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坐在堂屋中间,面前摆着一张存折,上面写着210万。

窗外头,三个儿子还在吵。

“老大,你家那房子才盖三年,凭啥多拿?”

“老二你说话凭良心,爹这些年住谁家?你管过一顿饭吗?”

老三不吭声,蹲在墙角抽烟,烟头摁灭了一根又一根。

老赵听着外头的动静,手摸着那张存折,手指头在上面来回划拉。这张纸薄得很,拿在手里跟没有一样,可它沉啊,沉得他这两天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压得胸口闷得慌。

他想起来三十年前,老婆生老三那年难产,走的时候老三还没睁开眼。他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娘,把三个小子拉扯大。那些年他跑过货车,下过矿井,在砖窑里搬过砖,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最难的时候,老大老二合穿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

后来孩子们大了,娶媳妇的娶媳妇,盖房的盖房,老赵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逢年过节孩子们回来,热热闹闹吃顿饭,散了就散了。他觉得挺好,清静。

谁能想到老屋拆迁,能拆出210万来。

门被推开了,老大先进来,脸涨得通红:“爹,您说句话。”

老二跟在后面,声音也不小:“爹,这事儿得讲个公道。”

老三最后进来,还是蹲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老赵把存折往桌上一放,三个儿子的眼睛都跟着那存折走。

“都坐下。”

三个人坐下来,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响。

老赵开口了,声音不高:“这钱是咱老房子的钱。那房子是你们爷爷手上盖的,我年轻时候翻修过两回。你们都是在那院子里长大的,老大出生那年,我在院里栽了棵枣树,你们小时候都爬过。”

老大低下头。

老二不说话了。

老三抬起头,看着父亲。

“钱就这么多,分是要分的,怎么分,我想了几天。”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老式的牛皮纸封面的账本,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本子打开,翻到某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三个儿子凑过来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1995年3月,老大结婚,彩礼一万二,家具五千,酒席三千二。”

“1999年10月,老二结婚彩礼一万五,家具六千,酒席四千。”

“2005年5月,老三结婚,彩礼三万,县城买房首付八万。”

老三的手抖了一下。

老赵说:“这些年,你们谁娶媳妇、买房、生孩子,我都多少帮衬点。老大孩子上学,我拿过三千。老二媳妇生病,我拿过五千。老三……”他顿了顿,“老三你买房那年,我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没人说话。

“我把这些账加了一下,老大这些年从我这儿拿的,统共四万二。老二,五万八。老三……”老赵看了老三一眼,“十五万三。”

老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的意思,这210万,先把我自己的养老钱留出来。我六十多了,往后身体啥样不知道,得留个保障。我留40万。”

“剩下的170万,你们仨分。怎么分?先把这些年我贴补给你们的差额补回来,剩下的平均分。”

老大算了一下:“爹,您的意思,老三先多拿十万零五千,剩下的咱们再平分?”

老赵点头。

老二脸上有点不好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老三突然站起来:“爹,这钱我不要。”

都愣住了。

老三走到桌子跟前,把那个账本往前推了推:“哥,我当年买房,爹是给了我八万。可这些年,爹住在你们两家的时候多,病了都是你们送医院,过年过节你们接爹去吃饭。我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两趟,爹有事我顾不上。这钱,我不能多拿。”

老大站起来:“老三,你这话说的……”

老二也站起来了:“老三,爹都算清楚了,你拿着就是。”

老三摇头:“哥,我不是客气。我媳妇去年跟我说,等再攒两年钱,把爹接到我们那儿住一阵。我们那儿暖和,冬天不冷。”

老赵看着三个儿子,忽然想起他们小时候,夏天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乘凉,三个小子挤在一块儿,老大给老二讲故事,老二给老三扇扇子。那时候老婆还在,坐在旁边纳鞋底,笑着跟他说:你看咱这三个儿,多好。

他眼眶有点热。

老大说话了:“爹,我说句不该说的。这钱,要不这么分:您留40万养老,剩下的170万分成三份,每家一份。但是——这些年您贴补给谁的,那都是您的心意,不算了。咱们是亲兄弟,不能因为这点钱生分了。”

老二愣了一下,看看老大,又看看老三,点点头:“大哥说得对。咱们是亲兄弟。”

老三看着两个哥哥,眼圈红了。

老赵把存折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里那棵枣树。树老了,结的枣子没以前多了,可每到秋天,还是挂得满树都是。

“那就这么定了吧。”他说。

晚上,老三媳妇打电话来,问分钱的事。老三在电话里说了半天,最后说:“我哥他们仁义,我也不能差事。等过年,把爹接咱家来住一阵。”

挂了电话,他媳妇发来一条微信:那棵树还在吗?

老三回:在。

他又发了一条:爹刚说明年开春,要给那树剪剪枝。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赵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三十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