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了。

我把军装叠好,放在床板上。领花、肩章、胸标,一样一样摆整齐。窗外有人出操,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我站了一会儿,把行李拎起来,开门出去。

楼道里没人。

这个点儿,都在操场上。

我提前打了报告,提前办了手续,提前收拾好东西。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该说的话一句也没说。

我不想让人送。

副团转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团里要给我搞欢送会,我说不用。战友要请我喝酒,我说再说。家属院那边,我提前一周就把东西搬空了,对外说是租了个房子慢慢收拾。

其实就是想悄悄地走。

我怕那种场面。一群大老爷们儿站成一排,红着眼眶拍肩膀,说“常回来看看”。回来?回来干什么?营区还是那个营区,人已经不是那拨人了。

我把行李扔进后备箱,发动车子。

大门外,哨兵敬了个礼。我踩下刹车,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脸晒得黝黑,眼神挺亮。

“首长慢走。”

我点点头,把窗户摇上来。

后视镜里,营区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松了松油门,在路边把车停下来。

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也没哭,就是觉得累。二十三年,从十八岁到四十一岁,从新兵到副团,从毛头小子到两鬓扎了白头发。我把最好的时候搁在这儿了。

搁就搁了吧。

我直起身,抹了把脸,重新挂挡。

电话响了。

我扫了一眼,陌生号码,属地是山东临沂。我没接,挂了。

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

我接了。

“请问是李长明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山东口音,岁数应该不小了。

“我是。您哪位?”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长明,我是你娘。”

我把车刹住了。

后面有车按喇叭,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大货车贴上来,赶紧往边上靠。车子歪歪扭扭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也没顾上打。

“你说什么?”

“我是你娘。”那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你爹没了,临走前让我找你。我找了好几年,昨天才打听到你在部队。你们部队的人说你今天走,让我打这个电话。”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长明,你还在吗?”

“在。”

我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又干又涩。

“你爹走了,上个月初八。他念叨了你一辈子,走的时候还叫你的名字。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没脸见你。可你爹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他不怪你,他从来没怪过你。”

我不说话。

“你还在吗?”

“我在。”

“你——你能回来一趟吗?给你爹上个坟。他等了你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我当兵二十三年。

我离开那个家,也是二十三年。

那年我十八岁,拿到入伍通知书那天晚上,我爹喝了酒,把我娘打了。不是头一回,是最后一回。我冲上去把他推开,他摔在地上,脑袋磕在桌角上,流了一地血。

我娘吓坏了,连夜送他去医院。我在家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回来,说没事,缝了八针。

她说:“你走吧,去当你的兵。”

我就走了。

头两年写过几封信,没回过。后来就不写了。再后来,听说他们搬了家,就彻底没了音信。

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

“长明?”

“我去。”

挂了电话,我在应急车道上停了很久。双闪一明一灭,打在前面的护栏上。

二十三年,我瞒着所有人悄悄离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刚开出半小时,就让我听见这个。

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窝陷下去了,眼角有了褶子,头发白了鬓角。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不认识。

十八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我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发动车子,在前面出口掉了个头。

往北开。往临沂开。往那个二十三年没回去过的家开。

一路上,电话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