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回娘家,车刚停在楼下,我爸就穿着围裙从楼道里探出头,嗓门亮得能穿透三层楼:“可算到了!你妈炖的排骨都快凉了!”

我推开车门往下跳,转头想叫老公下车,却见他手忙脚乱地把烟盒往大衣内袋塞,动作跟做贼似的。我知道他紧张——我爸最烦人抽烟,去年他在阳台偷偷抽了一根,被我爸拿着扫帚追了半栋楼。

“没事,我爸今天心情好,不会骂你的。”我拽他胳膊,他却跟钉在座位上似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我先把烟掐灭,掐灭”,手指在烟蒂上拧了半天,烟灰掉了一裤子也没理顺。

进了门,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小张来了啊!快坐快坐,桌上有瓜子糖!”老公连忙点头,声音跟蚊子似的:“阿姨好,叔叔好。”说完就往沙发角落缩,背挺得笔直,跟待检阅的新兵似的。

我爸凑过来跟他聊工作,问他今年项目顺不顺利,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个“还行”,然后就没下文了。我爸是个话痨,见他接不上话,自己吧啦吧啦说开了,从小区物业说到单位退休老干部,老公就在旁边点头,嗯、啊、是地应着,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苹果,好像那苹果能给他递词儿似的。

开饭时更热闹。我妈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排骨,堆得像座小山,他想推辞,嘴刚张开,我妈又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是不是平时没好好吃饭?”他赶紧把话咽回去,拿起筷子闷头扒饭,排骨上的肉嚼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连抬头说句“谢谢阿姨”都忘了。

我弟凑过来跟他碰杯,说:“姐夫,咱喝一个?”他手一抖,酒杯差点脱手,连忙端起来跟我弟碰了下,酒洒了半杯在桌上,他慌里慌张地拿纸巾擦,脸比红酒还红,嘴里反复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声音都变调了。

后来我妈让他帮忙去阳台拿腊肉,他应声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腊肉在哪”的迷茫。我憋着笑指了指挂钩,他这才像得了指令的机器人,小心翼翼取下腊肉,回来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手里的腊肉晃悠着,像在给他的紧张伴奏。

整个下午,他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长句子,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被问到才蹦出几个字,像个被按了静音键的收音机。我爸跟他开玩笑说:“小张啊,你这是跟我们家格格不入啊,下次来可得放开点!”他红着脸点头,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还是只吐出个“嗯”字。

回家的路上,我戳他胳膊:“你今天咋跟个哑巴似的?平时在公司跟客户谈判的劲儿呢?”他摸着后脑勺傻笑,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你爸太能说了,我插不上嘴啊……你妈夹的排骨太多,我怕说不吃完她不高兴……还有你弟,他喝酒太猛了,我怕喝醉了出洋相……”

我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突然想起刚才他偷偷把我妈夹给他的肥肉埋在米饭底下,想起他拿腊肉时紧张得攥皱了塑料袋,想起他听我爸说话时眼里的认真——原来这个在外面能独当一面的人,在我娘家的烟火气里,会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门的毛头小子。

车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开,他转头看我,眼里映着漫天光火,声音轻得像怕被烟花吵到:“其实……跟你家人待着,就算当哑巴,也挺舒服的。”

我突然懂了,他不是哑,是把所有的局促和谨慎,都变成了对我家人的在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