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最怕拉到两种人:喝醉的,和去郊区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火车站排队等活儿,上来一个男的,浑身酒气,往副驾驶一歪,嘟囔了个地址——北郊,三十多公里。我心里骂了一句,还是打表出发了。

车开出市区,路灯越来越稀,他靠在车窗上,脸埋在阴影里。我瞥了他一眼,四十岁上下,穿得邋遢,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不知道是泥还是疤。

“师傅,能开快点不?”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我没吭声,踩了踩油门。

到了地方,是一片待拆的棚户区,黑咕隆咚的。他掏手机扫码,扫了半天,屏幕亮一下灭一下。最后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哥,我忘带钱了,你等我一下,我进去拿。”

我扭头看他。

棚户区的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照见他半边脸。瘦,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颗牙是我打掉的。二十年前,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他一拳把我鼻子打出血,我一砖拍他嘴上,牙当场掉了半颗。我妈追着我们俩满院跑,我爸坐在门槛上笑。

他叫建军。我弟弟。

“建军。”我听见自己说。

他愣了一下,凑近了看我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车门上。

“哥。”

就这么两个字。不是问句。

我们俩谁也没动。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去摸口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没接。

他把烟叼自己嘴上,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打着,火苗照见他的眼睛,红的。

“哥,我欠人家钱,跑路的。”他说。

我攥着方向盘,攥得手指头发酸。

二十年前他离开家,说是去南方打工,头两年还往家里寄钱,后来就没了音讯。我妈临终前还念叨他,让我去找。我去他最后打工的城市找了三天,没找到,回来我妈已经咽气了。

“欠多少?”我问。

“三十多万。”他把烟头摁灭在手心里,也不嫌烫,“高利贷,利滚利。生意赔了,老婆也跑了。”

我看着他。他比我小六岁,今年应该三十九。可他看着像五十多的人。

“哥,你……”他往我这边探了探身子,“妈还好吗?”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钟,突然明白了,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什么时候?”

“三年了。”

他把脸扭向窗外,肩膀抖了一下。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白头发,想伸手拍拍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走吧。”我发动车子。

“去哪儿?”

“派出所。或者高利贷那儿。你自己选。”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就只是看着。然后他笑了一下,又露出那颗豁了的门牙。

“哥,你还是这样。”

我踩下油门,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棚户区越来越远,什么也没说。

开了十分钟,我靠边停车。

“下车。”

他愣住。

“下车。”我又说了一遍,“往前走两里地有个加油站,二十四小时的,去那儿待着。我天亮来接你。”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哥……”

“少废话。”我从扶手箱里翻出两百块钱,拍在他腿上,“买个面包吃,瘦得跟猴似的。明天跟我回老家,给妈上坟。上完坟,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攥着那两百块钱,攥得紧紧的。车门开了又关上,他站在路边,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

我掉头往回开。

开出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黑漆漆的路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夜里。

我踩了一脚刹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又掉头开了回去。

他还在那儿,蹲在路边抽烟。车灯照过去,他眯着眼睛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摇下车窗。

“上来。”

他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哥,我不去派出所?”

后座不能抽烟。”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没看他,重新把车开上路。

“爸呢?”他小声问。

“去年走的。”

他半天没说话。车子开过一段坑洼路,颠得他脑袋撞在车窗上,他也不吭声。

“他走之前,”我说,“念叨你。”

后座传来一声闷响。我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他拿拳头抵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继续开车。

窗外偶尔掠过几盏路灯,光影一道一道从他脸上划过。我想起小时候,他五岁,我十一岁,我带他去河里摸鱼,他滑进深水里,我揪着他头发把他拽上来,他咳了半天,抱着我胳膊不撒手,说哥我害怕。

那年他掉的不是牙,是刚长出来的门牙,磕在石头上,豁了半颗。

后来我妈说,那是你欠他的,你得护着他。

我没护住。

车子开进市区,天快亮了。他靠在车门上睡着了,嘴巴张着,像个累极了的孩子。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绕了个远路,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路边有早点摊出摊了,炸油条的香味飘进来。他动了动,没醒。

我想起来他小时候最爱吃油条,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月吃不上一次。每次村里来炸油条的,他就站在旁边看,口水流多长。

我把车停在早点摊旁边,熄了火。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