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胡林 文/一缕乡愁
那年我24岁,在南方一个小镇的工厂上班。镇子不大,一条老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也用不了半小时。我在老街上租了间房,房间在三楼,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她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三层楼,便对外招租,把顶楼一个房间租给了我。
楼下有家早餐店,没挂什么像样的招牌,就门口立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早点”两个字。
早餐店是一个叫阿萍的女人开的,她三十四五岁的年龄,说话温温柔柔、细声细气,长得白白净净的,总是把头发盘起来,插一根简单的木簪子。她爱穿深色的连衣裙,踩着红色的高跟鞋,顾盼生姿,看上去风情万种,在油腻腻的早餐店里进进出出,说实话,有些不协调,像是一幅画贴错了地方。
我第一次去她店里吃早餐,是搬来的第二天早上。那时候我和她还不太熟,我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她把油条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白白嫩嫩的,不像是做这种粗活的人。
“你是新搬来的吧?住那栋楼?”她问我,声音软软的,普通话带着点她家乡口音。
我点点头。
“以后多关照一下,都是邻居。”她笑了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后来我就天天去她店里吃早餐,确实比较方便,下楼走三步就进早餐店,吃完走五分钟到厂里,时间很充足。她店里的东西也实惠,一碗肉丝面四块钱,各种咸菜随便加,酸豆角、萝卜干、辣白菜,摆了一排。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民工,小菜加了又加,她也从不皱眉头。
去的次数多了,就慢慢熟了。有时候店里不忙,她会坐下来歇一会儿,跟我聊两句。她知道我在工厂上班,晚上还看书学习,对我说:“年轻人有志向,有前途。”
虽然我还是穷打工仔一个,但听了她的一番话,心里还挺受用。
熟了之后,我知道,这个店刚开始是她一个人撑着,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粥、和面、准备小菜,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收摊,下午睡一觉,晚上又要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后来太忙了,一个人完全没办法应对,便雇了两个帮工,都是附近没事干的大姐,工资要求不高。
早餐店隔壁是家士多店,卖些烟酒饮料,老板姓陈,五十来岁,是消息灵通人士,什么都爱打听,我也是士多店的常客。有天晚上我去买烟,老陈正在门口乘凉,拉着我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阿萍。
“你不知道吧?她那个男人,不是个东西。”老陈往早餐店那边努努嘴,“离了有两年了,隔三差五来要钱,不给就闹。”
我说我见过一次,穿花短袖的那个男人,有一次来要钱,阿萍和他吵得很凶。
“就是他。游手好闲,赌钱,喝酒,什么正事都不干。你说说,都离了,还来要钱,这种人脸皮咋这么厚?”
我问,那阿萍为啥不报警?
老陈叹口气:“孩子在他那边,阿萍每个月去看孩子,总得留点情面。况且,阿萍一直被他拿捏,离婚了也是一样,没有办法。”
我没再问下去。
后来那个男人又来了一次,我在店里正好碰见。那天阿萍正在收拾碗筷,他从外面晃进来,往凳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说:“阿萍,手头紧,借五百。”
阿萍头都没抬,说没有。
“没有?”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个相好的每个月给你不少吧?在乎这点钱?”
阿萍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捏着几张票子,往桌上一拍,说道:“最后一次了,不要再来了,以后都没有了。”
那男人笑嘻嘻地拿了钱,走了。阿萍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眼里噙着泪。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店里坐满了人,我正吃着早餐,忽然一个女人冲进来,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金戴银的,一进门就喊:“哪个是阿萍?给我出来!”
阿萍从厨房后面走出来,脸一下子就变了。
那女人指着她鼻子就骂,骂得很难听,什么“小妖精”,“不要脸”,“勾引别人老公”,“骗男人的钱”。阿萍站着,一句话不说。那女人越骂越来劲,开始摔东西,碗啊碟啊,摔了一地,又掀翻了几个凳子。
店里的人全跑了,我也躲到一边去。
整个过程,阿萍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那女人骂够了,摔够了,走了,她才蹲下去,开始收拾那些碎片。
晚上去士多店时,老陈悄悄告诉我,阿萍和前夫分手后,去工厂打工,认识了部门经理,两人成了相好。因为部门经理家中有老婆孩子,厂里人指指点点,阿萍在工厂干不下去了。经理还算大气,出钱帮阿萍开了这家早餐店,不过他很少过来,不想让老婆知道。
但经理的老婆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这家店是经理为阿萍开的,便过来闹,白天那个女人就是经理的老婆。
次日吃早餐,没有食客时,我看见阿萍坐在店门口,两眼空洞,望着街对面发呆,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还年轻,对男女之情一知半解,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后来我和领导去外地出差了半个月,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下楼吃早餐,一进门,我愣住了。
店里还是那个店,后厨还是那个后厨,连那排咸菜都在老地方。但站在后厨里面的,不是阿萍,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系着蓝布围裙。
我问她,阿萍呢?
她说:“阿萍把店转给我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就说不想干了,想换个地方。这店盘得便宜,生意还行,挺划算,我就接过来了。”
我要了碗肉丝面,坐在老位子上吃。其实面的味道跟以前差不多,但总觉得滋味不对,心里很难受。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阿萍。有时候从那家店门口过,还能闻见肉丝面的香味,新的老板娘在里头忙活,招呼客人,嗓门挺大,和阿萍细声细气截然相反。
物是人非,世事变迁,人来人往,走了旧的人,来了新的人,不断上演着新的故事和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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