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压低了的笑声吵醒的。

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才五点半。按理说这个点,秀珍阿姨应该在准备早饭,轻手轻脚地忙活,生怕吵醒我们。可今天这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两道门都能飘进来。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披上睡袍推开门,就看见秀珍阿姨背对着我,正捧着手机,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压根没顾上看。

“秀珍阿姨?”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往围裙口袋里塞,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

“哎呀,小雅,我吵醒你了吧?对不住对不住……”她嘴上道着歉,可那嘴角根本压不下去,眼睛亮得吓人。

我走过去:“出什么事了?您这是哭还是笑啊?”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那双手我太熟悉了,在我家洗了三年碗,拖了三年地,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可那天早上,那双手抖得厉害。

“小雅,我闺女……我闺女她……”话没说完,眼泪又下来了,“清华北大都给她打电话了!全省前五十!老师刚发的消息,说两个学校随便挑!”

我愣了一下,紧接着也乐了:“真的呀?哎呀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秀珍阿姨在我家做了三年住家保姆,她女儿一直放在老家跟着奶奶。平时聊天她没少念叨,说闺女争气,回回考试年级前几。我听了也就是听听,没往心里去。谁家保姆不说自己孩子好啊?

可人家没吹牛。全省前五十,那是真争气。

那天早上我硬是让她坐下,别忙活了,我给老公打电话报喜,给公婆打电话报喜,搞得像我自己家孩子考上了似的。秀珍阿姨站在旁边,脸都红透了,嘴里一个劲儿说“别别别,别张扬”,可那眼神,分明是盼着全世界都知道。

我懂。一个农村妇女,男人走得早,一个人在外面做保姆供孩子读书,苦了这么多年,不就等着这一天吗?

那几天,整个家的气氛都变了。

秀珍阿姨的手机响个不停,老家亲戚打的,学校老师打的,县里领导都要去她家慰问。她接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可挂了电话,总要在厨房里发会儿呆,看着窗外傻笑。

有天晚上我去倒水,听见她在阳台上跟闺女视频。

“妈,我真能去北京读书了?”电话那头是个细细的女孩声音,带着点不敢信。

“能的能的,妈跟你说过,只要你能考上,妈砸锅卖铁也供你。”秀珍阿姨的声音软得不像话。

“可是学费……北京生活费那么贵……”

“你别管钱的事,妈有办法。妈给人做保姆,一个月五千多呢,够你花了。”

“妈,你太累了……”

“累啥累?妈高兴!我闺女有出息,妈就是累死也值当!”

我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那时候我是真心替她高兴,还跟老公说,等孩子开学,咱们包个大红包,再买几身好衣裳,让孩子体体面面去北京。

老公说行,应该的。

可事情很快就变了味。

通知书正式下来那天,秀珍阿姨请了半天假,说是要去县城给孩子办什么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给孩子买了双鞋,花了三百多,”她把鞋盒子拿给我看,“我这辈子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可闺女说同学都穿这个牌子,不能让她去了让人笑话。”

我说应该的,孩子开心最重要。

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新衣裳,是件碎花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我自己也买了一件,好多年没买新衣裳了,闺女说到了北京要跟我视频,不能穿得太寒酸……”

说到“视频”两个字的时候,她脸上那种光,我从来没见过。

可是,就是从那天开始,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以前秀珍阿姨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擦地,现在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朋友圈里全是闺女的通知书照片,配文是“我闺女考上清北了”,底下亲戚朋友一排排点赞,她一条条回,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地擦得没那么勤了,碗有时候还留着油星子。我跟她说,她也应着,转头又忘了。

有天下午,我婆婆来家里。秀珍阿姨正在客厅跟人视频,声音挺大。

“对对对,就是清北,全国最好的那两个!我闺女以后就是北京人了,毕业了得留北京工作,一个月几万块呢……”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吭声,进厨房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说:“秀珍,你闺女有出息,是好事。可咱们干活的时候,该干的还得干好。”

秀珍阿姨脸一下子红了,放下筷子,低着头说:“阿姨说得对,我最近是有点飘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早,回来就看见秀珍阿姨坐在沙发上,拿着我那个没拆封的面霜,正在往手上抹。那面霜是闺蜜从日本带回来的,一千多一瓶,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就放在那儿准备过生日再开。

她看见我回来,手顿了一下,但还是把面霜盖好放回去,笑了笑说:“这个牌子真好闻,我用我那个几块钱的,抹完手还是糙。”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那面霜就放在我梳妆台上,不是公共区域的洗手间。她进我卧室干什么?平时打扫卫生都在我不在的时候,今天怎么……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想给我收拾屋子,顺手看见了。

可接下来几天,我留意了一下。我的护手霜用得特别快,有一瓶新的,才一周就见底了。我从来没那么用过。我那瓶SK-II的水,位置也变了。

我跟老公说这事,他说我想多了,可能是自己记错了。还说人家闺女刚考上好大学,正是高兴的时候,别疑神疑鬼的,伤感情。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提。

真正的转折,是在那通电话之后。

那天秀珍阿姨在阳台上打电话,窗户开着,我正好在客厅,听得一清二楚。

她声音不大,但那语气,我一辈子忘不掉。

“以后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闺女以后是北京人了,毕业了进个大公司,一年百八十万的,到时候我就在北京住着,谁还伺候人啊?”

“这家人啊,也还行吧,就是事儿多。那女的,动不动就嫌我这干得不好那干得不对。你看我手,都糙成什么样了?还不是天天给他们洗碗洗的?等我闺女出息了,我让她给我请十个保姆,天天伺候我。”

“她那瓶面霜一千多呢,我抹了点,她就拿那种眼神看我。咋的,我用不起啊?将来我闺女给我买的,比她那个好一百倍!”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三年了,我一直把她当半个家人。逢年过节给她包红包,她闺女过生日我主动让她早点下班回去打电话,换季的时候我还给她买过两件外套。我以为我们之间有感情,有尊重。

可在她眼里,我就是“那女的”,就是“事儿多”,就是个让她伺候了三年还嫌手糙的雇主。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起床的时候,秀珍阿姨正在厨房忙活,哼着小曲儿,心情很好。看见我,笑眯眯地招呼:“起来了?粥快好了,今天煮的红枣小米粥,养胃。”

我没应声,走到餐桌前坐下,等她把粥端上来。

她看我脸色不对,笑容收了收,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昨天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

“秀珍阿姨,”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您坐,我跟您说个事。”

她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擦手,在我对面坐下。

“您闺女考上清北,这是天大的喜事,我真心替您高兴。”我说,“您这三年在我家,也辛苦了,干活一直挺认真。”

她点点头,脸上带着困惑。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我提前结给您。另外多包了两个月,算是我的心意。”

她看着那个信封,脸色变了:“小雅,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秀珍阿姨,我想说,您闺女这么有出息,以后前途无量。我呢,就是个普通人家,请不起您这样的保姆了。咱们的缘分,就到这儿吧。”

她的脸“唰”一下白了:“小雅,我……我哪儿做得不好?你说,我改,我真的改……”

我摇摇头:“您没做得不好,是我高攀不起。”

她把那三个字听进去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小雅,你……你听到什么了?”她声音发颤。

我没回答,站起来往卧室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小雅,我那都是说着玩的,我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啊!我没那个意思,真的没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角,脸上的骄傲、光鲜,全都没了,只剩下惊慌和不知所措。那一瞬间,我有点心软。

可我闭上眼,就想起她昨天那语气——“谁还伺候人啊?”

我再睁开眼,心就硬了。

“秀珍阿姨,”我说,“您闺女确实有出息,您以后肯定有好日子过。这三年,谢谢您了。”

说完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我坐在床上,听着那一声门响,心里空落落的。

老公回来听我说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也难怪她飘,一个农村妇女,苦了那么多年,突然闺女有这么大出息,脑子发热说几句过头话,也能理解。”

我说:“我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听小区另一个保姆说,秀珍阿姨回了老家,没再做保姆。她闺女确实去了北京,读的是最好的那所学校。

再后来,听说那孩子读书很争气,拿了奖学金,又保了研。秀珍阿姨在老家盖了新房子,逢人就说闺女在北京如何如何。

我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她闺女是真的有出息。

可那天早上,我听着她在电话里说“谁还伺候人啊”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已经碎了。不是她错得有多离谱,也不是我小气到容不下一句话。而是那句话让我明白,在她心里,这三年的朝夕相处,归根结底,就是“伺候人”。

而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家人”。

说不清谁对谁错。

或许谁都没错,只是位置不同,看事情的眼光就不一样。

我偶尔还会想起她炖的红烧肉,想起她给我儿子缝的布老虎,想起她说“小雅你瘦了,多吃点”时眼里的关切。

那些都是真的。

可那天阳台上的话,也是真的。

人就是这么复杂。感情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