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琴弦上的《赛马》

杨光英

我和先生是同事,十多年前,学校组织各种社团,先生教了几个喜欢二胡的学生;在学校庆元旦文艺汇演时,先生的二胡独奏《赛马》,博得师生热烈欢迎。有观众感叹:“今天才知道,二胡曲也可以这么欢快,振奋人心。”

身边就有老师,于是我开始学习二胡。

二胡,这件承载着千年文脉的民族乐器,以两根琴弦、一把琴弓勾勒出东方音乐独有的意境与风骨,是中华传统音乐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它沉淀出温润而深沉的文化底蕴。从江南丝竹的婉转悠扬,到北国乐章的雄浑壮阔,二胡以极简的形制,演绎出万千气象,诉说着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与文化自信。

岁至马年,网上用笛子、小提琴、电吹管、古筝等各种乐器演奏《赛马》曲,而我还是喜欢二胡名曲《赛马》。它将民族乐器之美、传统文化之韵与龙马精神融为一体,成为跨越时代的艺术瑰宝。于我而言,《赛马》更是一首意义特殊的曲子——它是我家先生亲手教我的第一首大曲,也是我在学习二胡之路上最执着、最热爱的一首作品。

年近半百再拾起乐器,没有考级的压力,没有比赛的目标,纯粹是因为喜欢。开始只能拉简单的歌曲,之后学了《葬花吟》,有时节奏和音准都把握不好,中间学习古筝,停了两年多没有练习二胡。一次在电视上,看见二胡名家们演奏的《赛马》,又一次被乐曲中万马奔腾的气势深深打动,后来在先生鼓励与耐心指导下,我又拿起琴弓,试着在两根纤细的琴弦上,触摸草原的风、奔跑的马、热烈的场景。这首听起来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的曲子,每一个音符背后都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功力。快弓的均匀、抛弓的灵动、结尾马蹄声的清脆利落,对我这个近花甲之年的初学者而言,每一项都是不小的挑战。常常是手腕练得发酸,节奏依旧不稳,音符断断续续。可越是难练,我越是不愿放弃。好在有先生在一旁指点,手把手纠正我的弓法、指法,让我不要着急。渐渐地,琴声里,《赛马》早已不只是一首乐曲,更是一段温暖相伴的时光,一份与传统文化相守的宁静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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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作者供图)

为拉好这首曲子,我除了跟着先生逐句练习,还无数次看教学视频,循环聆听演奏家们的版本,其中最让我震撼、最让我百听不厌的,便是陈军老师演奏的《赛马》。他的快弓简直出神入化,速度快得惊人,却又清晰、均匀、饱满,每一个音符都像奔跑的马蹄,利落而有力量。我常常闭上眼睛听,仿佛能看见辽阔草原上,群马飞奔,蹄声如雷,那种酣畅淋漓、自由奔放的感觉,让我心潮澎湃。每次听,都被那行云流水的技巧、饱满澎湃的情绪所打动。我更加明白:快弓不是盲目求快,而是稳、准、清、匀的结合,是功夫到了深处,才能自然流淌出的气势。这也让我在练习时更加沉下心,不急于求成,只专注于每一次运弓、每一个音准。

《赛马》曲的诞生,扎根于民族文化的沃土,凝聚着创作者对生活的敏锐洞察与艺术的赤诚追求。20世纪60年代初,黄海怀先生深受蒙古族民歌《红旗歌》的启发,以草原那达慕大会的赛马活动为创作蓝本,将民间音乐的质朴与艺术创作的精巧融为一体。他从民歌旋律中捕捉草原的辽阔与牧民的豪迈,把赛马场上的热烈、紧张、欢腾,化作流动的旋律。1962年,《赛马》在首届“羊城花会”首演便一鸣惊人,1964年斩获第四届“上海之春”全国二胡比赛奖项,从此风靡大江南北。这首乐曲的创作,跳出了传统二胡曲多抒悲秋之思、婉约之情的局限,以昂扬向上的基调,抒发豪迈情怀,展现出民族音乐的蓬勃生命力,成为跨越半个多世纪仍经久不衰的经典。

先生说,曲子就像一篇文章,要先理解它的结构。《赛马》采用经典的单三部曲式,以单一主题为核心,通过变奏、延展、再现,完整勾勒出赛马活动从蓄势待发到激烈竞逐,再到狂欢落幕的全过程,层次分明、张弛有度,如同一部微型音乐史诗。

乐曲开篇便是点睛之笔,强弓奏出的明快旋律,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仿佛是发令枪响的瞬间,千百匹骏马挣脱羁绊,昂首扬蹄,向着远方奔腾而去。前四小节重复的旋律,节奏铿锵、力度饱满,用快弓、顿弓的技巧模拟出急促的马蹄声,坚实有力、势不可挡。也正是这一段,成了我练习路上的第一道难关。快弓要求手腕灵活、弓速稳定、音符清晰,而我常常因为力度控制不均,拉得忽快忽慢、含糊浑浊,先生便陪着我从慢练开始,一点点找手感、找韵律,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我才慢慢摸到一点门道。

中段是乐曲的抒情与升华部分,旋律由急促转为舒展悠扬,呈现草原的辽阔与柔美。这一部分完整引用蒙古族民歌旋律,经过巧妙的加花变奏,融入了马头琴式的颤音技法,音色悠远绵长,仿佛是骏马奔跑间隙,草原清风拂过耳畔,蓝天白云下,牧草起伏如浪。最令人称奇的是大段落拨弦技巧,右手拨弦模拟出清脆的马蹄踏地声,既保留了民歌的质朴韵味,又增添了音乐的层次感与画面感。而抛弓技巧,更是让我又爱又怕——它灵动跳跃,极富动感,可真正操作起来,力度、角度、弓位稍有偏差,便失去了那份干脆利落的韵味。抛弓至今都拉不好,但每一次重新拿起琴弓,都让我对这首曲子多一分敬畏,也多一分热爱。

乐曲的末段,是开篇主题的变化再现,旋律回归热烈奔放,节奏再次加快,快弓、跳弓轮番上阵,马蹄声、欢呼声、马鸣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赛马冲刺的激烈场景,在欢腾炽热的气氛中结尾,让听众回味无穷。尤其是结尾一句,比赛到终点,马兴奋时的嘶鸣声,空灵、飘逸、有力、干脆,是我至今仍在努力攻克的难点。它看似简单,却对弓速、力度、节奏的控制要求极高。

技法的创新,是《赛马》成为经典的核心密钥。黄海怀先生在这首乐曲中,将传统弓法、指法与创新技巧完美融合,极大拓展了二胡的表现力。快弓与跳弓的运用,精准模拟出骏马奔跑的速度与节奏;拨弦技法的大胆引入,让二胡兼具弹拨乐器的清脆质感;滑音与颤音、泛音的搭配,更让音乐充满空灵辽阔的草原意境。这些技巧,每一处都需要扎实的基本功支撑,而我练这首曲子近四年了,在快弓、抛弓、马蹄声上还是让自己不满意,与先生有很大差异,这再次让我明白:所有听起来毫不费力的精彩,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赛马》的魅力,不仅在于精巧的结构与精湛的技法,更在于其深厚的文化内涵与精神力量。这首乐曲,生动展现了蒙古族的民俗文化与民族精神,勇敢、豪迈、坚韧与奋进。

马年再听、再练《赛马》,更让我体会到“龙马精神”的真正含义:学习乐器和传承文化,就像奔跑不息的骏马,需一步一个脚印,不畏困难、勇往直前。《赛马》,这首陪伴我走过多年时光的曲子,终将伴着琴弦的震动,一路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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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杨光英(女,四川泸县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龙文化研究院研究员。坚持业余创作30余年,公开发表作品70余万字。合著文集《逝水留香》《走读泸县龙桥》。出版个人散文集《心境向暖》《像溪水那样行走》)