋檐下……”
话没说完，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梳着大背头，油光发亮。
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跟班。
“哎呀！贾经理！您可算来了！”
康哥赶紧起身，小跑着迎上去。
贾志国看都没看康哥，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加代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加代？”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加代站起身，伸出手。
“贾经理，久仰。”
贾志国瞥了眼加代的手，没握。
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
“路上堵车，晚了几分钟。”
他把车钥匙“啪”地扔在桌上，是奔驰的标。
“服务员，上菜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儿。”
康哥尴尬地站在原地。
加代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收了回去。
脸色没变，坐回椅子上。
江林和丁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菜很快上齐。
山珍海味摆了一桌。
康哥亲自倒酒。
“贾经理，我先敬您一杯。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贾志国摆摆手，夹了块海参放进嘴里。
“我时间紧，咱们有话直说。”
他嚼着海参，眼睛盯着加代。
“那两块地，你想怎么弄？”
加代放下筷子。
“贾经理，地皮手续都全，该交的钱我一分没少。”
“您卡了我三个月，我想问问，到底是哪儿不合规矩？”
贾志国笑了。
是那种很轻蔑的笑。
“规矩？”
“在深圳，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点了根中华，吐了个烟圈。
“加代是吧？我听说过你。”
“什么深圳王，江湖大哥。挺威风啊。”
“不过我告诉你，在深圳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明白吗？”
丁健“噌”地站起来。
“你他妈……”
“小健！”
加代喝住他，转头看向贾志国。
“贾经理，咱们今天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斗气的。”
“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贾志国弹了弹烟灰。
“康老没跟你说？”
“说了。”
“那你怎么想？”
“三成干股，我给不了。”
加代语气平静。
“不是给不了，是不想给吧？”
贾志国冷笑。
“加代，我查过你。你起家不就是靠着打打杀杀吗？”
“现在洗白了，开公司了，穿上西装了，就真当自己是企业家了？”
“我告诉你，你骨子里就是个混混！”
“砰！”
江林也站起来了。
“贾经理，您说话客气点。”
“客气？”
贾志国把烟按灭在碗里。
“我跟你们这种人，需要客气？”
他指着加代。
“我今天能来，是给康老面子。”
“不是给你面子，懂吗？”
“那两块地，我明说了，我要三成干股。你要给，明天批文就下来。”
“不给，我让你一辈子都动不了工。”
“你自己选。”
包厢里空气像凝固了。
康哥急得满头汗。
“贾经理，代弟，都消消气，咱们慢慢聊……”
“聊什么聊？”
贾志国站起来。
“我时间到了，还有个会。”
“加代，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我要听到满意的答复。”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加代开口了。
贾志国回头。
“怎么？想通了？”
“贾经理。”
加代也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我在深圳混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人。”
“有狂的，有横的，有不要命的。”
“但像您这么狂的，不多见。”
贾志国眯起眼睛。
“你威胁我？”
“不敢。”
加代笑了笑。
“我只是想告诉您，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
“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老子吃了才知道！”
贾志国突然抄起桌上那杯酒，猛地泼在加代脸上！
白酒顺着加代的脸往下流。
西装衬衫全湿了。
“哥！”
“C你妈！”
丁健和江林同时冲过来。
加代抬手拦住他们。
他慢慢抹了把脸。
眼睛盯着贾志国。
“看什么看？”
贾志国指着加代的鼻子。
“我告诉你加代，在深圳，我想整你，就跟踩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以为你认识几个人，有几个兄弟，就了不起了？”
“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那些夜总会全关门！”
“两句话，就能把你那些兄弟全送进去！”
“三句话，就能让你倾家荡产！”
“你信不信？！”
康哥扑通一声跪下了。
“贾经理！贾经理息怒啊！代弟他不是那个意思……”
“滚开！”
贾志国一脚踹开康哥。
继续指着加代骂。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三天后，你不仅要给三成干股，还得跪着送到我办公室！”
“少一分，晚一秒，我让你在深圳混不下去！”
“听明白了吗？啊？！”
加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笑了。
笑得贾志国一愣。
“你笑什么？”
“我笑您。”
加代慢慢说。
“我笑您活了四十多年，还没学会怎么说话。”
“我笑您坐了这个位置，就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我笑您……”
他顿了顿。
“找死。”
话音未落。
加代抄起桌上那个水晶烟灰缸。
狠狠砸在贾志国额头上！
“砰！”
闷响。
烟灰缸质量真好，没碎。
贾志国整个人往后倒，撞翻了椅子。
额头瞬间裂开个口子，血哗哗往下流。
“啊！啊——！”
贾志国捂着头惨叫。
那两个跟班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康哥瘫在地上，脸都白了。
“血……血……出人命了……”
加代把烟灰缸扔回桌上。
“哐当”一声。
他抽出纸巾，擦手上的血。
动作很慢，很仔细。
贾志国在地上打滚，血糊了一脸。
“加代！你……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我要弄死你！我要弄死你全家！！”
加代蹲下身，看着他。
“贾经理。”
“今天这一下，是教你个道理。”
“做人，别太狂。”
“容易死。”
贾志国挣扎着要爬起来。
丁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去你妈的！”
贾志国又倒下去，蜷成个虾米。
“代弟！代弟！使不得啊！”
康哥爬过来抱住加代的腿。
“快送医院！快送医院啊！要出人命了！”
加代看了眼地上的贾志国。
额头还在冒血，但人还清醒。
死不了。
“康哥，今天对不住了，扫了您的兴。”
加代扶起康哥。
“这顿饭钱，我出。”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江林，丁健，走了。”
三人往门口走。
“加代！！”
贾志国嘶吼。
“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
“我要不整死你，我他妈不姓贾！！”
加代在门口停下。
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等着。”
说完，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得很。
只有包厢里贾志国的骂声和康哥的哀求声。
下了楼，出了酒店。
热浪扑面而来。
加代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深深吸了一口。
“哥，这下咋整？”
江林脸色发白。
他虽然跟着加代见过不少场面，但打白道上的经理，这是头一回。
丁健还气呼呼的。
“打就打了！那种人，打死都活该！”
“你闭嘴！”
江林瞪他。
“你知道贾志国什么背景吗？他姐夫是省里的！”
“那又咋了？”
“咋了？他一句话，咱们全得进去！”
两人吵起来。
加代吐了口烟。
“别吵了。”
声音不大，但两人都闭嘴了。
“江林，给所有场子打电话，今晚开始，全部停业三天。”
“啊？哥，这……”
“照做。”
“是。”
“丁健，你带兄弟们撤出深圳，去广州找聂磊，在他那儿住一阵子。”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丁健。”
加代看着他。
“听话。”
丁健咬着牙，眼圈红了。
“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扛得住。”
加代拍拍他肩膀。
“去广州，等我电话。”
丁健低着头，不吭声了。
“那哥，你呢？”
江林问。
“我哪儿也不去。”
加代把烟掐灭。
“人是我打的，祸是我闯的。”
“我就在深圳等他。”
“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正说着，康哥从酒店里跑出来。
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代弟！代弟！不好了！”
“贾经理打电话了！他叫人了！”
“你快走！快走啊！”
加代看了看表。
晚上七点二十。
街灯刚亮。
“康哥，今天连累您了。”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你快走吧！”
“我不能走。”
加代说。
“我走了，兄弟们怎么办？场子怎么办？”
“贾志国找不到我，会把气撒在你们身上。”
“这事儿，我得担着。”
康哥急得直跺脚。
“你担得起吗？！那是贾志国！他真能弄死你！”
加代笑了笑。
“弄死我？”
“那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警笛声。
十几辆市分公司的车，闪着红蓝灯，朝酒店这边开过来。
车速很快。
街上的行人都躲开了。
“来了……”
康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加代整了整西装。
对江林和丁健说。
“按我说的做。”
“哥！”
两人同时喊。
“走。”
加代只说了一个字。
江林咬了咬牙，拉着丁健往后撤。
丁健死活不肯，被江林硬拖着走了。
加代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车越来越近。
第一辆车“吱”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
下来四五个阿sir。
带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
“加代？”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好。”
加代伸出双手。
对方一愣。
“你……你干什么？”
“不是要抓我吗？”
加代笑了笑。
“不拷？”
中年男人脸色更难看了。
“上车！”
加代上了车。
车门关上。
警笛又响起来，车队掉头，开走了。
康哥瘫坐在酒店门口，看着车队远去。
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市分公司，审讯室。
加代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个阿sir。
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疼。
“姓名。”
“加代。”
“年龄。”
“三十四。”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知道。”
“说说。”
“我打了贾志国经理。”
“为什么打人？”
“他骂我。”
“骂你你就能打人？”
“不能。”
“那你还打？”
“没忍住。”
“砰！”
年轻点的阿sir拍桌子。
“加代！你态度放端正点！”
加代看着他。
“我很端正。”
“你……”
“行了。”
中年阿sir摆摆手。
“加代，我直说了吧。”
“贾经理现在在医院，额头缝了十二针，轻微脑震荡。”
“你这属于故意伤害，够判了。”
“现在贾经理要告你，你想想怎么解决吧。”
加代没说话。
“我建议你，主动认错，赔钱，取得贾经理谅解。”
“这样对你最好。”
“要是硬扛着，对你没好处。”
加代还是不说话。
“你听见没有？！”
年轻阿sir又拍桌子。
这时，门开了。
贾志国走进来。
头上缠着纱布，半边脸肿着。
眼神像要吃人。
“王队，你们先出去。”
“贾经理，你这伤……”
“出去！”
两个阿sir对视一眼，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加代和贾志国。
贾志国走到加代面前。
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加代，你行，你真行。”
“在深圳，你是第一个敢动我的人。”
加代抬头看他。
“贾经理，伤得不重吧？”
“不重？”
贾志国摸了摸头上的纱布。
“十二针，你告诉我不重？”
“那您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贾志国俯下身，脸几乎贴到加代脸上。
“我要你跪下来，给我磕头认错。”
“我要你那些生意，全归我。”
“我要你那些兄弟，全进去。”
“我要你加代，在深圳彻底消失。”
“听明白了吗？”
加代看着他。
“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
贾志国直起身。
“那我就让你答应。”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对外面喊。
“把人带进来！”
两个阿sir押着一个人进来。
是丁健。
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
“丁健？！”
加代猛地站起来。
“哥！他们去广州抓的我！”
丁健喊。
“坐下！”
贾志国一脚踹在加代腿上。
加代没动。
眼睛盯着贾志国。
“放了他。”
“放了他？”
贾志国笑了。
“可以啊。”
“你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头，说贾经理我错了。”
“我就放了他。”
加代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怎么？不愿意？”
贾志国走到丁健旁边，拍了拍他的脸。
“你这兄弟挺硬气啊，抓他的时候，还打伤了我们两个人。”
“不过没关系。”
“袭阿sir，罪加一等。”
“够判个三五年了。”
丁健红着眼。
“哥！别跪！我没事！”
“闭嘴！”
贾志国一巴掌扇在丁健脸上。
“让你说话了吗？”
加代深吸一口气。
“贾志国。”
“你叫我什么？”
“贾志国。”
加代一字一句。
“今天这事儿，是我和你之间的事儿。”
“跟我兄弟没关系。”
“你放了他，我任你处置。”
“哟，还挺讲义气。”
贾志国拉过把椅子坐下。
“行啊，那我给你个机会。”
“你现在，跪下，磕头。”
“磕到我满意为止。”
“我就考虑，放你这兄弟一马。”
“怎么样？”
加代看着丁健。
丁健拼命摇头。
“哥！别跪！我求你了！别跪！”
加代没说话。
他慢慢弯下膝盖。
“哥！！”
丁健嘶吼。
加代跪下了。
“砰。”
膝盖磕在地板上。
声音很响。
“第一个。”
贾志国翘起二郎腿。
“继续。”
“砰。”
“第二个。”
“砰。”
“第三个。”
三个头磕完。
加代抬起头。
“可以放人了吗？”
贾志国笑了。
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加代啊加代，你还真跪啊？”
“我还以为你多硬气呢。”
“原来也就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不过，我改主意了。”
“人，我不放。”
“你，我也要收拾。”
“我要让你知道，在深圳，得罪我贾志国，是什么下场。”
加代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
“贾志国。”
“你会后悔的。”
“后悔？”
贾志国又笑了。
“我后悔没早点整死你。”
他转身，对门外喊。
“王队！把人带下去！好好‘照顾照顾’！”
“是！”
两个阿sir进来，把加代拉起来。
“哥！哥！！”
丁健拼命挣扎。
加代被带出审讯室。
在走廊里，他回头看了贾志国一眼。
那一眼，很冷。
冷得贾志国心里一哆嗦。
但随即他就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带走！”
加代被带走了。
贾志国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手有点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加代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像看一个死人。
“贾经理，您没事吧？”
王队走过来。
“没事。”
贾志国深吸一口烟。
“加代这边，按最重的办。”
“丁健那边，也往狠了整。”
“我要让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明白。”
王队点头。
“不过贾经理，加代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
“认识人多又怎么样？”
贾志国打断他。
“我姐夫是省里的！谁敢动我？”
“是是是。”
“去办吧。”
“是。”
王队走了。
贾志国站在走廊里，抽完那根烟。
把烟头扔地上，狠狠踩灭。
“加代，跟我斗？”
“你还嫩了点。”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姐夫，是我，志国。”
“事儿办妥了，人抓了。”
“对，就是那个加代。”
“嗯，我知道，我会处理干净的。”
“放心，不会留尾巴。”
挂了电话。
贾志国摸了摸头上的纱布。
还疼。
“妈的……”
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另一边。
加代被关进拘留室。
铁门关上。
屋里就他一个人。
他坐在硬板床上，看着墙上的小窗户。
外面天黑了。
深圳的夜景，很亮。
他想起十年前，刚来深圳的时候。
一无所有。
就靠着一股狠劲，拼到现在。
有了兄弟，有了生意，有了名声。
可今天，他还是跪下了。
为了兄弟跪的。
不丢人。
他想。
只是这笔账，得算。
得好好算。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
烟盒被压扁了，但还有几根。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
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铁门开了。
一个年轻阿sir走进来，手里拿着饭盒。
“吃饭。”
他把饭盒放在地上。
转身要走。
“兄弟。”
加代开口。
“有火吗？借个火。”
年轻阿sir看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机扔过去。
“谢谢。”
加代点着烟。
“你叫加代？”
年轻阿sir突然问。
“是。”
“我听说过你。”
“哦？”
“我表哥以前跟你混过，叫阿强。”
加代想了想。
“罗湖的阿强？”
“嗯，前年车祸走了。”
“……节哀。”
年轻阿sir沉默了一会儿。
“贾经理要整你，你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门重新锁上。
加代看着地上的饭盒。
笑了笑。
“阿强……”
他记得那个小子。
很憨厚，开车技术好。
后来不混了，开出租车去了。
没想到，走了。
他拿起饭盒，打开。
白菜豆腐，米饭。
他吃了两口，放下。
没胃口。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儿。
贾志国。
省里的姐夫。
市分公司。
丁健被抓。
一桩桩，一件件。
得想办法。
可人在里面，能想什么办法？
他闭上眼。
突然想起一个人。
叶三哥。
但叶三哥在国外，下周才回来。
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说，他也不想什么事都麻烦叶三哥。
人情债，欠多了，还不起。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可怎么靠？
他在里面，兄弟在外面。
江林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
但贾志国肯定有防备。
硬碰硬，吃亏。
得智取。
可智取，也需要人在外面运作。
他翻了个身。
头有点疼。
今天磕那三个头，是真磕。
额头现在还疼。
贾志国。
他记住了。
这个仇，得报。
得加倍报。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铁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三个人。
带头的是王队。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阿sir。
“加代，起来。”
王队冷冷说。
“怎么了王队？”
“有人要见你。”
“谁？”
“别问，跟我来。”
加代站起身，跟着他们出了拘留室。
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
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人。
康哥。
“康哥？”
加代一愣。
“代弟！”
康哥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你……你受苦了！”
加代摇摇头。
“康哥，您怎么来了？”
“我托了老关系，好不容易才让见你一面。”
康哥拉着加代坐下。
“只有十分钟，长话短说。”
“贾志国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死你。”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要给你定重罪。”
“丁健那边，他们也往死里整。”
“现在外面，你的场子全被封了，兄弟们都被盯上了。”
“江林在想办法，但……”
康哥叹了口气。
“贾志国的姐夫，是省里实权人物。”
“一般人，不敢插手。”
加代沉默。
“代弟，听哥哥一句劝。”
康哥压低声音。
“低头吧。”
“给贾志国认个错，赔钱，赔多少都行。”
“把这事儿了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加代看着他。
“康哥，您觉得，我低头，他就能放过我？”
“这……”
“他不会的。”
加代说。
“他那种人，得寸进尺。”
“我今天跪了，他明天就敢要我全部家当。”
“我给了，他后天就敢要我命。”
“这种人，不能低头。”
“一低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康哥急了。
“那你说怎么办？硬扛？扛得过吗？”
“扛不过也得扛。”
加代站起来。
“康哥，谢谢您来看我。”
“您回去吧，这事儿您别管了。”
“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现在人在里面！”
“人在里面，心在外面。”
加代笑了笑。
“康哥，帮我给江林带句话。”
“什么话？”
“让他去找小刘。”
“小刘？哪个小刘？”
“贾志国的司机。”
康哥一愣。
“找他？他能帮上忙？”
“试试看。”
加代说。
“小刘跟了贾志国五年，知道的事儿不少。”
“贾志国这人，疑心重，对手下人不好。”
“小刘去年母亲生病，想预支工资，贾志国没给，还骂了他一顿。”
“这事儿，我刚好知道。”
康哥眼睛一亮。
“你是说……”
“试试看。”
加代重复。
“明白了！”
康哥站起来。
“我这就去办！”
“康哥。”
加代叫住他。
“小心点，贾志国现在盯得紧。”
“放心，我有数。”
康哥走到门口，又回头。
“代弟，你……保重。”
“嗯。”
门关上。
加代重新坐回椅子上。
王队走进来。
“时间到了，回去吧。”
加代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问。
“王队，贾志国给了你多少好处？”
王队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加代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为了点钱，把前程搭进去，不值。”
“你闭嘴！”
王队推了他一把。
“赶紧走！”
加代不再说话。
被带回拘留室。
铁门重新关上。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小刘。
这是步险棋。
但也是目前唯一的棋。
就看他，肯不肯了。
同一时间。
深圳某小区。
小刘坐在家里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老婆从卧室出来，捂着鼻子。
“又抽！抽死你算了！”
小刘没理她。
“我跟你说话呢！”
老婆走过来，抢过他手里的烟。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抽什么风？”
“你懂个屁！”
小刘吼了一声。
老婆吓了一跳。
“你吼什么吼？！”
小刘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贾志国要整加代。”
“加代被抓了。”
“丁健也被抓了。”
“场子全封了。”
“这事儿，闹大了。”
老婆不懂这些。
“闹大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开车的……”
“我他妈是贾志国的司机！”
小刘红着眼。
“他那些破事儿，我知道得最多！”
“万一加代那边的人找到我……”
“找到你又怎么样？你还能出卖贾经理？”
“我……”
小刘语塞。
他想起去年，母亲生病住院，需要五万块钱手术费。
他找贾志国预支工资。
贾志国当时在打牌，头都没抬。
“没钱就别治了，老了早晚都得死。”
就这一句话。
后来是加代手下一个兄弟，借了他五万。
没打借条，没说什么时候还。
只说：“刘哥，谁还没个难处，先给阿姨治病。”
这事儿，他一直记着。
“叮铃铃——”
电话突然响了。
小刘吓了一跳。
看了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小刘吗？”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有点耳熟。
“我是，你是？”
“我姓康，加代的朋友。”
小刘手一抖。
电话差点掉地上。
“你……你找我什么事？”
“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我没什么好聊的！”
“关于贾志国。”
对方说。
“还有，关于你母亲那五万块钱。”
小刘沉默了。
“我在你小区门口的茶馆，二楼包厢。”
“等你十分钟。”
“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了。
小刘拿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谁啊？”
老婆问。
“没……没事。”
小刘放下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大半夜的……”
“别问了！”
小刘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很黑。
他跑下楼，跑到小区门口。
对面茶馆还亮着灯。
他站在路边，看着二楼那个窗户。
心里乱成一团麻。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背叛贾志国。
贾志国知道了，能弄死他。
不去，加代那边……
他想起加代那个兄弟借钱给他时说的话。
“刘哥，江湖救急，别客气。”
他咬了咬牙。
迈开腿，朝茶馆走去。
茶馆二楼。
康哥坐在包厢里，泡了壶茶。
茶香袅袅。
他看了眼表。
九点四十。
已经过去八分钟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包厢门被推开。
小刘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康……康哥。”
“来了？坐。”
康哥倒了杯茶，推过去。
小刘坐下，手还在抖。
“康哥，您找我……什么事？”
“别紧张。”
康哥笑了笑。
“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贾志国。”
小刘手一紧。
“贾经理……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吗？”
康哥看着他。
“小刘，你跟了贾志国五年。”
“他那些事儿，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小刘站起来。
“康哥，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坐下。”
康哥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小刘又坐下了。
“小刘，我不是来逼你的。”
康哥叹了口气。
“加代是我兄弟，他现在在里面，贾志国要整死他。”
“我没办法，才来找你。”
“你就当，帮帮我，行吗？”
小刘低着头，不说话。
“去年你母亲生病，是加代的兄弟借你的钱吧？”
“贾志国当时怎么说来着？”
康哥慢慢说。
“没钱就别治了，老了早晚都得死。”
“是这话吧？”
小刘拳头攥紧了。
“贾志国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加代对你怎么样，你也清楚。”
“现在加代有难，你帮不帮，你自己决定。”
“我不逼你。”
小刘还是不说话。
但康哥看见，他眼圈红了。
过了好久。
小刘抬起头。
“康哥，你想知道什么？”
康哥心里一松。
“贾志国，有没有什么把柄？”
“有。”
小刘说。
“但不多。”
“他做事很小心，大部分事儿都不经我的手。”
“不过……”
“不过什么？”
“他有个情妇，叫小丽，在罗湖那边开了个美容院。”
“美容院？”
“嗯，那美容院，是他用别人的名义开的，实际控制人是他。”
“还有呢？”
“他收钱，一般不收现金，都让人打到境外一个账户。”
“账户号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见过一次，记得开头几位。”
“还有吗？”
小刘想了想。
“他姐夫在省里，但最近好像出事了，被调查了。”
“什么？”
康哥眼睛一亮。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几天，我听他打电话说的，好像很麻烦。”
“具体什么事知道吗？”
“不知道，他就说让他姐夫赶紧摆平，别连累他。”
康哥激动了。
这消息，太重要了。
“小刘，谢谢你！”
“康哥……”
小刘看着他。
“您答应我，这事儿，千万别把我供出去。”
“贾志国知道了，能杀了我。”
“放心。”
康哥拍他肩膀。
“我康某人做事，有分寸。”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加代出来，也不会亏待你。”
小刘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好。”
小刘起身，走到门口。
又回头。
“康哥。”
“嗯？”
“加代哥……是个好人。”
“我知道。”
“您一定得救他出来。”
“我会的。”
小刘走了。
康哥坐在包厢里，慢慢喝完那杯茶。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江林？”
“是我，康哥。”
“有眉目了。”
“真的？！”
“你听我说……”
夜深了。
深圳的夜，从来不安静。
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有人睡着，有人醒着。
有人在算计，有人在挣扎。
加代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小窗户外的夜空。
星星很少。
但有一颗，特别亮。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躺在房顶上看星星。
父亲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星星。
有的亮，有的暗。
但再暗的星星，也有它该在的位置。
你不能抢别人的位置。
也不能让别人抢你的位置。
不然，就得打。
打不过，也得打。
因为那是你的位置。
他闭上眼。
睡了。
梦里，他看见贾志国跪在他面前。
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
磕得头破血流。
他笑了。
笑醒了。
天还没亮。
但快了。
1999年7月16号，凌晨四点。
深圳还在沉睡。
罗湖一家小旅馆里，江林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林哥，你睡会儿吧。”
旁边床上，邵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睡不着。”
江林声音沙哑。
“康哥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
江林看了眼桌上的大哥大。
黑色的诺基亚，屏幕暗着。
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用的电话。
其他兄弟的电话，全被监控了。
昨天晚上，从市分公司出来后，江林没敢回公司，也没敢回家。
带着邵伟、郭帅几个心腹，躲到了这个小旅馆。
旅馆老板是潮汕人，跟江林有过交情，没登记身份证。
“哥，你说代哥现在……”
邵伟没说完。
江林知道他想说什么。
“代哥没事。”
他掐灭烟。
“代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儿，难不倒他。”
这话是说给兄弟们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贾志国这次下手太狠了。
昨天一晚上，加代名下所有场子，全部被查封。
三家夜总会，两家酒楼，一个运输公司，一个建筑公司。
理由是五花八门。
消防不合格，卫生不达标，涉嫌违规经营。
全是借口。
但偏偏，你挑不出毛病。
因为人家手里有权。
有权，就能找到理由。
“砰！”
房门被推开。
郭帅冲进来，脸上都是汗。
“林哥！不好了！”
“慢点说，怎么了？”
“刚收到消息，老杜被抓了！”
江林“腾”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
“就刚才！在去广州的路上，在高速路口被截住的！”
老杜是运输公司的经理，跟了加代八年。
江林拳头攥紧了。
“还有谁？”
“暂时就知道老杜。但听说阿sir那边已经开始抓人了，只要跟代哥关系近的，都上了名单。”
邵伟也站起来。
“林哥，咱们得走！”
“往哪儿走？”
江林看着他。
“现在深圳所有出口，肯定都被贾志国的人盯死了。”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谁说等死？”
江林重新坐下。
“咱们现在，哪儿都不去。”
“就在这儿。”
“为什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林说。
“贾志国肯定以为咱们跑了，会往广州、香港方向追。”
“他想不到，咱们就在罗湖，在他眼皮子底下。”
郭帅急了。
“林哥，这太冒险了！”
“冒险也得冒。”
江林说。
“代哥还在里面，咱们要是都跑了，谁在外面运作？”
“可是……”
“没有可是。”
江林打断他。
“郭帅，你去找老杜的家人，送点钱过去，让他们别慌。”
“邵伟，你联系聂磊，让他那边做好准备，万一咱们真得撤，得有个落脚地。”
“我去见康哥。”
两人对视一眼。
“林哥，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顾不上了。”
江林拿起外套。
“康哥那边有重要消息，我必须去一趟。”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江林拍拍邵伟的肩膀。
“你们在这儿等我。”
“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很黑。
江林戴上帽子，低着头，快步下楼。
旅馆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
江林没打招呼，直接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连着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堆满了垃圾桶。
江林贴着墙走，走到巷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出租车在等客。
他招手拦了一辆。
“去哪儿？”
司机是个中年人，操着东北口音。
“福田。”
江林说了个地址。
那是康哥一个朋友的茶庄，很隐蔽。
车子启动。
江林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天蒙蒙亮了。
深圳开始苏醒。
早起的环卫工在扫地，早餐店在准备开门。
一切如常。
好像昨晚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但江林知道，变了。
一切都变了。
贾志国这一手，是要把加代连根拔起。
不仅要把加代弄进去，还要把他的势力彻底清除。
狠。
真狠。
“哥们儿，到了。”
司机停下车。
江林付了钱，下车。
茶庄在一个老小区里，门脸不大。
他推门进去。
康哥已经在等他了。
“江林！”
康哥迎上来，脸色很难看。
“康哥，有消息了？”
“有！”
康哥拉着江林进里间，关上门。
“我见到小刘了。”
“小刘？”
“贾志国的司机。”
康哥把事情说了一遍。
江林听完，眼睛亮了。
“贾志国的姐夫出事了？”
“嗯，小刘是这么说的。”
“具体什么事知道吗？”
“不知道，但应该不轻，不然贾志国不会那么慌。”
江林在屋里踱步。
“这是个突破口。”
“但还不够。”
康哥说。
“光知道他姐夫出事，没用。得知道具体什么事，怎么利用。”
“小刘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贾志国有个情妇，在罗湖开美容院，是用别人名义开的，实际控制人是贾志国。”
“美容院……”
江林想了想。
“地址知道吗？”
“知道，小刘说了。”
康哥写了个地址给江林。
“还有，贾志国收钱，都打到境外账户，小刘见过账户号开头几位。”
江林接过纸条。
“康哥，这些信息很有用，但还需要证据。”
“我知道，所以我才急着找你。”
康哥压低声音。
“江林，现在能动的，只有你了。”
“丁健被抓，其他兄弟都被盯上了。”
“你得想办法，把证据搞到手。”
江林点头。
“我明白。”
“但你得小心。”
康哥握住江林的手。
“贾志国现在肯定在找你和左帅、徐远刚这些人。”
“你千万不能出事。”
“放心。”
江林笑了笑。
“我命硬。”
从茶庄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江林打了辆车，没回旅馆，而是去了罗湖一家电子城。
电子城刚开门，人还不多。
他走到一个卖摄像器材的柜台。
“老板，有针孔摄像头吗？”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哪种？”
“最小的，能录音的。”
“有。”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个纽扣大小的东西。
“日本货，清晰度高，待机时间长。”
“多少钱？”
“一千二。”
江林没还价，数了十二张一百的。
“再给我两个备用电池。”
“好嘞。”
老板又拿出电池。
江林把东西装好，转身要走。
“等等。”
老板叫住他。
“哥们儿，看你面生，第一次来吧？”
“怎么？”
“这东西，玩归玩，别惹事儿。”
老板笑了笑。
“前几天也有个人来买，昨天就进去了。”
江林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说是要拍老婆出轨证据。”
老板点根烟。
“结果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被阿sir找上门了。”
“谢谢提醒。”
江林点头，快步离开。
回到旅馆，已经上午九点。
邵伟和郭帅急得团团转。
“林哥！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刚才有阿sir来查房，问有没有陌生人住。”
“你们怎么说的？”
“老板帮忙搪塞过去了，说没有。”
江林松了口气。
“老板可靠吗？”
“应该可靠，他说当年欠代哥一个人情。”
江林点点头，把买的东西拿出来。
“林哥，这是……”
“针孔摄像头。”
江林说。
“邵伟，你下午去趟罗湖，按这个地址，找一家叫‘丽人坊’的美容院。”
“找到之后，别进去，就在对面找个地方盯着。”
“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特别是贾志国。”
“明白！”
邵伟接过地址。
“郭帅，你去打听打听，省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特别是贾志国姐夫那一条线。”
“好！”
两人分头行动。
江林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消息。
等机会。
等一个翻盘的可能。
同一时间。
市分公司，审讯室。
丁健被铐在椅子上，已经十几个小时了。
没吃没喝，没睡。
眼睛熬得通红。
对面坐着两个阿sir，换了好几拨。
车轮战。
“丁健，说吧，加代都干了哪些违法的事儿？”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他兄弟，你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丁健，别硬撑了。”
年轻阿sir点了根烟。
“加代这次完了，谁都救不了他。”
“你现在交代，算立功表现，能减刑。”
“要是还嘴硬，那就是包庇，罪加一等。”
丁健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了，我不知道。”
“啪！”
阿sir拍桌子。
“丁健！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你以为你是谁？江湖大哥？我告诉你，在深圳，贾经理说了算！”
“贾经理让你三更死，你活不到五更！”
丁健笑了。
笑得很难看。
“那你让贾志国来弄死我。”
“我看他敢不敢。”
“你！”
阿sir站起来，想动手。
被旁边的老阿sir拦住了。
“小王，冷静点。”
老阿sir看着丁健。
“丁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你配合一点，大家都好过。”
“你要是真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
“只能按规矩办。”
丁健闭上眼。
“按规矩办吧。”
老阿sir叹了口气。
“带他回拘留室。”
两个阿sir把丁健带出去。
走廊里，碰到了贾志国。
贾志国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很好。
“贾经理。”
“嗯。”
贾志国看了眼丁健。
“嘴还挺硬？”
“贾经理，他什么都不说。”
“不说？”
贾志国走到丁健面前。
“丁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把加代那些事儿，一五一十说出来。”
“我保证，让你少判几年。”
丁健睁开眼，看着他。
“贾志国。”
“你叫我什么？”
“贾志国。”
丁健一字一句。
“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等代哥出来那天，就是你完蛋那天。”
贾志国脸色一沉。
“带下去！”
丁健被拖走了。
贾志国站在原地，点了根烟。
“贾经理，这小子太狂了。”
王队走过来。
“狂？”
贾志国冷笑。
“我看他能狂到什么时候。”
“加代那边呢？”
“还在审，也没松口。”
“继续审。”
贾志国吐了口烟。
“我就不信，他们是铁打的。”
“是。”
王队犹豫了一下。
“贾经理，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加代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
“咱们这么整他，万一有人……”
“有人怎么样？”
贾志国打断他。
“谁敢管我的事儿？”
“我姐夫是省里的！就算有人想管，也得掂量掂量！”
“是是是。”
王队点头哈腰。
“我就是提醒您一句，加代背后，好像也有关系。”
“关系？”
贾志国笑了。
“什么关系？江湖关系？黑社会关系？”
“我告诉你，在深圳，白道最大！”
“他那些关系，在我这儿，屁都不是！”
“是是是。”
“去忙吧。”
贾志国摆摆手。
王队走了。
贾志国站在走廊里，抽完那根烟。
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小丽？”
“是我，志国。”
“美容院那边，这两天先别开门了。”
“对，有人可能会去找麻烦。”
“你收拾收拾，去香港住几天。”
“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姐夫，是我。”
“事儿办得差不多了。”
“加代和他几个主要手下，都抓了。”
“嗯，我知道，我会处理干净。”
“您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调查？能不能压下去？”
“好，我明白了。”
“您放心，深圳这边，我盯着。”
挂了电话，贾志国脸色不太好看。
姐夫那边，好像真遇到麻烦了。
不过没关系。
只要先把加代弄死，拿到那两块地，就算姐夫真出事儿，他也有退路。
那两块地，价值上亿。
开发出来，至少翻三倍。
到时候带着钱，去哪儿不行？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
罗湖，“丽人坊”美容院对面。
邵伟坐在一家奶茶店里，盯着美容院门口。
他已经盯了三个小时。
美容院不大，两层楼，装修得很精致。
进出的人不多，基本都是女的。
邵伟拍了些照片，但没什么用。
正想着怎么混进去看看，突然，一辆黑色奥迪停在美容院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
贾志国。
邵伟精神一振，赶紧举起相机。
贾志国戴着墨镜，左右看了看，才走进美容院。
邵伟等了十分钟，贾志国没出来。
他想了想，走出奶茶店，绕到美容院后面。
后面是个小巷，有个后门。
后门关着，但没锁。
邵伟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里面是走廊，很安静。
他听见楼上有人说话。
是贾志国的声音。
“小丽，你收拾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催什么呀。”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嗲。
“赶紧的，车在楼下等着呢。”
“知道啦。”
邵伟屏住呼吸，悄悄上楼。
二楼是个起居室，装修得很豪华。
他躲在楼梯拐角，掏出针孔摄像头，对准里面。
贾志国坐在沙发上，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收拾行李。
女人二十多岁，很漂亮，穿着睡衣。
“志国，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嘛，非要我去香港。”
“你别问那么多，让你去就去。”
“人家不想去嘛，香港多无聊啊。”
“无聊也得去！”
贾志国语气有点不耐烦。
“加代那边的人，可能会来找你麻烦。”
“加代？就是那个深圳王？”
“什么深圳王，现在就是个阶下囚。”
贾志国冷笑。
“等我把他彻底弄死，你再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弄死他呀？”
“快了。”
贾志国站起来，走到女人身边，搂住她的腰。
“等我把那两块地拿到手，咱们就移民，去加拿大。”
“真的？”
女人眼睛亮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贾志国亲了她一下。
“赶紧收拾，司机在楼下等。”
“好嘛。”
女人继续收拾。
邵伟拍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撤。
突然，贾志国的手机响了。
“喂？”
“什么？”
贾志国脸色一变。
“江林没抓到？”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挂了电话，贾志国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嘛？”
女人问。
“没什么，一个漏网之鱼。”
贾志国点了根烟。
“不过没关系，他跑不了。”
邵伟悄悄下楼，从后门溜了出去。
回到奶茶店，他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些话，全录下来了。
移民加拿大，那两块地。
都是证据。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给江林打电话。
“林哥，我拍到了。”
“好，回来再说。”
晚上七点。
旅馆里。
江林、邵伟、郭帅三人聚在一起。
“林哥，这是录像。”
邵伟把针孔摄像头连上电视。
画面出来，声音清晰。
贾志国和那个女人的对话，一字不漏。
“移民加拿大……”
江林盯着屏幕。
“贾志国这是想跑。”
“那两块地，就是他跑路的钱。”
“林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郭帅问。
“把录像复制几份，藏好。”
江林说。
“这是咱们的护身符。”
“另外，郭帅，你打听到什么了？”
郭帅拿出一个小本子。
“我问了几个省里的朋友。”
“贾志国的姐夫，叫赵为民，省里三把手。”
“最近确实出事了，被调查组盯上了。”
“什么原因？”
“经济问题，还有生活作风问题。”
“严重吗？”
“很严重，听说上面有人要动他。”
江林眼睛一亮。
“具体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个月开始的，调查组已经进驻省里半个月了。”
“贾志国知道吗？”
“肯定知道，所以他才急着要那两块地，想捞最后一笔跑路。”
江林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这就对了。”
“贾志国这么急着整代哥，不光是报仇，更是要钱。”
“他姐夫出事，他靠山倒了，他得给自己找后路。”
“那两块地，就是他的后路。”
邵伟一拍大腿。
“所以他才这么狠，要把代哥往死里整！”
“对。”
江林点头。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些证据递上去。”
“直接递？”
“不行，贾志国在深圳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很深。”
“咱们递上去，可能半路就被截了。”
“那怎么办？”
江林想了想。
“得找可靠的人。”
“谁可靠？”
江林没说话。
他想起一个人。
霍笑妹。
霍笑妹在香港，跟加代关系不一般。
她在那边有些人脉，也许能帮上忙。
但霍笑妹是女人，他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正想着，大哥大响了。
江林接起来。
“喂？”
“江林，是我。”
是康哥的声音，很急。
“康哥，怎么了？”
“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旅馆。”
“赶紧换地方！”
康哥声音压得很低。
“贾志国的人查到你们了，正在往那边赶！”
江林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的？”
“小刘告诉我的，他听到贾志国打电话了。”
“好，我们马上走。”
“记住，千万别回原来的地方！”
“明白。”
挂了电话，江林脸色凝重。
“林哥，怎么了？”
“贾志国的人找过来了。”
“什么？”
邵伟和郭帅同时站起来。
“快，收拾东西，马上走！”
三人迅速收拾。
东西不多，就几件衣服和一些现金。
江林把录像带贴身藏好。
刚收拾完，就听见楼下传来刹车声。
“快！”
江林拉开窗户，外面是二楼平台。
“从这儿下！”
三人跳下去，落在平台上。
平台连着隔壁楼的楼梯。
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跑。
刚跑到一楼，就听见旅馆里传来砸门声。
“开门！阿sir查房！”
江林回头看了一眼。
旅馆老板被两个人按在墙上。
“走！”
三人冲出小巷，跑到大街上。
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问。
江林想了想。
“去福田。”
车子启动。
江林回头看，旅馆门口停着三辆市分公司的车。
七八个人冲进去。
“好险……”
邵伟擦了把汗。
“林哥，现在去哪儿？”
江林看着窗外。
深圳的夜景，流光溢彩。
可他们现在，却像过街老鼠，无处可去。
“去码头。”
他说。
“码头？”
“对，去香港。”
“找霍笑妹？”
“嗯，只有她能帮咱们了。”
车子往码头方向开。
江林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代哥还在里面。
丁健还在里面。
兄弟们散的散，抓的抓。
贾志国步步紧逼。
姐夫那边出事，贾志国狗急跳墙。
必须尽快反击。
不然，就真的完了。
晚上九点。
深圳码头。
去香港的最后一班船，还有半小时开。
江林买了三张票。
候船室里，人不多。
邵伟和郭帅去厕所了。
江林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船票。
突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林。”
江林浑身一僵。
慢慢回头。
是王队。
带着四个人，站在他身后。
“王队……”
“别动。”
王队把手放在腰间。
“跟我回去。”
江林没动。
“王队，给条活路。”
“活路？”
王队笑了。
“贾经理说了，抓到你们，有重赏。”
“所以你就给他当狗？”
江林看着他。
王队脸色一沉。
“江林，别给脸不要脸。”
“现在跟我走，还能少吃点苦。”
“要是不走……”
他掏出了家伙。
江林慢慢站起来。
“王队，你跟代哥，也认识七八年了吧？”
“代哥对你不薄。”
“当初你儿子生病，是代哥出的钱，找的医生。”
“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他吗？”
王队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很快又硬起来。
“少废话，走！”
江林叹了口气。
“好，我走。”
他往前走。
走到王队身边时，突然出手！
一拳打在王队肚子上！
王队闷哼一声，弯下腰。
江林夺过他手里的家伙，顶在他头上。
“别动！”
另外四个人愣住了。
“把家伙放下！”
江林喝道。
四个人对视一眼，慢慢放下家伙。
“江林，你疯了！”
王队咬着牙。
“袭阿sir，是重罪！”
“重罪？”
江林冷笑。
“反正都是死，我怕什么？”
“你……”
“王队，对不住了。”
江林一记手刀，砍在王队脖子上。
王队软倒在地。
“走！”
江林对邵伟和郭帅喊。
两人从厕所冲出来，捡起地上的家伙。
三人冲出候船室。
外面就是码头。
船快开了。
“上船！”
江林带头冲过去。
检票员想拦，被江林一把推开。
三人冲上船。
船缓缓离岸。
江林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深圳。
灯火辉煌。
却已无他容身之地。
“林哥，现在怎么办？”
邵伟问。
“去香港，找霍笑妹。”
江林说。
“只有她能帮咱们了。”
船驶向香港。
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很美。
但江林没心情看。
他摸了摸怀里的录像带。
这是他们翻盘的唯一希望。
必须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香港，半山别墅。
霍笑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脸色凝重。
她刚接到江林的电话。
加代出事了。
贾志国要整死他。
“霍姐，我们现在在码头，马上到。”
电话里，江林的声音很急。
“好，我让人去接你们。”
霍笑妹挂了电话，马上打给管家。
“阿福，去码头接三个人。”
“是，小姐。”
半个小时后。
江林三人到了别墅。
“霍姐！”
江林一进门，就跪下了。
“江林，你这是干什么？”
霍笑妹赶紧扶他。
“霍姐，代哥出事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您。”
“起来说。”
霍笑妹让他们坐下，倒了茶。
“具体怎么回事，慢慢说。”
江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酒局冲突，到加代被抓，到贾志国全面打压。
霍笑妹听完，沉默了。
“霍姐，我们现在只有这些证据。”
江林拿出录像带。
“贾志国和他情妇的对话，还有他姐夫出事的消息。”
“但这些，不够扳倒贾志国。”
霍笑妹接过录像带。
“加代现在怎么样？”
“还在里面，具体情况不知道，但肯定不好过。”
霍笑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香港的夜景。
繁华，冷漠。
“霍姐，您能不能……帮帮代哥？”
江林声音哽咽。
“代哥对您……”
“我知道。”
霍笑妹打断他。
“加代对我，有恩。”
她转过身。
“这个忙，我帮。”
江林眼睛一亮。
“但是……”
霍笑妹说。
“香港这边，我能动用的关系有限。”
“贾志国是深圳的白道，我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那怎么办？”
“得找北京那边的人。”
霍笑妹说。
“加代在北京，不是认识叶三哥吗？”
“叶三哥在国外，下周才回来。”
“那就等他回来。”
霍笑妹说。
“在这之前，你们先住在我这儿。”
“贾志国的手，伸不到香港。”
“谢谢霍姐！”
江林又要跪，被霍笑妹扶住。
“别跪了，加代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她叫来管家。
“阿福，带他们去客房休息。”
“是。”
三人跟着管家走了。
霍笑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录像带。
想了想，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阿勇？”
“是我，笑妹。”
“帮我查个人，深圳的贾志国，还有他姐夫赵为民。”
“对，越详细越好。”
“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想起第一次见加代的时候。
在深圳的一个酒会上。
加代穿着西装，端着酒杯，跟人谈笑风生。
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神里有股狠劲。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其实很重情义。
对兄弟，对朋友，对女人。
都很好。
这样的人，不该被贾志国那种人整垮。
她握紧栏杆。
“加代，你等我。”
深圳，市分公司。
贾志国办公室里。
王队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
“废物！”
贾志国把茶杯摔在地上。
“三个人都抓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贾经理，江林他……”
“他什么他！”
贾志国指着王队的鼻子。
“我告诉你，抓不到江林，你这身衣服就别穿了！”
“是是是，我马上加派人手！”
“加派个屁！”
贾志国坐下来，点了根烟。
“江林现在肯定跑香港去了。”
“香港那边，我们手伸不过去。”
“那怎么办？”
“怎么办？”
贾志国冷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加代还在我们手里，丁健也在。”
“我就不信，江林不回来救他们。”
王队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
“放出消息去，就说加代在里面挨打了，伤得很重。”
贾志国吐了口烟。
“我看江林忍不忍得住。”
“高！实在是高！”
王队竖起大拇指。
“我这就去办！”
“等等。”
贾志国叫住他。
“美容院那边，小丽走了吗？”
“走了，下午的船，已经到香港了。”
“好。”
贾志国点头。
“还有，我姐夫那边，你打听打听，到底什么情况。”
“明白。”
王队走了。
贾志国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不是伤口疼，是心里烦。
姐夫那边的事儿，比他想得严重。
调查组已经查到一些东西了。
虽然还没涉及到他，但早晚的事。
他必须尽快拿到那两块地，变现，跑路。
可加代这块骨头，太难啃了。
人抓了，场子封了，兄弟也抓了几个。
可加代就是不松口。
那两块地的合同，加代死不签字。
没有签字，他就拿不到地。
“妈的……”
贾志国骂了一句。
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
“加代那边，再加点料。”
“对，别弄死，让他难受就行。”
“我要他求着我签字。”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
看着深圳的夜景。
这个城市，他待了十几年。
从一个小办事员，爬到今天的位置。
不容易。
但现在，他可能要离开了。
不甘心。
但不甘心也得走。
不然，就走不了了。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
里面是他和姐夫的合影。
姐夫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姐夫还是副市长。
现在，是省里三把手。
可有什么用？
该出事，还是出事。
“姐夫啊姐夫，你可别连累我……”
他喃喃自语。
拘留室里。
加代靠在墙上，闭着眼。
脸上有伤，嘴角破了。
身上也有伤，但不重。
都是皮外伤。
贾志国的人没敢下死手，怕出人命。
但折磨人的方法很多。
不让睡觉，不让吃饭，轮流审问。
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更难受。
加代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眼睛充血，嘴唇干裂。
但他一声没吭。
“加代，何必呢？”
审讯的阿sir又换了一拨。
这次是个老阿sir，看起来和和气气。
“签了字，你就解脱了。”
“那两块地，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何必为了这点东西，受这份罪？”
加代睁开眼，看着他。
“不是东西的问题。”
“是规矩的问题。”
“规矩？”
老阿sir笑了。
“在深圳，贾经理就是规矩。”
“他让我签，我就得签？”
“对。”
老阿sir点头。
“他让你签，你就得签。”
“不然，你这辈子都出不去。”
加代也笑了。
“我出不去，他也别想好过。”
“你威胁他？”
“不是威胁，是事实。”
加代说。
“你告诉贾志国，我加代在深圳混了十几年，不是白混的。”
“他今天怎么对我，明天就有人怎么对他。”
“不信，走着瞧。”
老阿sir摇摇头。
“加代，你太天真了。”
“贾经理背后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硬？”
“就是因为知道，才这么硬。”
加代看着他。
“你信不信，最多一个星期，贾志国就得跪着来求我。”
老阿sir一愣。
然后大笑。
“加代，你是不是被关傻了？”
“贾经理跪着求你？”
“你以为你是谁？”
加代没说话，重新闭上眼。
老阿sir笑了一会儿，不笑了。
因为他发现，加代的表情，很认真。
不像在说胡话。
“你……什么意思？”
加代没理他。
老阿sir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加代还是闭着眼，像睡着了。
老阿sir心里突然有点慌。
他想起一个传闻。
加代背后，有北京的关系。
很硬的关系。
难道……
他不敢想下去，匆匆走了。
门关上。
加代睁开眼。
看着墙上的小窗户。
天又黑了。
第三天了。
江林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
小刘那边，康哥应该联系上了。
霍笑妹那边，应该也得到消息了。
现在就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他相信，这个机会，很快就会来。
因为贾志国，太急了。
人一急，就会犯错。
他已经犯了很多错。
还会犯更多。
加代闭上眼，睡了。
这次，他睡得很踏实。
1999年7月18号，香港半山别墅。
天刚蒙蒙亮，江林就醒了。
他睡不踏实，脑子里全是事儿。
代哥在里面怎么样了？
丁健怎么样了？
深圳那边怎么样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阳台上。
香港的早晨，雾气蒙蒙。
维多利亚港若隐若现，像幅水墨画。
可江林没心情欣赏。
“林哥，起这么早？”
邵伟也醒了，走到他身边。
“睡不着。”
江林点了根烟。
“我也是，一闭眼就梦见代哥……”
邵伟没说完，眼圈红了。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
江林拍拍他肩膀。
“代哥不会有事。”
“可是都三天了……”
“三天算什么？”
江林说。
“当年在广州，代哥被围了七天七夜，不也杀出来了？”
“这次也一样。”
“可是这次是贾志国，是白道……”
“白道怎么了？”
江林吐了口烟。
“白道就牛了？代哥认识的白道，比他贾志国硬多了。”
“你是说……”
“等叶三哥回来。”
江林看着远方。
“只要叶三哥回来，这事儿就有转机。”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汽车声。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别墅门口。
霍笑妹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霍姐回来了！”
江林和邵伟赶紧下楼。
客厅里，霍笑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查到了。”
“这么快？”
江林惊讶。
“香港办事，效率高。”
霍笑妹坐下，让佣人倒了茶。
“贾志国的姐夫，赵为民，省里三把手。”
“上个月被中纪委盯上了，涉及贪污受贿、滥用职权，金额特别巨大。”
“保守估计，至少八位数。”
江林倒吸一口凉气。
“八位数……上千万？”
“不止。”
霍笑妹翻开文件夹。
“这只是查实的，还有没查实的，可能更多。”
“现在调查组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赵为民被限制出境了。”
“贾志国知道吗？”
“当然知道，所以他才急着要那两块地，想捞最后一笔跑路。”
霍笑妹说。
“而且，不止贾志国，他老婆，他儿子，都在办移民手续。”
“目的地是加拿大。”
“时间呢？”
“最快下个月，最迟三个月。”
江林拳头攥紧了。
“这个王八蛋……”
“还有更劲爆的。”
霍笑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是一个年轻女人，很漂亮。
“这是谁？”
“赵为民的情妇，在澳门开赌厅的。”
“跟贾志国有关系？”
“有。”
霍笑妹又抽出一张照片。
是贾志国和这个女人的合影，很亲密。
“贾志国通过他姐夫的关系，给这个女人在澳门批了不少条子。”
“这个女人每年给贾志国分红，至少这个数。”
霍笑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
“五千万。”
江林和邵伟都愣住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
霍笑妹合上文件夹。
“贾志国在深圳十几年，捞的钱，够枪毙十次了。”
“那为什么还没人动他？”
“因为赵为民还在位，能罩着他。”
霍笑妹说。
“但现在赵为民自身难保，罩不住了。”
“所以贾志国才这么疯，想最后捞一笔跑路。”
江林明白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
霍笑妹说。
“等调查组动手。”
“只要赵为民一倒，贾志国就完了。”
“可代哥等不了啊！”
江林急了。
“贾志国现在天天折磨代哥，再等下去，代哥就……”
“我知道。”
霍笑妹打断他。
“所以，我们不能干等。”
“你的意思是……”
“得给他加把火。”
霍笑妹眼神一冷。
“让赵为民倒得更快一点。”
“怎么加？”
霍笑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认识澳门一个朋友，跟那个开赌厅的女人有仇。”
“咱们把这些证据给他，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可靠吗？”
“可靠，他欠我个人情。”
江林想了想。
“霍姐，这事儿能成吗？”
“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没损失。”
霍笑妹转身。
“反正这些证据，咱们留着也没用。”
“不如送出去，说不定有奇效。”
“好！”
江林点头。
“那就这么办！”
“不过……”
霍笑妹看着他。
“江林，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别回深圳。”
霍笑妹说。
“贾志国现在肯定在深圳布下天罗地网，等你回去。”
“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是代哥他……”
“加代那边，我会想办法。”
霍笑妹说。
“我在深圳还有些关系，能递句话进去，让人照顾照顾他。”
“但你不能回去，明白吗？”
江林咬着牙，不说话。
“江林！”
霍笑妹加重语气。
“加代把你送出来，是让你在外面想办法，不是让你回去送死！”
“你要是回去，就辜负他了！”
江林低下头。
“我……知道了。”
“那就好。”
霍笑妹松了口气。
“你们先在这儿住着，哪儿都别去。”
“我下午去趟澳门，把事儿办了。”
“霍姐，小心点。”
“放心。”
霍笑妹笑了笑。
“在香港澳门，我比贾志国有面子。”
她上楼换衣服去了。
江林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文件夹。
里面是贾志国的罪证。
足够他死一百次。
可是，怎么才能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怎么才能扳倒他？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旅馆老板打来的。
“喂？”
“江林，是我。”
老板声音很急。
“你们在哪儿？”
“在香港，怎么了？”
“贾志国的人，在深圳全城搜你们。”
“我知道。”
“不止搜你们，还搜你们的家人！”
江林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丁健的老婆孩子，被抓了！”
“什么？！”
江林“腾”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晚上！说是什么包庇罪，其实就是为了逼丁健开口！”
“C他妈的！”
江林一拳砸在茶几上。
“还有，左帅的老婆也被盯上了，她带着孩子躲到乡下去了。”
“邵伟的老婆呢？”
“还好，没被找到，但也得躲着。”
“郭帅的家人呢？”
“郭帅是孤儿，没家人。”
江林松了口气，但又揪心。
丁健的老婆孩子被抓了。
左帅的老婆在躲。
贾志国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江林，你们千万别回来！”
老板说。
“贾志国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江林咬着牙。
“老哥，谢谢你报信。”
“谢什么，当年加代救过我，我记着。”
挂了电话，江林脸色铁青。
“林哥，怎么了？”
邵伟问。
“丁健的老婆孩子，被抓了。”
“什么？！”
邵伟眼睛红了。
“贾志国这个王八蛋！祸不及妻儿，这是江湖规矩！”
“他守过规矩吗？”
江林冷笑。
“在他眼里，咱们就是一群泥腿子，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那现在怎么办？”
江林沉默了。
他知道，他应该听霍笑妹的话，不回去。
可是丁健的老婆孩子被抓了，他不能不管。
那是兄弟的家人。
兄弟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
“林哥，你不能回去！”
邵伟看出他的心思。
“霍姐说了，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不回去，丁健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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