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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老百姓常说,一母生九子,连心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呢。

亲兄弟之间,要是各自结了婚成了家。

那走动起来,有时候还真不如个外人亲热。

这话听着有些心酸,可现实往往就是这么回事。

今天我想跟大伙儿拉拉家常,说说我们家13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2013年的大年初二。

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可那天发生的事,就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

想起来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先说说我爸这个人。

我爸是我们县城第二中学的初中数学老师。

他这人脾气特别倔,一辈子老实巴交,是个认死理的人。

他骨子里保留着农村人的那种俭省,见不得半点浪费。

平时在家里,洗菜的水必须留着冲厕所。

谁要是偷偷倒了,他准得骂人。

我妈呢,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妈年轻那会儿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算是地道的城里人。

她这个人没啥坏心眼,就是特别爱面子,骨子里有点清高。

她最看重家里的干净整洁。

谁要是穿着脏鞋踩了她刚拖的地,她能跟在后面唠叨一整天。

平时家里来个客人,她恨不得把家里最体面的东西都摆出来显摆。

这就不得不提我三叔了。

三叔比我爸小四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他一辈子没结婚,打了一辈子光棍。

一直住在离县城三十多里地的刘家屯。

守着我爷爷奶奶留下来的那三间破土坯房过日子。

三叔长得又黑又瘦,常年在土里刨食,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背还有点驼,走起路来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

其实,我爸和三叔上面原本还有个大哥。

可是在我爸五岁那年,我大伯发高烧。

家里没钱治,硬生生给烧没了。

后来没过几年,我爷爷在煤矿干活出了意外,也走了。

我奶奶受不了打击,病倒在炕上,熬了两年也咽了气。

那时候,我爸刚上初中,三叔才十岁出头。

两个半大孩子,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为了供我爸读书,三叔才上到小学四年级,就死活不肯去了。

他跑去跟村里的生产队长磕头,求人家给他派活儿干。

他就靠着挣那点微薄的工分,硬是把我爸供到了师范学校毕业。

我爸端上了公家的饭碗,成了城里人。

可三叔却因为穷,连个媳妇都没娶上,耽误了一辈子。

我爸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三叔。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都要回村里一趟,给三叔送点钱和米面。

可每次三叔都死活不要。

非说自己一个人在村里饿不死,让我爸顾好自己的小家。

后来我爸结了婚,有了我。

我妈因为嫌弃农村条件差,很少愿意跟我爸回村。

两家人的走动,慢慢地也就少了。

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三叔才会进城来我们家坐坐。

时间一晃就到了2013年的大年初二。

按理说,大年初二是闺女回娘家的日子。

可我姥姥姥爷过世得早,我妈也就没娘家可回了。

那天,我妈早早地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她特意把我小姨和小姨夫叫到家里来聚聚。

小姨夫是县工商局的,大小算个干部。

我妈觉得请他们吃饭,脸上特别有光。

为了这顿饭,我妈可是下了血本。

她买了一条两斤重的大鲤鱼,买了一只土鸡。

还切了一大块上好的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肉香味。

快到中午十点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了。

我跑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我三叔。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地上的积雪都快没过脚脖子了。

三叔头上戴着个破旧的狗皮帽子,帽子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他身上穿着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黄绿大衣。

袖口都磨破了,扣子也掉了两个,用一根红绳子系着。

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脏化肥袋子。

袋子底下还往下滴着泥水。

我赶紧喊了一声三叔快进来。

三叔却死活不肯往里走。

他看了看我家刚铺的亮堂堂的木地板。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直往后退。

他说不进去了,鞋太脏,别把你妈刚拖的地踩黑了。

我爸在屋里听见动静,赶紧走了出来。

我爸一把拉住三叔的胳膊,硬把他拽了进来。

三叔没办法,只好把那两个脏兮兮的袋子放在门垫上。

然后他脱下那双解放鞋,穿着袜子走进了客厅。

就在他脱鞋的那一瞬间。

我看到他左脚的大拇指从袜子的破洞里露了出来。

三叔尴尬地缩了缩脚,把那只脚使劲往后藏。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眉头立刻就皱在了一起。

她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扔在三叔脚边。

嘴里说着他三叔来了啊,赶紧把拖鞋穿上,别冻着脚。

我妈这话听着客气,可语气里总透着一股子生分和嫌弃。

三叔赶紧把拖鞋穿上,连声说嫂子忙着呢。

我爸把那两个化肥袋子提进屋,打开一看。

一袋子是冻得硬邦邦的笨猪肉,看样子足有十几斤。

另一袋子是半袋子红薯,还有一只绑着两条腿的活公鸡。

这是三叔在村里养了大半年,一直没舍得吃的鸡。

我爸看着这些东西,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可是三叔家里最值钱的家当了。

到了中午十二点,小姨和小姨夫也来了。

他们穿着体面的长款羽绒服,手里提着两盒精美的保健品。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他们入座。

饭菜都端上桌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我妈今天特意拿出了一套新买的餐具。

那是小姨夫去外地出差时带回来的骨瓷碗。

碗是很精致,边缘还描着细细的金边,看着就高级。

可那碗就是太小了。

那小瓷碗,就跟我们平时喝茶的杯子大不了多少。

大家各自在桌子旁坐下。

小姨和小姨夫坐在主客的位置上,谈笑风生。

三叔坐在桌角最边缘的位置,显得局促不安。

他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大衣的下摆。

我妈开始给大家盛饭。

她用那种精致的木头饭勺,给每个人都盛了小半碗米饭。

递到三叔面前时,三叔赶紧站起来。

他双手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小瓷碗,小声说了句谢谢嫂子。

开始吃饭了。

小姨和小姨夫拿着筷子细嚼慢咽,一边吃一边夸我妈手艺好。

可三叔呢。

他是个干重体力活的庄稼汉

平时在村里,那都是用大海碗吃饭的。

那么个小瓷碗里的饭,对他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

只见他扒拉了两口,碗里的饭就见底了。

他不敢去夹桌子中间的大鱼大肉。

只敢伸筷子夹自己面前的那盘炒花生米。

吃完了碗里的饭,他也不好意思说添饭。

就干巴巴地嚼着一颗花生米,眼睛看着桌面发呆。

我妈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她忙着给小姨夫夹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然后转头对三叔敷衍了一句。

说老三你别光吃饭,多吃点菜啊,不够厨房锅里还有饭。

说是让他自己去盛,可我妈连起身接碗的意思都没有。

三叔赶紧摆摆手,连声说饱了饱了,嫂子做的菜真香。

其实大家都知道,他那哪里是吃饱了,分明是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候,我爸突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原本正和小姨夫喝着酒,脸色已经有点微红。

他直勾勾地盯着三叔面前那个空荡荡的小瓷碗。

屋里的气氛突然就冷了下来。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我爸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小姨吓得手一哆嗦,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瞪着我爸骂了一句你喝多了发什么酒疯。

我爸忽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桌子上的那些小瓷碗。

他冲着我妈,声音大得吓人。

“去厨房!把平时和面用的那个蓝边大粗碗拿过来!给老三换大碗!”

我爸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三叔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死死拉住我爸的袖子。

他说哥你干啥,大过年的,这小碗挺好的,我真吃饱了。

我妈觉得在亲戚面前丢了面子,脸涨得通红。

她也扯着嗓子喊。

“换什么大碗!这套新碗多体面,大家不都用这个吃得挺好吗?”

“用小碗多盛两次不也一样吗?大粗碗端上来像什么样子!”

我爸一把甩开三叔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妈。

他的眼泪突然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他指着三叔,手指头直哆嗦。

“体面?你现在跟我说体面?”我爸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爸转过头,看着桌子上的一家人,咬着牙说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1978年的冬天。

我爸当时在县里读高三,眼瞅着就要参加高考了。

那天下着大雪,学校放了三天假,我爸走回了村里。

家里一点粮食都没有了,米缸底都刮不出白面来。

我爸饿得头晕眼花,躺在破炕上根本起不来。

三叔当时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小子。

他二话没说,顶着大风雪走到了十里外的邻村。

他在人家门口求了半个小时,借来了半碗红薯面。

回到家,三叔把那半碗面熬成了一锅糊糊。

他把糊糊全部盛在了一个破了边的大海碗里,端到我爸床前。

三叔说哥你快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考大学。

我爸当时饿极了,端起大海碗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

吃完后,他才发现三叔一直在旁边直咽口水。

我爸问三叔吃了没有。

三叔拍着肚子笑着说我早吃过了,在别人家吃了个大红薯撑得慌。

后来我爸才知道,三叔那天根本什么都没吃。

他趁我爸睡觉的时候跑去厨房。

把锅里剩的一点面渣子舔干净,灌了一大瓢冰凉的井水进肚子里。

因为大冬天喝了冷水,三叔半夜拉肚子,差点把命丢了。

我爸说到这里,早已经是泣不成声。

他指着三叔面前的那个小瓷碗,冲着我妈吼了起来。

“当年他把自己活命的口粮,用大海碗端给我吃!”

“现在我住上楼房了,吃上肉了!”

“我亲弟弟来我家吃顿饭,你让他端个像要饭一样的碟子?”

“你嫌他脏,嫌他是个泥腿子不体面!”

“我告诉你!要是没有他那双脏手在地里刨食,你男人早饿死在三十年前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爸压抑的哭泣声在客厅里回荡。

小姨和小姨夫尴尬地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叔转过身,用粗糙的袖子偷偷抹着脸上的眼泪。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哥你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妈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

最后变成了深深的羞愧。

她的眼圈也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缺了口、平时用来和面的蓝边大瓷碗走了出来。

那个碗比脸还要大。

碗里面盛得满满的冒尖的白米饭。

米饭上面,还盖着一大条鱼肚子上的肉,还有四五块油汪汪的红烧肉。

我妈把那个大碗端端正正地放在三叔面前。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

“他三叔,嫂子糊涂,嫂子不是人。”

“这碗饭你敞开了吃,不够锅里还有。以后来家里,都用这个大碗。”

三叔看着面前的大碗,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吧嗒吧嗒地掉在饭桌上。

他赶紧端起那个沉甸甸的海碗,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嫂子做的饭真好吃。

那天中午的饭,后来大家吃得很安静。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妈心里的那层虚荣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事情已经过去13年了。

现在三叔年纪越来越大,干不动农活了。

我爸干脆在县城给他租了个一楼带院子的房子,把他接到了身边。

我妈也不嫌三叔脏了。

平时包了饺子,炖了排骨,总是第一时间让我给三叔端过去。

逢年过节,我们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

三叔的面前,永远摆着一个属于他的蓝边大粗碗。

每当看到那个大碗,我总会想起13年前的那个正月初二。

想起我爸红着眼砸在桌子上的筷子,想起三叔那破了洞的袜子。

说实在话,人活在这世上。

有时候总容易被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给迷了眼。

觉得穿得好点、用的东西贵点,就是体面。

可是什么是真正的体面呢?

真正能救命的,真正能让你心里踏实的。

从来不是什么描金边的小瓷碗。

而是在你快要饿死的时候,那个愿意把大海碗里最后一口饭留给你的人。

咱们老祖宗说,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话是一辈一辈人用命总结出来的道理。

亲兄弟之间的恩情,哪是几个精致的碗碟能代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