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代这样的乱世格局中,吴越如何借助海洋与地缘结构维持一隅太平。另一方面,《太平年》没有只写权力更替,而是通过冯道、桑维翰等人物,提出一个更难的问题:当正当性摇摇欲坠、当“兵强马壮者为之”成为现实,人是顺势而为,还是明知不可而为之?剧中的冯道被塑造成一个“尽人事”的形象,而正史里的冯道却是极端务实主义者。历史事实与历史精神之间的张力,恰恰构成了这部剧最值得讨论的地方。乱世之中,到底什么才算“务实”?什么又算“持守”?
何必:
和中原的五代这么纷乱复杂的更迭相比,其实吴越钱氏是整个五代十国里面非常独特的一个政权。从公元900年前后,钱镠被封为吴越的节度使开始,一直到纳土归宋。整个家族三代持续了78年,是整个五代里面持续时间最长的政权,钱家又以这个保境安民著称。
孟庆延:
我觉得这也是《太平年》里面着力呈现的,聚焦乱世中如何治太平。
何必:
剧里面我们也可以看到,吴越在海上贸易方面非常发达。这背后有一个原因:吴越的北面,仅隔着太湖,就挨着南唐,从原来的吴政权到后来的南唐政权。南唐是当时江南、淮南地区最强大的政权,一度被寄希望于能够恢复中原、复兴李唐。所以吴越一方面要侍奉中原,一方面又面临南唐可能南北夹击、吞并自己的风险。
另外,这部剧里孙泰真家族的虚构设定很有意思,它少有地涉及东南地区面向海洋的活动。钱镠出身贩私盐,长期与海上经济活动关系密切。钱氏家族通过海洋贸易获得重要经济来源,也为后来杭州市舶司、宁波市舶司奠定了基础。施老师,您怎么看剧里呈现的这种中国古代少见的海洋贸易关系?
施展:
首先,剧里出现杭州市舶司,其实是一个史实上的错位。市舶司是宋代才正式建立的制度。但我们可以看到两个面向。从朝廷角度看,古代中原王朝一直对海洋力量保持警惕。因为传统统治方式是“编户齐民”,把人固定在土地上,便于管理。而海上流动性强,你抓不住,也难以控制,所以朝廷天然对海洋力量心存防备。
但从民间角度看,又是另一回事。越往东南走,地理条件越特殊。剧里提到福州方向要打仗。实际上,从宁波往南开始,平原越来越少。
孟庆延:
宁绍平原,再往下就是温州、丽水、台州。
施展:
基本都是山区。再往南是武夷山,一直到福建沿海。这些地区山多地少,可耕平原往往在海边,被山包围,面积很小。而且这些平原之间,陆地交通比海上交通还困难。剧里也呈现了,从陆路运粮去福州非常费劲,不如走海路。所以必须依靠海上力量。
对于东南沿海这些小平原上的人来说,要活下去,单靠农耕不够。如果人口少还行,但经历安史之乱、黄巢起义,甚至后来的金人南下,人口不断南迁,南方人口越来越密集。当人口密度超过土地承载能力,农耕养不活人,唯一出路就是下海。剧里的“黄龙社”,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隐喻或预言。
到了宋元时期,人口更多,海上贸易传统逐渐形成规模。海上贸易有个特点,它一定是远距离贸易。距离越远,利润越大。近距离商品不稀缺、价格透明,赚不了钱。但远距离贸易风险极高。你到陌生之地,如何确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信用机制如何建立?
关键就在东南沿海的宗族结构。山区地形让人们聚族而居,形成强大的宗族系统。北方宗族往往被战争与王朝力量打散,反而东南沿海更容易保存宗族。当人口增加,被迫外迁,这些人把宗族关系也带出去,形成跨地域的宗族网络。宗族网络成为远距离贸易的信用基础。
到了宋明时期,人口压力迫使更多人下南洋。而到了明清实行海禁,本意是控制东南沿海社会,但结果反而产生悖论——人们为了生存,被迫更大规模地出海、下南洋。于是,王朝越想收紧控制,东南社会反而越发弥散到中原以外,大南洋地区由此逐渐形成。
《太平年》塑造的历史精神:乱世之中,知其不可而为之
何必:
说到这部剧对历史的改编和虚构,我觉得可以回到几个具体人物。争议比较大的一个是冯道。历史上他历仕四朝十帝,但好评极少。但在这部剧虚构的“开封十日保卫战”里,我们看到一个老成持重、忍辱负重的老臣形象。
施展:
而且对人心世道的把握极为精准。
孟庆延:
对。我记得我看冯道那段时,有条弹幕说“这让人想起李鸿章”。确实有点像——忍辱负重,背了一世骂名。但李鸿章至少还有人说:很多条约不是他签的,他也确实做了不少事。冯道就很复杂。历代史官、史家对他的评价总体很差。比如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提到冯道三次,几乎都在批评,说他没有大节,没有忠义。
何必:
我印象很深的是冯道早年的一件事。后唐末年,李从珂攻打李从厚,打赢后要进京称帝。冯道对中书舍人说,可以拟旨劝进了。对方说,再怎么也得有当朝太后的旨意,程序上得走一遍。冯道说了一句名言:“务实一点。”王夫之对此大发议论。
孟庆延:
他特别生气。他说,冯道这句“务实”,是对“务实”二字的极大贬低。在我们今天看来,冯道的“务实”很容易理解。局面都这样了,就别折腾了。但王夫之说,这不叫务实。什么叫务实?面对不利情境,在情理上觉得大节将亏,你仍然要把该做的努力做完。尽人事,听天命。王夫之说,人事还没尽,你就开始听天命了。
第二,他解释什么叫“实”。他说,“实”是人性中的本性。贪婪、虚荣、计较眼前得失,都是人的本性。冯道所谓的“务实”,不过是顺从人性中那部分趋利避害的本能。面对恶的本性,你没有先做该做的努力,反而直接屈从。
我为什么提这个?因为今天我们特别容易理解冯道。哪怕剧里不拍“十日守城”,我们也会觉得他可以理解,“局面都这样了,就顺势而为吧”。但在王夫之看来,这不叫顺势,这是未尽人事便听天命。
不过剧里的冯道,反而更接近王夫之理想中的形象。剧里他是“做过”的。正史里的冯道,并没有。剧塑造了一个明知不可为却仍然去为的形象。比如开封守城那段。契丹南下,石敬瑭已知大势已去,众人争论还要不要守城十日。很多人说都这样了还守什么?
冯道坚持要守。甚至整顿吏治,新任开封府尹面对人去楼空的衙门,下属问都这样了还干吗?他说,结果如何不重要,该做的事要做完。这其实是剧的精神内核。就像一家公司马上要破产了,你还上不上班?
剧想表达的是:天下仍承载某种道德秩序。在乱世中,人如何自处?比如姜维。他难道不知道北伐难成?却仍然北伐。不是倔,而是“在其位,尽其责”。做不做是一回事,成不成是另一回事。剧中的冯道就是这种逻辑——生逢乱世,该为仍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施展:
而且剧里的冯道、桑维翰,他们的努力都包含对未来的期待。他们知道乱世不可持续。要恢复秩序,必须重建世道人心。桑维翰说是他卖了幽云十六州,但谁敢替他洗白,就杀。因为只有承认错误、保留道德判断,未来才可能重建秩序。
孟庆延:
所以剧中人物塑造的成功之处在于,它帮助我们理解:在非太平年里,人要不要持守?是彻底躺平,还是仍然做事?如果看正史里的冯道,你会发现他远没有这么高大。正史里的冯道,是超级务实主义者,“来都来了。”别守城,别等程序,直接劝进。但剧的好处就在这里,它不一定还原史实,却塑造了一种历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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